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猫笼
公锦欢 · 5101 字 · 约 12 分钟
第三百五十八夜
蓝梦是被一阵指甲挠木板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急不慢,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反复刮一块老旧的木门板。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不是楼下,是地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埋在水泥地基里,在用它最后的力气敲打着头顶上的这层牢笼。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蓝梦睁开眼,发现猫灵不在床上,也不在窗台上,不在任何它该在的地方。她坐起来,看到床尾的地板上放着一把钥匙。铜的,小小的,生了绿锈,和她昨晚从石猫眼窝里取出来的那把一模一样。但这不是那把,那把在她心口上贴着。这把是新的,钥匙柄上刻着的字不是“夜行”,而是“蓝梦”。
她的名字。
蓝梦弯腰把那把钥匙捡起来,钥匙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把钥匙举到灯下看,铜锈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像干涸了的苔藓。钥匙柄上“蓝梦”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铜里面的,像是这枚钥匙从被铸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她的名字就已经在上面了。
蓝梦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的齿在她的掌心上印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她看着那个印记,突然觉得这个形状很熟悉——她见过,在很多地方见过。在浔河桥上,在土地祠里,在九灵堂的供桌上,在宋庄的院子里,在裁缝铺的地上,在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这个形状是猫的爪子。不是梅花形的爪印,是猫的爪子合拢之后,在某个东西上留下的握痕。
一把铸成猫爪形状的钥匙,握在一个人的手心里,像一只猫在握着她的手。
蓝梦把钥匙贴在胸口上,和那把“夜行”放在一起。两把钥匙贴在一起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猫叫一样的叮当声。
门口有猫在叫。不是猫灵,是一只活猫,一只很小的白猫,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它蹲在门槛上,仰着头,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的嘴里叼着一根红绳,红绳的一端系着一颗铃铛,铃铛是铜的,表面长满了绿锈。
蓝梦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白猫把嘴里的红绳放在她手心里,然后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它的毛是暖的,不是灵体那种凉,是一只活猫该有的体温。它蹭完之后,转身跳下台阶,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又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它在带路。
蓝梦跟在白猫后面,穿过柳巷,穿过铁匠巷,穿过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小巷子,走到了南门街。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过南门街,走过一座桥,走过一片荒废的菜地,走进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山路。不是昨晚去破庙的那条路,是另一条,更窄、更陡、更黑。两边的树枝打在脸上,她不得不用手拨开才能往前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白猫在一片竹林前面停了下来。竹子很密,密到连月光都透不进去。白猫蹲在竹林入口,回头看了蓝梦一眼,然后钻了进去。蓝梦拨开竹子,跟着它往里走。竹林的深处,有一间很小的木屋。
木屋是竹子和木头搭的,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平方米,像一个放大的狗窝。屋顶上长满了青苔,墙缝里塞着干枯的草,门是一块木板,板上的裂缝用布条塞住了。蓝梦推开门,弯着腰钻了进去。
木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笼子。铁的,很小的铁笼子,大概五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笼子的底部铺着一层已经发黑了的稻草,稻草上面蜷着一具干枯的尸体。一具猫的尸体。白色的毛,已经发黄发灰了,贴在骨头上,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它的身体蜷成了一个圈,头埋在尾巴里,四只爪子并拢,像是在睡觉。
尸体的旁边,蹲着一只猫。一只活猫,白色的,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就是刚才给她带路的那只。但它不可能在这里,它明明在外面。蓝梦转头看门口,门口没有猫。她又低头看笼子旁边,那只白猫还在,但它的身体在发着微弱的光。
蓝梦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里,摸了摸那具干枯的尸体。尸体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那种凉,是那种放了很多年、水分全部蒸发了之后的那种干凉。她的手碰到尸体的瞬间,那些干枯的毛全部碎了,化成了一撮灰。
旁边那只发光的白猫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叫声。蓝梦转头看它——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它的身体,能看到笼子里的那具干尸。它和那具干尸长的一模一样,大小、毛色、尾巴尖上的黑毛,一个在笼子里,一个在笼子外。
