第1453章 多大的动静
一只山竹榴莲 · 3053 字 · 约 7 分钟
对。空地方里头,全是小得看不见的粒子,一刻不停地蹦。咱们这机器,就是个大喇叭。今儿这信号,就是拿喇叭朝空地方喊一嗓子。
喊的啥?
三短三长。就相当于敲门:有人吗?
老董乐了:哦,闹了半天,咱们造了个大喇叭,朝天上喊人?
差不多。
那要是没人应呢?
没人应,就是今天的正常结果。老周说,这几十年,人类的喇叭都朝天上喊过。没谁应过。
那要是有人应了呢?
老周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头。
那咱就别睡觉了。他说。
老董琢磨了半天,咂摸出点味儿来,又觉得这味儿怪吓人的,不琢磨了,搬把椅子坐下,不一会儿打起盹来,呼噜一起一伏,跟大厅里的电流声一唱一和。
接下来是等。
等多久,林舟没定。他说等到中午十二点,没动静就收工,数据封存留档。
于是洞里的人开始等。
老钱把算盘拿了出来。不是算数,是习惯。他想事的时候,手在算盘上瞎拨,珠子啪嗒啪嗒响。
那算盘枣木的,珠子磨得锃亮。小孟第一次见的时候笑他,说钱工,电脑都换八代了,您这算盘还供着。老钱说,你懂个屁,机器算出来的数是死的,算盘拨出来的数是活的。
小孟不服,又不敢顶嘴,就趴在桌上刷手机。洞里没信号,刷两下,又放下了。
钱工,小孟没话找话,您算过最邪的数,是什么数?
老钱拨着珠子,眼睛没离开雪花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计算所跑程序,靠纸带打孔,一宿一宿地打。纸带绕起来,能绕炕头三圈。那会儿机器要是吐出个怪数,我师父先给我两巴掌,问我是不是孔打错了。
纸带是啥?
……当我没说。
十一点。
十一点半。
雪花屏还是雪花屏。噪点跳得欢,密密麻麻,像一锅煮开的小米粥在屏幕上滚。
老谢挑着两桶姜汤下来了。桶是白铁皮的,盖上搭着条毛巾。
都喝一碗,祛祛寒气。
老钱摆摆手,没抬头。小孟灌了两碗,辣得直吸气。
老董被姜汤的味儿勾醒了,喝了半碗,又睡。
老周还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石头。
时间一点点磨。
小孟打了个哈欠:钱工,我看今儿又——
话没说完。
下午两点二十二分,雪花屏上的噪点,忽然一个不剩,全没了。
不是信号弱了,不是雪花稀了。
是干干净净,一个点都没了。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一条平直的线。
平了三点七秒。
三点七秒之后,噪点又回来了,跳得跟刚才一样乱。
大厅里没人说话。
小孟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张着嘴,像个被拔了插头的喇叭。
老董的呼噜停了。
只有老钱的算盘珠子还在响。
啪嗒,啪嗒。
然后也停了。
设备坏了。老钱第一个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仪器跟前,抬手就在外壳上拍了两下。
跟拍电视一样。小时候家里电视机没台了,满屏雪花,拍两下,有时候就好了。
这次没拍好。
屏幕上还是雪花。
换探头。老钱说。
小孟手忙脚乱去拆。老钱在旁边盯着,手插在袖套里,插着插着又抽出来,背到身后。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头在哆嗦。
探头换了,重新接上。
雪花依旧。
再来一次。林舟说。
小孟看老钱,老钱看林舟。
发同样的信号,功率不变。林舟说,再来一次。
十点发过的那段频率串,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又发了一遍。
发完不到十秒,雪花屏又干净了。
这一次,平直的线维持了五点一秒。
五点一秒。
大厅里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老钱的手放在仪器上,没拍,也没动。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
然后他转身,走到大本子前,提笔算。
算得很慢。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小孟凑过去看,只看懂最后写的那行数:十的负四十三次方。
钱工,这数……
老钱把笔放下。
放下的时候,手在抖。
十的负四十三次方。他嗓子发干,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要是个误差,就等于买彩票,连着中了四十回头奖。
你信吗?
