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试验品

“我还要学做海蛎煎，做芋头糕，做光饼……”林凛掰着手指头数。

“学，都学。”曹浮光破涕为笑，“等汝学会了，依妈就享福了，天天等汝做饭给依妈吃。”

“好。”林凛郑重地点头。

母女俩正说着话，院里传来脚步声。是爷爷林敬波，背着手从堂屋出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依公。”林凛叫了一声。

“嗯。”林敬波应着，走到灶边，看了眼蒸笼，“还有多少？”

“就这些了。”曹浮光说，“昨晡（昨天）蒸了三笼，一笼供祠堂了，一笼昨晡吃了，这是最后一笼。”

“留两块，剩下的装起来。”林敬波说，“等会儿依稼和依和回来，带给他们。”

林凛眼睛一亮：“依伯和爸爸今天回来？”

“嗯。”林敬波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掏出烟袋，慢慢地卷着烟叶，“依稼昨晡打电话到村部，说今晡中午到。依和跟他一起。”

“那依叔呢？”

“依邺走不开，基地有事。”林敬波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叶，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说下个月回来，给汝带海螺。”

林凛心里算了算。大伯林丕稼，东海基地的总工程师，三个月前就是他去接的自己。爸爸林丕和，省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这三个月也在基地，签了保密协议，参与“蛟龙二号”的修复设计。三叔林丕邺，明面上是水电工，实则是基地的技术骨干，有恐女症，但对她这个侄女最是亲近。

这一家子，除了四叔林丕伟和四婶郑珍珠搬去了郑家村，其他人都跟“蛟龙”脱不了干系。

“依公。”林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四叔他……还在生我的气吗？”

林敬波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沉：“生气？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郑闽的事……”

“那是他咎由自取。”林敬波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为了钱，出卖同志，害死十七条人命。他就是死一百次，也抵不了这罪过。依伟要是还认这个哥，就该跟他划清界限，而不是搬去郑家，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曹浮光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林凛知道，四婶郑珍珠的亲哥郑闽，那个曾经的航县法院局长，其实是“蛟龙计划”的叛徒。1958年，他把“蛟龙二号”的图纸卖给外国人，导致十七个同志牺牲在东海。这事是爷爷心里永远的痛，也是林家不能碰的伤疤。

四叔林丕伟从小就崇拜郑闽，因为郑闽是大学生，是干部，是郑家的骄傲。后来郑闽出事，四叔怎么都不信，觉得是爷爷冤枉了他。再后来郑闽被隐秘处决，四婶就恨上了林家，尤其是“多事”的林凛。她觉得要不是林凛，她哥不会死。

所以四叔四婶搬去了郑家村，带着三岁的女儿林京。逢年过节也不回来，只在族里有红白喜事时才露个面，还总是离林凛一家远远的。

“不说他们了。”林敬波掐灭烟，站起身，“依凛，跟依公来。”

林凛跟着爷爷林敬波进了堂屋。林敬波从神龛底下摸出个木匣子，黑漆漆的，边角都磨圆了。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用红绳捆着。

“这是汝太姑奶奶留下的。”林敬波把信纸递给林凛，“她当年去德国前写的，说要是她回不来，就留给林家的后人看。”

林凛接过，解开红绳。信纸很脆，边缘都毛了，得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簪花小楷，清秀工整：

“景澜书于戊戌年腊月初八。余不日将随德国技师赴柏林习船舶制造之术。此去万里，归期难料，然为强国之梦，虽九死其犹未悔。家中诸事，托付兄长。若余三年不归，当以已故论之，不必寻觅。唯有一事，切记：林家血脉，不可与郑家蛊毒相合，合则生变，变则……”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模糊一片。

“变则什么？”林凛抬头问爷爷。

林敬波摇头：“不知道。这封信是你太姑奶奶走后第三年，有人从德国寄回来的。信纸被水泡过，后面看不清了。”

林凛又仔细看那水渍。不是普通的茶水或者雨水，是深褐色的，像是——血。

“太姑奶奶她……到底在德国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爷爷的声音很轻，“你太姑奶奶是1898年走的，那会儿我才三岁。只记得她穿一身洋装，戴顶小礼帽，提着个皮箱，在码头跟我们挥手。后来就再没回来，只每年寄封信，说说在德国的见闻。直到1914年，欧战爆发，信就断了。”

“那这封信……”

“是1919年寄回来的。”林敬波从匣子里又拿出一张纸，是德文的，边角有火烧的痕迹，“随信寄来的，还有这个。”

林凛接过来看。是张设计草图，画的是某种机械结构，标注全是德文。但草图右下角，有个熟悉的标记——并蒂莲。

和她那块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

“‘蛟龙二号’的原始设计图。”林敬波指着草图上的一个部件，“你看这里，动力舱的核心结构，跟中医的‘涌泉穴’对应。还有这里，指挥塔的控制系统，对应‘百会穴’。而这里——”他的手指停在草图中央的一个黑色方块上，“是自毁装置，对应‘膻中穴’。”

林凛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在潜艇舱里，爷爷胸口发光的经络图，想起那些银针，想起那句“唯有烧山火，可开生死门”。

“太姑奶奶去德国，不只是学造船，对吧？”

林敬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她是去偷技术的。用郑家的蛊毒，换德国的舰船制造术。但她没想到，德国人要的不只是蛊毒，还有林家的血脉。”

“所以她才在信里警告，林家血脉不能和郑家蛊毒相合？”

“嗯。”林敬波把草图收起来，连同那封信，一起放回木匣，“但你太姑奶奶不知道的是，从她那一代起，林家和郑家的血脉就已经混在一起了。你依嫲是郑家人，你依嫲虽然不是郑家本家，但你外婆的娘家跟郑家沾亲。所以——”他顿了顿，看着林凛，“你身上，流着两家的血。”

林凛突然觉得手里的玉佩发烫。很烫，像块烧红的炭。

“那十七个叔叔伯伯，他们……”

“他们是试验品。”林敬波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德国人用你太姑奶奶带回的技术，结合林家的血脉和郑家的蛊毒，造出了‘蛟龙二号’。但那艘潜艇有问题，德国人自己都控制不了。所以他们把潜艇和图纸一起‘送’给了我们，其实是拿我们当小白鼠，试验他们造出的‘怪物’能不能被人操控。”

“那十七个人……”

“是第一批驾驶员。”林敬波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1958年，我带队下海试航。下去的时候是十八个人，回来的时候……只剩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