蓝梦的灵力突然波动起来,她的左眼——那只变成了暗红色的左眼——开始发烫。她闭上了左眼,只用右眼去看那只发光的白猫。右眼里什么都没有。她又睁开左眼,那只白猫还在,蹲在笼子旁边,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是它的灵体。”蓝梦的声音很轻。“你出不来。你被困在这个笼子里了,困了几百年。你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死了,你还在等那个人回来喂你。”
白猫歪着头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地理解她在说什么。
“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他把你关在这个笼子里,放在这个木屋里,然后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跟你说‘等我回来’,你等了。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你的身体饿死了,等到你的毛变成了灰,等到你的骨头碎成了渣。你还在等。”
白猫的身体开始发抖。
蓝梦把手伸进笼子里,握住了那具干尸蜷缩的爪子。干尸的爪子是凉的,但她握住的不是骨头,是温度。那个温度不属于这具死了几百年的尸体,属于那只还在等的猫——它在等的时候,把自己最后的体温留在了这具尸体上。
蓝梦闭上眼睛,把灵力集中到右手上,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亮了。灵力从她的掌心涌进干尸的爪子里,从爪子涌进干尸的身体,从干尸的身体涌进那只发光的白猫。
白猫的身体猛地亮了。亮得像一盏被突然通电的灯,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实体。它的毛不再是灰白色的,而是真正的、雪白的、像刚洗过澡一样的白。尾巴尖上那撮黑毛在灯光下闪着墨色的光泽。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低头看着笼子里那具干枯的尸体。
它认出了自己。
白猫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干尸的鼻子。干尸的鼻子已经塌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白猫的鼻子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干尸的头骨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它在跟自己的身体告别。
蓝梦收回手,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右手五根手指都在发抖。
“你还想等吗?”她问。
白猫摇了摇头。
“你想去投胎吗?”
白猫点了点头。
“你想投胎成什么?”
白猫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走到蓝梦面前,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蹭完之后,它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左眼暗红色的脸。
蓝梦笑了。“你想投胎成我?那你得排队。我前面还有很多人等着投胎做人呢。”
白猫没有笑。它就那么安静地蹲着,看着蓝梦,像是在说“我不是在开玩笑”。
蓝梦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蹲下来,和白猫平视。“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脾气不好,不爱收拾屋子,吃剩的外卖能放三天。我跟一只猫灵住在一起,它比我还不靠谱。我没有固定收入,占卜店的生意时好时坏,有时候连沙丁鱼罐头都买不起。你确定你想投胎成我?”
白猫伸出舌头,舔了舔蓝梦的手指。它的舌头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死亡的那种凉,是深秋清晨的那种凉。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完又流,流完又擦,最后放弃了,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要投胎成我,得先有一个我。我现在还活着,你投不了。你得等我死了。”
白猫低下了头。
“但你不用等我。”蓝梦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可以在阴间等我。等我死了,到了阴间,你来找我。我让你投胎成我。然后你替我把这辈子再过一遍。把那些我没过好的日子,你替我过好。把那些我没救成的猫,你替我救。把那些我没还完的债,你替我还。”
白猫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一样的光。
白猫站起来,走到蓝梦面前,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它的额头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冰凉的,是那种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进了屋子之后慢慢回温的凉。它抵了很久,久到蓝梦以为它不会松开了。
然后它松开了。它退后一步,蹲下来,仰头看着蓝梦,绿色的眼睛里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蓝梦闭上了眼睛。她的灵力从额头涌出来,和那只白猫的灵力交融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她感觉到了它的记忆——一个很小的木屋,一个很大的铁笼,一碗放在笼子门口的饭。它拼命地伸爪子,想从笼子的缝隙里够到那碗饭,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它的爪子伸到了极限,指甲在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道深沟,但还是够不到。它缩回爪子,舔了舔被笼子磨破的肉垫,然后又伸出去,又差一点。它伸了三百三十三年,伸到爪子上的指甲全部磨没了,伸到肉垫上的皮全部磨破了,伸到骨头从肉里戳出来,它还在伸。
那个人没有回来。它等了三百三十三年,那个人没有回来。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回不来了。他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山洪,被冲进了河里,尸体在下游的沙滩上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他走的时候跟它说“等我回来”,他以为自己能回来。
