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送别

大伯林丕稼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凛，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好孩子。”

食堂里的挂钟又“铛”地响了一声，七点了。

窗外的月亮又升得高了些，光线透过窗户，正好照在林凛身上。红色的毛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胸口的“安”字歪歪扭扭的，像个笨拙的拥抱。

“时间差不多了。”林丕稼站起来，“去控制室吧！做最后检查。”

林凛点头，跟着站起来。爸爸林丕和、三叔林丕邺、四叔林丕伟也站起来，四个人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食堂。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控制室在基地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铁门，每道门都有卫兵把守。卫兵穿着军装，端着枪，看见林丕稼，立正敬礼。

“林工。”

“嗯。”林丕稼点头，带着他们进去。

控制室很大，墙上全是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和曲线。周老师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陈医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周老师抬头：“来了？”

“嗯。”林丕稼走过去，“怎么样？”

“一切正常。”周老师指了指最大的那块屏幕，“‘蛟龙二号’的位置很稳定，深度三百五十二米，姿态正常，没有异常信号。”

陈医生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凛的生命体征数据我看过了，一切正常。但下潜前的检查还得做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好。”林丕稼点头，看向林凛，“依凛，过来。”

林凛走过去，在陈医生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很凉。陈医生拿出血压计，给她量血压，又用听诊器听心跳，最后还抽了管血，说是要测血氧饱和度。

整个过程很快，很安静。控制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氧饱和度……”陈医生看着手里的仪器，眉头皱了起来，“还是偏高。”

“多少？”周老师问。

“九十八。”陈医生把仪器递给他看，“正常孩子应该在九十五到九十六之间。”

周老师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看向林丕稼。

“是血脉的影响。”林丕稼说，“林家嫡系血脉，天生对深海环境有适应性。血氧饱和度高，意味着在低氧环境下能坚持更久。这是优势，不是问题。”

“但这么高的血氧，万一在水下出现氮麻醉……”陈医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会。”周老师开口，声音很肯定，“‘潜龙三号’用的是氦氧混合气，氮气比例很低，不会出现氮麻醉。而且林凛的训练数据我看了，她对高压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远超过同龄人，甚至超过大部分成年人。”

陈医生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大伯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她收起仪器，在文件夹上记录着什么，不再说话。

“好了。”周老师站起来，走到林凛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依凛，记住，下去之后，不要慌，不要急。按照训练的步骤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我们会在这里看着汝，听着汝，陪着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明白吗？”

“明白。”林凛点头。

“好。”周老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去换装备吧！时间快到了。”

更衣室在控制室旁边，是个小房间，里面放着潜水服、氧气罐、面罩、脚蹼，还有各种林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爸爸林丕和陪她进去，帮她换装备。

潜水服是特制的，很厚，很重，穿上去像裹了层橡胶。林丕和帮她拉拉链，从脚到头，一直拉到脖子。拉链有点卡，林丕和拉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夹到她。

“紧不紧？”他问。

“不紧。”林凛摇头。

“勒不勒？”

“不勒。”

林丕和没再说话，只是蹲下身，帮她检查氧气罐的连接处。氧气罐是银色的，很沉，背在背上像背了块石头。林丕和检查得很仔细，每一个接口，每一根管线，都用手摸过，用眼睛看过。

“依爸。”林凛突然开口。

“嗯？”

“要是……要是我回不来了，汝和依妈说，别难过。”

林丕和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很多林凛看不懂的东西，但有一种东西她看懂了——那是心疼，很深很深的心疼。

“不会的。”林丕和的声音很哑，但很坚定，“汝一定会回来。依爸在这里等汝，依妈在家里等汝，依弟依妹也在等汝。汝一定会回来。”

“嗯。”林凛点头。

林丕和站起来，很用力地抱了她一下。他的手臂很有力，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林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还有汗味，很熟悉，很安心。

“好了。”林丕和松开她，揉了揉眼睛，“出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林凛跟着林丕和走出更衣室。控制室里，林丕稼、林丕邺、林丕伟、周老师、陈医生都在，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穿着银白色的潜水服，背着氧气罐，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很黑，像两颗星星。

“准备好了？”大伯林丕稼问。

“准备好了。”林凛说。

“好。”林丕稼点头，看向周老师，“开始吧！”

周老师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墙上最大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片深蓝的海水，和海水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蛟龙二号”。

“潜龙三号已经就位。”周老师说，“码头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走。”大伯林丕稼转身，朝门外走去。

一行人跟着他，穿过走廊，穿过铁门，来到基地外面。夜风很大，带着海水的咸味，吹得人脸上生疼。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个基地照得一片银白。

码头就在前面，不远。能看见“潜龙三号”的轮廓，像个巨大的银色水滴，静静地浮在水面上。码头上有灯光，很亮，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码头上风更大，吹得林凛的潜水服猎猎作响。海水拍打着码头的水泥柱子，哗啦哗啦，一声一声，像在催人。

“潜龙三号”就停在码头边，舱门开着，里面透出黄色的光。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站在舱门口，朝他们招手。

是基地的潜水员，姓王，林凛在训练池见过几次。王潜水员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笑起来有颗虎牙。

“林工，依凛，来了？”他打招呼，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点闷。

“嗯。”林丕和点头，“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等依凛了。”王潜水员侧身，“来，上来吧！”

林丕和松开林凛的手，蹲下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依凛，记住依伯的话。也记住依爸的话。怕，就想家。想红糖糕，想炖蛋，想依妈，想依弟依妹。想这些人，等汝回家。”

“嗯。”林凛用力点头。

“去吧！依爸在这里等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