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楚蜀之战（八）

襄阳城内，夜色深沉，城头依旧灯火不绝。

一队队朱雀营的巡夜士卒手持长戈，沿着城墙来回踱步，手中火把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把甲胄的轮廓投射在夯土城墙之上。城下旷野里，厮杀虽然已经停歇，可空气中却久久散不去浓烈的腥气，混着泥土、烧焦木料与伤者身上血污的味道，被夜里刺骨的寒风卷着，一阵阵卷上城头。

张勤与王麦并肩立在南门城头的箭楼之下，身上的战甲还残留着白日血战留下的斑驳血痕，甲缝里卡着干涸的暗红血痂。二人望着城外蜀军大营连绵点点篝火，密密麻麻的灯火沿着城南谷地铺展开来，如同遍地鬼火。远方战地之上，还不断传来蜀军伤兵断断续续的哀嚎，微弱又凄厉，穿透沉沉夜幕，一阵阵飘进襄阳城头，听得人心头发沉。

“今日一日血战，蜀军死伤惨重，可我们也消耗巨大。床弩箭矢损耗过半，火罐、滚木礌石也少了不少。” 王麦摘下头上的铁盔，重重搁在箭楼的木栏之上。白日厮杀之中，一块流石擦过他的额头，伤口经过军医简单包扎，裹着的粗布布条边缘还在不断渗着暗红血迹，顺着眉骨缓缓往下淌。

张勤抬手抹了一把脸颊，掌心沾满黏腻的血污，“西侧缺口相对狭窄，若是今夜能够彻底封死，明日便可集中全部兵力，专守东侧这一处大缺口。”

王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城墙西段那道夯土缺口。白日一整天，孟达、严颜轮番率兵在此处拼死冲锋，蜀军士卒踩着尸骸一次次向上攀爬，每一次进攻都要抛下大片尸体。这处缺口不过两丈有余，横向并不开阔，受地形限制，一次能够投入登城的人马十分有限。倘若连夜将这里彻底堵死，蜀军便再也没有第二条登城路径，所有进攻矛头，便只能被迫钉死在东侧那处宽大的突破口上。

“立刻调集城内所有民夫，分作两班轮值。一部分搬运沙袋、砖石、泥土，连夜封堵西侧缺口。另一班修补各处土垒破损，收集城内先前拆房剩下的木料土石。

他伸手指向东侧那道最大的豁口，夜色之下，那一片残破的土垒黑影格外扎眼。

“东侧缺口，不必再费力修补。那处缺口宽大，坡面开阔，仓促之间根本难以完全封死。索性放弃缺口本身，向内后撤数十步，再修筑一重横向土垒，构建第二道防线。

就算蜀军拼死冲上缺口，闯过第一层城墙，也要再撞一道高墙。到时候我们以这道内墙为依托，弩箭、投石居高临下，照样可以大量杀伤登城敌军。”

深夜的襄阳城内，没有半分沉寂。街巷之中火把遍地，数千青壮民夫被划分成班组，手持铁锹、扁担、箩筐，往来奔走不息。

先前拆除民居留存下来的砖石、粗木、土料早已堆放在街巷各处，一车车沙袋、夯土、破碎砖瓦源源不断运往西侧缺口。

城墙脚下火把林立，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强撑着的面孔。低沉整齐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抬 —— 起！夯 —— 实！” 的呼喊穿透夜幕。民夫们把灌满沙土的麻布袋子层层交错堆叠，严严实实填入缺口缝隙，再挑来湿润的黏土，一筐筐倾倒上去，数十人抡起木夯，一下接一下重重捶打，把墙体反复夯实。

这是淮南学院的快速修补法，效率要比普通的修补高上一倍。

一整夜，襄阳城灯火通明，人喊、号子、木夯捶打泥土的闷响连绵不绝，整座城池都在为生存而奋力运转。

天边泛起鱼肚白，铅灰色的黎明缓缓降临。

清晨薄薄寒霜笼罩襄阳城头，枯草、垛口、沙袋之上全都结了一层白茫茫的薄霜。

一夜不眠不休的劳作落下帷幕，原本西侧那道狭窄的土垒缺口已经被厚厚的沙袋、夯土、砖石完完全全封死，与周边原本的夯土墙体严丝合缝连成一体，墙面被木夯捶打得分外夯实平整，石块与泥土交错咬合，再也找不到可供攀爬突破的缝隙。

而东侧那处最大的缺口，依旧大大敞开，残破的土坡上还堆满昨日血战遗留的尸体残骸，被寒霜冻得僵硬。只是缺口向内数十步的街巷之中，已经筑起一道一丈五尺高的横向土垒街墙。

土墙前后挖掘出两道深深的壕沟，壕沟里面插满削尖的鹿角木，拒马错落排布，完整构建起城内第二道拦截防线。就算蜀军拼死冲上外层缺口，还要翻越这一重高墙，才能真正杀入襄阳城区。城头各处，床弩、投石车已经重新就位，火罐、滚木礌石重新补齐，疲惫的守军靠着垛口短暂歇息，等待新一日的恶战。

城外蜀军大营，诸葛亮天未亮便带着亲随登上城南高地。晨雾淡淡弥漫旷野，他举目远眺襄阳城墙，一眼便看穿了襄阳城内一夜之间发生的巨大变化。西侧缺口彻底消失，整面城墙完整一体，偌大襄阳城南，只剩下东侧一处巨大缺口孤零零暴露在眼前。

诸葛亮眉头狠狠拧起，心底不安越发浓重。

“一夜之间，竟然将西侧缺口尽数封死。楚军士气高昂，不可轻视。如今我方只能从东侧这一处缺口进攻，楚军得以集中全部兵力守备一点，攻城难度又平添数分。”

身旁一名斥候匆匆赶来，单膝跪地禀报：“军师，霍峻将军所部已经连夜抵达汉水沿岸各处渡口。木栅、拒马、壕沟工事正在加紧修筑，沿江所有滩口尽数封锁，大小战船全部收拢到南岸水寨，士卒昼夜轮班，严密监视北岸楚军动向。”

他深吸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沉声下达军令：“传令黄忠、孟达，两部兵马合兵一处，全军精锐尽数集结，今日全力猛攻东侧缺口。严颜、冯习分领部曲，佯攻其余各门，牵制守军兵力。务必今日之内，攻破这最后一处突破口。”

呜呜的号角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寂静，一声接着一声，在旷野之上回荡开来。蜀军各营立刻开始调动，营帐之外人喊马嘶。

黄忠与孟达两军合流，密密麻麻步卒列成厚重军阵，盾牌层层叠叠如同黑色森林，刀枪矛戈在晨光下泛出冰冷寒光。无数云梯、飞钩、撞杆等攻城器械被士卒扛在肩头，大队人马向着襄阳城南东侧缺口方向缓缓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