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利剑悬顶

楚地深山之中，李星云与侯卿二人走出藏尸洞，深入山间晨雾之中，踏上前往兴元府的道路。

而在蜀地之中，一支真正足以让整个兴元府都为之震动的大军，已然沿着金牛道缓缓向着兴元府推进。

利州以北，与楚地似乎极为相似，群山连绵不绝。

清晨的雾气同样还贴在半山腰上没有散尽，山道之中便已是响起连绵不绝的脚步声、车轮声与牲畜嘶鸣。

一杆杆蜀军旌旗自雾中先后显现，仿佛无穷尽时。

最前方是披甲执锐的可战之兵，随后是弓弩、军械与各营辎重。

再往后，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粮车、驮马与随军民夫。

与中原不同，蜀军的粮车以独轮车为主，驮马上背着大量的粮草或辎重。

单一而论，运送的物资并不多，故而整条行军路线拉得很长。

当然，行军路线被拉得极长的根由，主要还是在于蜀军此次北伐兴元府声势极盛。

仅王宗锷亲自统领的中军，对外便号称二十万之众。

嗯······对外号称这种事嘛，多少是有些夸张的。

而事实上，真正能够披甲执兵作战的主力，其实也就十二万。

再加上王宗勋、王宗昱、王宗俨各领万人为先锋，实际北上的可战之兵，约莫十五万上下。

若将负责转运粮草、器械、辎重的民夫、役夫、驭手、工匠与各营杂役都算上，那确实是二十四、五万都打不住。

而此刻除却三万先锋，真正行走于这山道之间的人，已是近二十万。

这样的军队铺将开来，那自然不是寻常行伍可以比拟的。

前军越过山口时，后军往往还在十多里开外。

晴日扬尘，雨落陷泥。

道路、桥梁窄了，需得分批依次缓行而过。

山道若有塌陷，需得立即安排工匠抢修不说，前后数营都得被迫停下来等候休整。

若有某一处水源不足，甚至会影响成千上万人当日驻扎的位置。

······

十二万主力的真正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列阵开来那满山遍野的刀枪与旌旗，也不仅在于给敌人带来无与伦比的攻城掠地的巨大压力。

同样还在于，这头庞然巨兽每向前挪动一步，一整套服务于这头巨兽的系统都得随之飞速运转起来。

一旦这套系统出了问题，当先领略到这十二万可战之兵恐怖的，是这三军统帅。

王宗锷骑在战马之上，目光越过前方数重旌旗，望向山势尽头。

当下气候尚好，许多通道虽有年久失修之处，但简单修修尚且能用，前方又有三路先锋开道，敌军斥候都难以渗透进来。

故而这大军一路北上，可谓是相当的顺利。

可越是如此，王宗锷反倒是越难以真正放松。

一名斥候自前方飞驰而来，勒马之后迅速翻身落地。

“大帅，王宗勋部昨日已至金牛驿，今日向褒城方向推进；王宗昱部已经向褒谷西北方向撒出十数队斥候，沮水、陈仓道一带也有着重查探。”

王宗锷点了点头。

“东路呢？”

“王宗俨部沿汉水而进，前锋已是逼近城固一线。”

“韩军动向如何？”

“尚未发现主力。”

斥候略微停顿，接着回道：“据探子来报，南郑城门仍照常开闭，城外商旅与百姓也未曾全部断绝，只是进来军卒出入明显增多。”

“褒城以北探子打听到韩澈正在兴元府大量征粮、修缮城防。”

“呵呵！”

旁边副将闻言，不由轻笑了一声：“若这韩澈当真准备据城死守兴元府，倒是省事。”

“怎么省事？”

王宗锷微微皱眉，侧目看他。

副将连忙答道：“韩澈总兵力不过七八万，若将兵力全部收进南郑与周边城寨，便无异于瓮中之鳖，我军三路先锋先锁住其外围，断其求援与败退之路，待大帅主力一到，再慢慢围杀即可。”

“城寨再如何坚固，时日一久，也总会粮尽兵疲，军心民心也总会崩溃，届时收复兴元府自是手到擒来。”

“其实······”

王宗锷这一次没有反驳，只是抬眼眺望北方：“本帅也希望那韩澈一直老老实实的拒守不出。”

