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此茶，名为轮回茶

无奈之下。

顾墨只得，将当时的场景如实交代。

当然。

还是略微进行了一些美化。

但不管如何，确是血蝶魅·画眉殇主动找上的他，至于原因，可能是馋他的身子，也有可能是馋他的气运……总之，那是一个很鬼魅的妖艳女子。

得了真正的答案。

黄泉宗宗主与一众长老，倒也没在为难。

或者说，他们也没那个胆子为难。

宗主脸上的尴尬笑容，渐渐化作了真诚的感激。

不管怎么说，是顾墨带来了画眉殇的消息。

这份情，他得领。

“二位远道而来，又告知老夫那丫头的下落，黄泉宗无以为报。”

黄泉宗宗主拱手，态度诚恳。

“若二位不弃，请入宗内一坐，让我宗聊表心意。”

“二位，请。”

黄泉宗宗主主动领路。

穿过那万丈门户，眼前豁然开朗。

顾墨本以为，黄泉宗既是在九幽深处，又是黄泉大帝的道统，内部必然是阴气森森、鬼影重重。

却没想到。

倒是别有洞天。

这里，竟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无数星辰悬浮在虚空之中，有的明亮如昼，有的暗淡如萤，有的通体血红，有的幽蓝深邃。它们静静悬浮在那里，仿佛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未曾移动过。

而众多宫殿楼阁，则建在这些星辰之上。

每一颗星辰，便是一座宫殿。

每一座宫殿，之间以黑色的桥梁相连。

那些桥梁，横跨虚空，蜿蜒盘旋，如同一条条巨龙，沉睡在这片星空之中。

最深处，有一颗巨大无比的星辰。

它比其他所有星辰都要大，要大上百倍千倍。通体漆黑，却又隐隐透着紫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是帝威，是黄泉大帝留下的道痕，历经无尽岁月，依旧不散。

那便是黄泉宗的主殿：轮回殿。

宗主引着二人，一路向前。

走过黑色的桥梁，穿过悬浮的宫殿，越过那些在星辰间巡逻的黄泉宗弟子。

那些弟子，看见白泽，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一个个越加煞白，且跑得飞快，不愿意靠近。

黄泉宗的弟子。

活人很少，大部分都是阴魂、幽魂，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异类，以及一些先天神只的血脉后裔，底蕴很足。

反正比之九州大地之上的一些大宗，大教，完全不遑多让。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座辉宏的大殿前。

“二位请。”

黄泉宗宗主请道。

进入阁楼，分宾主落座。

黄泉宗宗主拍了拍手。

片刻后，几名女弟子鱼贯而入，奉上各色灵果。

那些灵果，有的通体漆黑，有的血红如火，有的晶莹剔透如水晶，有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魂灵之光。每一枚，都蕴含着惊人的能量，显然是黄泉宗多年珍藏的宝物。

顾墨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

虽然比不上执鬼视若珍宝的“黄泉果”，但也是无上奇珍了。

而这里，摆了满满一桌。

黄泉宗主又拍了拍手。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茶壶。那茶壶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仿佛活物。

老者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将茶壶放在桌上。

然后，他取过四个茶杯，一一摆好。

那茶杯，同样古朴，同样刻满符文。

老者提起茶壶，缓缓斟茶。

茶水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竟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有人在耳边轻声诵经，又如同黄泉在远处缓缓流淌。

茶水呈淡金色。

金得通透，金得纯粹，如同一汪融化了的阳光，盛在那漆黑的茶杯之中。

茶香飘起。

顾墨只闻了一下，便觉得心神一震。

那茶香，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的神魂都要飘起来，隐隐间似要堕入轮回。

“此茶，名为轮回茶。”

“乃大帝留在黄泉宗的至宝之一，我可说：比之那浮屠山上的悟道茶，亦不遑多让。”

“请品之。”

黄泉宗宗主，抬手请白泽、顾墨二人品茗。

至于。

围坐在一旁的一众黄泉宗长老们，眼眸里盯着此茶，满是渴望。

此茶，对于阴魂之身的存在，吸引力远超一般的天材地宝。

‘比之那浮屠山上的悟道茶，亦不遑多让?’

顾墨低头，看向杯中那淡金色的茶水。

那茶水表面，轮回虚影缓缓流转。有天道的高高在上，有阿修罗道的征战杀伐，有人道的悲欢离合，有畜生道的浑浑噩噩，有饿鬼道的永无满足，有地狱道的无尽痛苦。

六道轮回，尽在一杯之中。

“果真神异。”顾墨微微赞了一句。

浮屠山上，浮屠仙。

那浮屠仙顾墨自是有所耳闻，甚至那悟道茶，顾墨也品味过。

只不过。

那是四娘从大瀚皇朝珍藏里弄出来的，但那也并非真品，而是残次品，是浮屠仙本体悟道茶树，子株的子株的子株的子株的茶叶。

即使如此，那悟道茶依旧非是凡品，效果很不凡。

“此茶的功效，说来也简单。”

“饮下一杯，便如历经一次轮回。”

“在轮回中，可见前世今生，可见因果宿命，可见自己心中最深处的执念与渴望。”

“若能勘破，道行精进，不在话下。”

“若勘不破……”

黄泉宗宗主，笑了笑，“也无妨，不过是大梦一场，醒来便忘。”