没人说话。
我他妈不信。老钱说。
他盯着屏幕上那团重新跳起来的雪花,像在跟它较劲。
这不是误差。他说。
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有人在回应我们。
洞里更静了。
连姜汤桶上的水汽,都不冒了。
不知道谁先看的石头。反正后来,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石头还是石头。灰白色,鸡蛋大,蹲在圆环顶上。
只有那台一直记温度的仪器知道,刚才那五点一秒里,石头的温度从三十七度,爬到了三十七度四,又落了回来。
零点四度。
时间戳:十四点四十二分。
老周是第一个动的。
他走到自己的记录仪前,翻数据。
他的仪器盯的是意识焦点那一摊。这会儿,那摊仪器也记了东西。同样的时刻,同样的时长,波形干干净净地同步。
两边对上了。老周说,声音还算稳,不是一台机器抽风。
那是啥?老董问。他这会儿早醒了,站在人堆后头,声音都变了调。
老周没答。
小孟还在念叨:卧槽。卧槽。不是,这怎么可能……
还有一条。老钱说。
他调出一页数据,指着屏幕。
那段平线不是白平的。探头记下的,不光是噪点没了,还有方向。
数万亿个粒子,全在同一个瞬间,朝同一个方向,翻了个身。
方向:沿圆环的轴心,朝上。
朝着石头。
再往上,是七十米厚的山。
是天。
老钱说一句,喘一口,像在报丧。
说完,他自己也抬头,看洞顶。
洞顶上黑乎乎的,几盏灯照着,石壁湿漉漉的。
老董跟着重复了一句。老头的声音打着颤,那不就是说……上头真有人应了?
不知道。老周终于开口,我只能说,这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东西干的。
太阳?小孟问。
查了,太阳这两天老实得很。
那会不会是宇宙线?
正在查。老周说,别急着下结论。
老董蹲回墙根,摸出烟点上,手抖得对不准火。
半晌,他说了一句:二十年。值了。
没人接话。
老周开始一样一样地排。
太阳有没有打喷嚏?查了,这两天太阳风平静得跟睡着了一样。
宇宙线有没有打进来?查了,基地的宇宙线监测仪,连个屁都没放。
地磁有没有跳?调了院里的数据,稳得跟死水一样。
电网有没有抽风?老韩拿表测了三回,电压稳在标准值,纹丝不动。
全排了。
排一项,老周就在笔记本上划一道。
划到最后,本子上还剩一样没法排的。
那东西,不在任何一张已知的表里。
怎么办?小孟问。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要不要上报?
没人接话。
老董蹲在墙根抽烟,抽得凶,烟灰掉了一裤腿。
报上去,说啥?老钱头也不抬,说我们朝天上敲了三下门,有人应了?上头信,外头信吗?
可这是真的!小孟说。
真的才麻烦。老钱说,真的东西,说出去,外头能写三百页报告,说咱们造假。那六十页的狗屁报告,你忘了?
小孟不说话了。
老董忽然嘿嘿笑了一声:笑话咱们的那帮孙子,这会儿还蒙在鼓里。
他蹲在墙根,烟头一明一灭。
蒙着吧。等点火那天。
最后是林舟开的口。
老钱,数据封存。所有记录,纸的,电子的,全部锁柜。
锁柜?老钱抬头,这数据……
林舟说,一页都不许往外带。
正说着,墙上的电话响了。
专线。
林舟接起来。
是老郑。
我听说,今儿有动静。老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听着很远。
多大的动静?
林舟想了想:大到我们不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别说。老郑说,数据封了。记录本我明早派人取,送保险柜。外头那帮孙子正拿着放大镜找咱们的毛病。这数据现在出去,他们能写三百页报告,说咱们造假。到时候三十天?三天都剩不下。
我明白。
还有。老郑压低嗓子,管好洞里的人。今晚起,任何人不得出入。谁多一句嘴,我让他回老家看大门去。
老田还看着门呢。
那就连老田一块儿瞒着。
林舟没接这句。
老郑。他忽然说,你不好奇,应我们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奇。老郑说,但我更好奇,你们三十天后,怎么让它站起来。
挂了。
电话挂断。
当天傍晚,数据室的门加了锁,钥匙挂在林舟腰上。
记录本一页页过了数,签字画押,一本不缺。
小孟签完字,憋了半天,问了一句:那我能不能……跟我对象说,今儿机器转得挺好?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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