蜀军可战之兵在兴元府两倍之上，若是在中原想要围死一州一府之地自是难以做到，但在蜀地以山川水脉为盟友，还是有那个条件与机会的。

若合围兴元府之势能成，这对于他这个主帅而言，无疑会轻松许多。

旁边那副将微微一怔，心里边松了口气的同时，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他之所想竟能与大帅不谋而合，那岂不是前途无量？

王宗锷没有在意副将的神色变化，翻身下马，示意亲兵将随军舆图取来。

没一会儿，一张兴元府舆图便被铺开在路旁还算平整的青石之上。

王宗锷在青石前蹲下，先锁定舆图上南郑县城的位置，而后依次看向三路先锋的位置。

“韩澈若是决意据城死守，我军自是可以牢牢掌握主动，封其道路，绝其外援，围之徐徐放血割肉即可。”

话音微微一顿，他抬手在南郑县城位置轻轻的敲了敲。

“本帅就怕事不遂人愿，那韩澈根本就没想守啊！”

“大帅是觉得那韩澈会主动出击？”

副将跟着在一旁蹲下，嘴角笑意缓缓收敛。

“此人早与安重霸坑瀣一气，又借梁国覆灭之机迅速起势，极短时间之内便掌控近八万可战之兵占据兴元府，绝非泛泛之辈。”

王宗锷从来都没有，也不敢轻视韩澈，这个人自籍籍无名到名传天下，自江湖之中到割据一方，所花费的时间仅仅一年有余。

看似处处投机倒把，事事冒险，却又都隐约有迹可循，竟是莫名给人一种稳扎稳打的感觉，这才是那韩澈最可怕的地方。

不过，在可怕也终究是人！

王宗锷将目光落在三路先锋之间：“中、西、东三路先行，本意是为主力开道，盯住兴元府四周，试探出这兴元府此时此刻真正边界所在，这般战略自是没有问题。”

“只不过先锋虽分三路，各行其事，却也不能完全各顾各的。”

目光微微一凝，伸手在金牛驿与褒城一带比划了一圈。

“传命王宗勋，中路先锋乃是其余两路先锋之根，务必稳中求稳，金牛驿至褒城这一带一旦站住脚跟，在主力抵达之前，除非其余两路先锋危急，否则绝不能轻易擅离本位。”

“王宗昱需紧盯通往陈仓道的各处关隘与路口虚实，各关隘与路口韩军若无重兵把守，则可伺机抢夺、占据，以联动中路先锋共同压制兴元府；若有重兵严阵以待，当多遣斥候，想办法探明陈仓道情况，以防兴元府援军南下，所得情报需第一时间汇与中路先锋以总揽敌情。”

“王宗俨需抢夺渡口，紧锁汉水，向城固逼近，但万不可贪功冒进，若无法占据城固，也无需强求，把控住城固周边动向即可。此东路先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同时还需密切关注南郑县城消息，以水路逐步散播谣言，在我军主力大军抵达前，当先撼动兴元府民心。”

副将虽如同逢迎附和一般频频点头，却也并非庸碌之辈，神色微微一凝。

“大帅这是防兴元府逐个击破，抢先吃掉三路先锋？”

“分兵本就有这个风险。”

王宗锷语气平淡，目光再度落在那南郑县城上：“而且玄冥教在蜀地扎根已久，情报不容小觑，这先锋军兵分三路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即便不通兵事，只要不是个瓜娃子也知逐个击破。”

“不过，三路先锋各有关隘可倚仗，进退自如，东、西二路先锋又有中路先锋为根，可随时牵制、驰援。”

“只要王宗勋、王宗昱、王宗俨三人脑壳不犯浑，不想着贪功冒进，兴元府想要吃下三路先锋无异于痴人说梦。”

“三路先锋只需各守其位，待主力大军压境，纵使那韩澈使尽浑身解数，也再难辗转腾挪。”

副将神色肃然，当即抱拳。

“末将明白！”

······

军令很快交由数十骑细分先后，分别送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玄冥教势大，盘踞蜀地又是由来已久，只能如此。

不过好在，这些军令并非涉及什么关键决断，倒是无需在意被玄冥教截获、破密什么的，只需能够成功送达三路先锋即可。

王宗锷重新上马，正准备继续北行，后方却又有一骑沿山道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一路高喊：“成都府急诏！”

四周军卒哪里敢耽搁阻拦，纷纷让出道路。

骑士来到王宗锷近前，滚鞍落马，双手奉上一只封好的竹筒。

“大帅，蜀王急诏！”

