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浮生若梦

黄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如果知客僧说的是真的，那杨知廉就是在他师父入土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江宁府与自己汇合的。

他不仅隐瞒了恩师圆寂的消息，更是把所有的悲痛都一个人扛了下来，把笑脸留给了自己。难怪这次郊祀大典，圆觉师父并没有来参与，黄惊一直以为是他在方家村受伤太重，没想到还有这个隐情。

“杨兄，你瞒得我好苦，你让我如何自处……”黄惊死死盯着怀中的陶瓮，眼眶瞬间通红，好不容易压下的愧疚，在这一刻又彻底决堤，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方文焕看着黄惊怀中那个冰冷的陶瓮，眼眶也有些发红。他低声感叹道：“杨兄……真汉子。”

“黄公子，我们先办正事吧。”陈若蘅上前一步，轻声开口，“逝者已矣，至少，要让杨公子先入土为安。”

黄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酸涩压下。他抬起泛红的双眼看向知客僧，声音沙哑地请求道：“大师，能否帮在下向圆觉大师通传一声？”

再次见到圆觉大师，黄惊心头猛地一酸。眼前的老僧比在方家村初见时越发苍老了，原本挺拔的脊背也佝偻了几分，精神头大不如前。

圆觉大师的目光落在黄惊紧紧抱着的陶瓮上，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位置，却不见杨知廉的身影。老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双手合十，闭上双眼，低声颂了一遍往生经文。

悠长的经文声在禅房内回荡，圆觉大师这才缓缓睁开眼，说道：“知廉师侄，肯定是带着微笑离世的。”

“大师慧眼如炬……”黄惊的声音颤抖着，话语中满是化不开的歉意与自责，“是黄惊害了杨兄的性命。”

圆觉大师缓缓走下禅床，枯瘦的手掌轻轻覆在黄惊的肩头，用一种苍老却透着穿透力的声音缓缓说道：“阿弥陀佛……黄惊，你着相了。”

圆觉大师的目光越过黄惊，望向窗外随风摇曳的菩提树叶，语气悠远：“佛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世人皆执着于生与死，执着于因与果，却忘了这世间万物，皆是因缘和合而生，缘尽则灭。知廉师侄的命，不是被你害的，而是他自己选的。”

“知廉师侄处理完圆晦师弟的身后事，整个人便心神不宁。”圆觉大师坦然地看着他，语气中透着几分释然，“老衲曾劝他，不必执着于凡尘俗礼，只要凭本心行事即可。所以他收拾行囊出发了。若是要照你的想法算，那劝慰他出发的老衲，岂不是也成了害死他的帮凶了？”

圆觉大师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黄惊的肩膀，声音愈发柔和，却透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你若真的觉得亏欠他，就不该用‘害’这个字来困住自己，更不该用无尽的自责来惩罚自己。知廉师侄是拼尽了全力，才为你争来了一线生机。你若就此沉沦，那他这一路的隐忍与牺牲，又算什么？”

老僧双手合十，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佛说，放下执念，方得自在。知廉师侄已经放下了生死，你也不应该再死死抱着这份愧疚不放了。”

“多谢大师为在下解惑，黄惊记下了。”黄惊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丝酸涩压下。他抱拳，对着圆觉大师郑重地行了一礼。

“去吧，让知廉师侄入土为安吧。”圆觉大师微微颔首，“就将他葬在师弟旁吧，让他们师徒二人，在地下也能有个伴。”

……

处理完杨知廉的身后事，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白马寺的飞檐染上了一层暗金，黄惊将陈若蘅与方文焕屏退后，独自留在了墓前。

晚风拂过，他望着那块新立的墓碑，眼眶微红，轻声说道：“杨兄，我知道你是自由的飞鸟，现在说不定已经飞到很远去了。但是不要忘了，飞累了，就来梦里告诉我一声……我一直在！”

黄惊说完这话，又在墓前静静坐了一会儿。晚风拂过，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的怀中摸出二十三留给他的那封信。这封信在怀中揣了许久，带着体温，或许，今日是最合适读它的时候。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展开那薄薄的一页纸。字迹娟秀，不知二十三是何时找人代笔写下的。

“黄惊，展信如晤。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本是最坏的结局，可于我曾经身不由己的命运而言，却又是最好的归宿。至少，我终于挣脱了既定的宿命，也终于能为心底的那个人，搏一次性命。”

“所以，请为我高兴。我曾说过，愿为你赴死，此心昭昭，至死不渝。”

“提笔之时，思绪万千，但既是诀别，便也无所顾忌了。还记得栖霞宗那一夜吗？初见时我失手于你，曾以为那是此生最大的劫数；后来才恍然，或许遇见你，早已耗尽了我此生所有的运气。也是你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心里真真切切地装着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言尽于此。黄惊，答应我，余生切莫孑然一身，万望珍重，莫要辜负了这世间还爱你的人。”

看着这封诀别信，黄惊的视线渐渐模糊。脑海中，二十三最后对他展露的那抹嫣然一笑，如同刀刻般清晰，挥之不去。

“二十三，希望你下辈子，能换一种活法。要活得精彩，活得自由，活得……不留遗憾。”

……

五年后，余杭句章县。

“黄惊，你闺女又尿了，快点处理一下。这事道爷搞不定，明明刚算了一卦，她得一个时辰后才会尿的。”胡不言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了内院的宁静。

黄惊穿着一身大夫的装扮，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娃娃，风风火火地跑进内院，一边手忙脚乱地哄着，一边张嘴就怼：“老神棍，你处理不了逞啥强啊？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万一摔了碰了，我还得分神照顾你。说给你养老，你也不能可着我使唤啊。”

“小混蛋，咒道爷呢。等会儿道爷就用那个逆命转轮。”胡不言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瘫坐在躺椅上，看着黄惊被娃娃折腾得满头大汗，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盘着发髻的陈若蘅端着一碗热汤从后厨走了过来，看着黄惊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相公，你就让让胡大爷吧，他这个岁数了还帮你带闺女呢。”

“是啊，干爹，胡爷爷很累的。”这时，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也走了进来。他先是蹲下身，逗了逗地上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娃，惹得娃娃咯咯直笑，这才抬头对黄惊说道。

这个少年是黄天厚的儿子，是黄惊用那个半成品的逆命转轮救活的。他的运气不错，黄惊探查过他的脉络，这孩子能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哎呦，我就抱怨一句，咋都冲我来了？”黄惊半开玩笑地撇了撇嘴，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他一边熟练地给怀里的娃娃系好带子，一边故意拖长了音调说道，“不行，等会给外面病人扎针时，手法得重一点，权当出气了。”

话音刚落，黄惊突然转头看向东边。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东边终于有个人影在快速靠近。紧接着，方文焕略带焦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黄大哥，大事不好了。又有人打着新魔教的旗号作恶了。”

“哎呦，这都多少年了，还有人玩这个？你不去处理一下吗？”胡不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说道。

黄惊头也不抬，一边继续逗着怀里的娃娃，一边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回道：“别闹，咱现在可是悬壶济世的大夫，打打杀杀的事，咱可不干……”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