蓝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木屋外面天已经快亮了。白猫还蹲在她面前,但它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半透明的了,也不是几乎实体,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状态——它变成了一个光点。小小的,银白色的,像一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悬在她的额头前面。
光点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然后飞了起来。它从木屋的缝隙里飞了出去,飞进了竹林,飞过了竹梢,飞向了天空。天边有一颗星星在闪,不是白色的,不是蓝色的,不是黄色的,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刚出生的小猫绒毛一样的灰色。
光点朝着那颗星星飞了过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和那颗星星的光芒融在了一起。
蓝梦从木屋里钻出来,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那颗星星。
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她脚边。它的身体比昨天又透明了一些,透过它的身体能看到地上的竹叶和泥土。它的琥珀色眼睛倒映出天空中那颗灰色的星星。
“蓝梦,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它问。
蓝梦低头看着它。“哪些话?”
“你说让那只白猫在阴间等你,等你死了投胎成你。你是认真的吗?”
蓝梦没有回答。她弯腰把猫灵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灵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透过它的身体,她能摸到自己的心跳。
“我快死了。”蓝梦说。
猫灵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马上。是我的灵体撑不了太久了。那些裂缝,夜游神的标记,暗红色的左眼,这些都是信号。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灵体。等它完全变成灵体的那一天,我就死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是我的身体用完了。三百五十八个故事,三百五十八次灵力透支,三百五十八次灵体撕裂。它累了,它不想再修了。”
猫灵的眼泪从琥珀色的眼睛里滚了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蓝梦的手背上,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你不许死。”它的声音在发抖,“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谁给我买沙丁鱼罐头?谁让我蹲在她肩膀上?谁在冬天的时候让我钻她被窝?谁在凌晨的时候被我拖出去帮猫狗灵体解决纠纷?你不许死。”
蓝梦笑了。那个笑容在清晨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但还在发光的月亮。
“我不死。”她说,“我只是换一种活法。等我变成了灵体,我就可以和你一样了。半透明的,能穿过墙壁,能飞到天上去。你蹲在我左肩上,我蹲在你右肩上,我们换着蹲。”
猫灵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呜咽。
第三百五十八个故事,帮一只在铁笼里等了三百三十三年的猫,放下了它伸了三百三十三年的爪子。
不是蓝梦帮它放下的,是它自己放下的。在它决定不再等的那一刻,它的爪子就不疼了。那些磨没的指甲、那些磨破的肉垫、那些从肉里戳出来的骨头,全部不疼了。
回到占卜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蓝梦把猫灵放在柜台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第三百五十八颗星尘已经在里面了。这颗星尘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金、银、蓝、黄、黑、彩虹、暗红、灰白、琥珀、橘黄、靛蓝、粉红、鲜红、深褐、透明,而是一种像刚出生的小猫绒毛一样的灰色。灰色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像铁笼子一样的黑色印记。
猫灵趴在柜台上,看着那颗星尘,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摆了一下。还有七颗。它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然后把目光从铁盒子上收回来,落在蓝梦的左眼上。
那只眼睛的暗红色比昨天更深了,像一颗被泡在血水里太久的玻璃珠。
蓝梦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左眼。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放下,笑了。
“挺好看的。”她说,“像戴了一只美瞳。”
猫灵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它把脸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
窗外,一个年轻女人走过占卜店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很小很小的猫。猫的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年轻女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她经过占卜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玻璃门。她歪着头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好看,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脸颊上,像两枚被按进面团里的红枣。
她对着玻璃门里的人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是口型。
蓝梦看到了那个口型,她读出了那句话。那句话是——“妈妈回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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