王宗锷面色一沉，眉头不由自主的微微皱起。

上一封催军诏令才过去数日，这就又来了？

拆开蜡封，取出其中诏令，将其重内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这封急诏，与他所料不差，的确是又一封催军诏令。

蜀王没有给出多少时日那般的明确期限，但其中的意思比任何明确的期限都要来得急迫。

因为那明晃晃外部压力虽还未迫在眉睫，却已是悬在头顶了。

李存勖承袭唐统称帝，重竖大唐旗帜，其一统天下之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其尚未称帝之前，便已是陈兵岐国边境。

称帝之后，更是遣其谋主郭崇韬赶赴华州统领威压岐国的大军。

关中形势，不容乐观。

据凤翔那边流露出来的消息，岐国近来又有低头之势。

悬在蜀国头顶的利剑，几乎是猛然下降，直抵天灵盖。

一旦李存勖掌控关中，不论是借其与韩澈的私交、借旧日灭梁之情谊扶持韩澈，还是以“大唐”之大义插手兴元府，对蜀国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韩澈与兴元府，都必须尽快解决！

至少，也要在唐军挺进关中之前，对整个兴元府完成绝对的压制。

王宗锷看完，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诏令重新卷好。

副将察觉到王宗锷神色的变化，低声问道：“王上又催了？”

“嗯。”

“可有限期？”

“没有”

王宗锷将放进竹筒之中小心收好，抬眼重新看向北边。

“没有期限，只会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快。”

身为三军统帅，他当然知道最稳妥战略是什么。

三路先锋只需停在足够安全的位置，紧紧盯住兴元府，防止敌方援军进场，阻止韩澈率军逃遁。

待十二万主力压境，待一步步将粮仓、驿站等一切准备工作全部推上去，等所有虚实都探明清楚，再如同一个大口袋一般，一点点收紧兴元府。

届时，纵使那韩澈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而蜀国，也可一战示威。

而今蜀王苏醒重掌朝政，再借诛灭韩澈，收复兴元府之大胜之势，定可让蜀国一改颓势，重回巅峰。

到时候，也未尝不能与那李存勖的新唐一较高下！

只可惜军国之事，所需考虑的······从来都不只是前线的拼杀。

《孙子兵法·始计篇》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一句话，在此情此景之下，无疑是被完美印证了的。

他有完美的战略，却因为外部因素，只能被迫速战。

王宗锷沉默了一阵，良久之后方才沉声开口：“再传令，王宗勋部按原定方向继续推进，三日内再进二十里，褒城之外继续铺设关隘，层层逼近南郑县城。”

“王宗昱部务必将陈仓、褒谷诸道尽快摸清，尽可能抢夺、占据一些关隘，以为倚仗。”

“王宗俨加快控制汉水渡口，大肆散播我军三十万大军压境，韩澈已在谋求败逃之退路的谣言，煽动民心、军心。”

副将眉头紧锁，略有迟疑：“大帅，方才不是还让他们······”

王宗锷瞥了他一眼，尚未斥责。

那副将便连忙低头：“末将失言。”

“非常之时，得行非常之策。”

王宗锷收回目光，重新握紧缰绳：“不过在军令之外，还是得有另外叮嘱，具体还是需要他们见机行事，战略是要求快，却也不能完全失了稳妥。”

“是！”

副将垂首领命。

号角声不久之后，便沿着山道向后逐层传去，各营开始催促行军。

原本尚能歇息一阵的民夫，被军卒不断催着向前，粮车、驮马也被要求今日必须要再多赶多少里路。

庞大的蜀军长龙依旧有序，只是比先前更快了。

王宗锷骑马行在军中，没有再说话。

这并不是他最喜欢、最擅长的统军节奏，可有些仗，从来都不是你想怎么打，便一定能够怎么打的。

即便你是三军最高统帅。

三路先锋所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想要迅速奠定胜局，唯有他这主力大军尽快兵临兴元府。

······

而就在蜀军主力加快北上的同时，一封从成都府更早送出的密报，已经翻过群山峻岭······

落进了兴元府。

······

战略图

（大致地图是这样的，这是之前弄出来的，没法完全展示清楚我的意思，不过大致差不多）

（主角与蜀军开战，时间线与牢李那边，都是同一时间，紧接李存勖死后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