白泽依旧面色平静。

她端着那杯轮回茶，轻轻品了一口。

那动作，优雅从容，如同在品一杯普通的清茶。

那茶中蕴含的轮回之力，对她来说，仿佛真的只是寻常之物。

顾墨，也学着师姐，优雅的品了一口。

茶水入喉。

却于瞬间，天旋地转。

顾墨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出躯体，如同一片落叶被卷入旋涡，如同一粒尘埃被吸入轮回。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白泽消失了。

黄泉宗宗主消失了。

那座辉宏的大殿，那颗精致的星辰，那片浩瀚的星空，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和无尽的轮回。

顾墨漂浮在这片黑暗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瞬。

或许是一万年。

有轮回之光绽放，顾墨看着那道光，看着在自己眼前的六道轮回。

他迈步，走了进去。

第一个轮回。

是一座山。

山很高，很高很高。山巅之上，有一座茅屋。茅屋前，有一个少年，正对着朝阳吐纳。

他的动作很笨拙，气息很微弱，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眼睛里，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力量的渴望，有对这个世界的无限好奇。

那是谁？

顾墨看着那个少年，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转过头。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只是更年轻，更稚嫩，更更干净。

顾墨瞳孔微缩。

那是他？

少年顾墨，生于这片天地、长于这片天地，他跟着村里的老猎人学打猎，跟着村里的老教书先生认字。淳朴而又普通的他，还没有踏上修行路，还不知道什么是武道，什么是儒道，什么是道门、佛门。

那样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年。

每天想着的，是今天能不能打到猎物，明天能不能多认几个字……至于更远的，那就是多存点钱，娶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简单。

纯粹。

干净。

就这样，普普通通过完一生。

画面流转。

第二个轮回。

一片废墟。

废墟之中，有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老人的尸体。

那老人，是村里的老猎人。那个教少年顾墨打猎，教他生存，教他如何在丛林中活下来的老人。

老人的身上，布满伤痕。

那些伤痕，是野兽留下的，也是人留下的。

顾墨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人心险恶。

一队路过的修士，为了夺取老猎人珍藏的一株百年老参，放任身下坐骑屠了半个村子。

他抱着老猎人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把老猎人埋了。

在那座山上，在那间茅屋前。

他跪在坟前，发了一个誓。

“我一定要变强。”

“强到，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强到，让那些恶人，再也不敢作恶。”

那是他踏上修行路的起点。

可惜。

猎人顾墨，终其一生，也未能踏入超凡，而归于平凡，归于尘土。

画面流转。

第三个画面，是一座书院。

这一世。

少年顾墨，总算没有去当一个猎人，而是读书、识字，最后考入了书院。

书院里，书生顾墨坐在窗前，手捧一卷书，读得入神。

窗外，有学生在嬉戏打闹。窗内，他充耳不闻。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儒道。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读书，也能读出力量。

那一卷书，是书院的夫子留给他的。

曾经的少年顾墨，对读书不屑一顾，一心想当一名猎人。

而这时。

有一夫子对他说：“你有慧根，适合读书。”

他答：“读书有什么用？能打人吗？能打赢隔壁村的胖虎嘛？”

老夫子笑了。

那笑容，高深莫测。

“读书，不是为了打人。”

“读书，是为了明理。”

“明理，是为了知道，什么人该打，什么人不该打。”

“明理，是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明理，是为了……不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总之，只要你肯跟我读书，你便绝对能赢隔壁村的胖虎……”

少年顾墨似懂非懂。

于是，为了打赢隔壁村的胖虎，为了迎娶村长的女儿。

他开始了读书。

读了很多很多书。

读完了老夫子给他的所有书，又去借别人的书，又去抄买不起的书。

读着读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变强了。

不是那种拳脚上的强。

是那种。

心里的强。

画面流转。

这一世，就这般过去了。

第四个画面，第五个画面，第六个画面……

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顾墨眼前闪过。

在轮回中，顾墨看见了各种各样平凡的自己。

第一次杀人的侠客顾墨。

那是一个强盗，劫杀了一队商旅。他追了三天三夜，终于追上。那人跪地求饶，说家里有老母，有幼子，求他饶命。

他犹豫了一瞬。

然后，一刀斩下。

因为他知道，那人的老母，早就死了。那人的幼子，是他自己卖掉的。

第一次被人背叛的散修顾墨。

那是一个他信任的朋友，为了一件宝物，在他背后捅了一刀。他倒在血泊中，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背叛。”

画面越来越快。

快到顾墨已经看不清内容。

只能看见一片光怪陆离，一片斑驳陆离。

“过去已去，未来未至。”

“唯有此刻，才是真实。”

就在此刻，其师姐白泽的声音，犹如道音隆隆般在其耳旁回荡。

画面破碎。

黑暗消散。

顾墨猛的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那间宏伟的大殿。

白泽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品着那杯轮回茶。

黄泉宗宗主坐在对面，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一切如故。

顾墨不由有一种错觉。

仿佛刚才那漫长的轮回，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但顾墨知道，那并不完全是，因为那轮回之中的体验，太过真实了。

低头，看向手中那空了的茶杯。

杯中，些许淡金色的茶水，还在轻轻晃动。

那晃动之中，隐约可见一幕幕，他所经历过的轮回。

顾墨怔怔出神。

轮回是真，是假？

世间真的有前世今生？

或者说。

诸天万界，万千位面，万千时间线，那些都是真实的自己？

顾墨在思考，而后他抬起头，看向白泽。

此时。

白泽也正在看他。

那双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看见什么了？”她问。

顾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一笑，“看见了很多。多到我一时间，竟有些怀疑，那些轮回之中的我，是不是我的前世今生，亦或者是岁月长河之外的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