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寒洞寄相思 蒲圻遇奇兵
黑宸修 · 14259 字 · 约 35 分钟
残阳西坠,沉沉沉向连绵起伏的乱石岭尽头,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郁重的暗红,也给满地嶙峋怪石、枯败林木镀上了一层凄冷刺骨的光晕。
方才那场短促却惨烈至极的乱石涧伏杀,早已落下帷幕。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被呼啸而过的山风卷得四散飘零,却依旧丝丝缕缕缠在鼻尖,挥之不去。满地国军尸首,已被靖北护卫队的弟兄们小心翼翼抬至山涧深处的隐蔽凹地,用碎石薄土草草掩埋——这些人终究是打过日寇、守过国土的兵,纵使如今沦为王翦波的爪牙,成了刀下亡魂,黑宸也绝不愿让他们曝尸荒野,落得个被豺狼野兽啃噬、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他早已下令,将所有遗体妥善安置,入土为安。
三名轻伤队员,也被张若卿和随行懂医护的弟兄简单包扎处理,伤口虽依旧隐隐作痛,却已无性命之虞。整支队伍经此一战,非但没有折损半分战力,反倒缴获颇丰:整整四十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精锐战马,四十余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两挺美式冲锋枪,两千多发步枪子弹,十把锃亮逼人的美式手枪,近千发手枪子弹,九十余颗美式手雷,两台军用望远镜,一张详尽的湘鄂豫交界地图,四十多柄锋利厚实的骑兵马刀;就连马背上驮着的少量干粮、医药物资,也尽数收入囊中。
这些军械粮草,对眼下缺兵少粮、步履维艰的靖北护卫队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的救命补给。
徐贵带着弟兄们手脚麻利地清点战利品、整理行装,将缴获的枪械子弹分门别类收好,把完好的战马牵至一旁拴紧系牢,又让人将几匹战死、重伤不治的战马抬上随行空马车,用粗麻绳牢牢捆缚固定。黑宸静立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蚩尤御天刃冰凉的刀身,刀刃上的血迹早已被山涧溪水涤荡干净,只剩凛冽寒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没有半分大胜而归的喜悦,心头只剩沉甸甸的焦灼与压抑。
放走那个刀疤头领郭东,是他刻意为之。他要让郭东活着回去,把话原封不动带给王翦波,这不是宣战,是赤裸裸的震慑。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举动,势必会彻底激怒王翦波。
一支整编精锐骑兵小队全军覆没,足以让盘踞湘北、心狠手辣的王翦波暴跳如雷,歇斯底里。接下来,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零星散兵的追击,而是铺天盖地、不死不休的全面围剿。乱石岭早已沦为险地,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葬身群山的风险。
“大哥,全都收拾妥当了。”徐贵快步走到黑宸身边,抹了一把脸上混杂尘土与血渍的污渍,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激战的亢奋,却也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战死的战马都装上马车了,军械粮草也清点完毕,弟兄们都休整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黑宸缓缓收回目光,抬眼望向夕阳沉落的天际,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即刻出发,片刻不留。顺着乱石岭西侧山道走。”他取过缴获的地图,指尖在纸面快速划过,字字铿锵,“他们不是要倾尽全力围剿我们吗?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绕山路再往临湘县城方向走,过羊楼司、赵李桥,直奔蒲圻县城(今湖北咸宁市赤壁县级市)。全程走陆路驿道,不涉长江险途,沿路有村镇可以补给,马车也能顺利通行,一日之内,便可抵达蒲圻县城。”
黑宸盯着地图,早已将撤退路线盘算得明明白白。
北上官道被王翦波布下天罗地网,黑石峡、落风坡、断魂岭,处处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死局;乱石岭只能暂避一时,绝非长久安身之地;唯有走临湘、羊楼司、赵李桥这条陆路驿道,一路平坦顺畅,沿途有小桥流水、村镇客栈,既能避开敌军主力把守的险隘关口,又能随时补给粮草水源,更不用拆解马车、冒险渡江,最适合护送灵柩、老弱与伤员前行。
只要踏入蒲圻地界,便彻底跳出了王翦波的势力范围,离故土许家寨,便又近了一大步。
“是!”徐贵朗声应下,立刻转身传令。
整支队伍再度启程。
原本步行的弟兄们纷纷翻身上了刚缴获的战马,原本沉重不堪的行军压力骤减。护卫阵型依旧森严如铁:前锋侦察队员策马开路,探清前路凶险;两翼队员贴身守护马车、灵柩,寸步不离;断后的弟兄则一路仔细清除行军痕迹,抹除所有车辙、马蹄印,不给后续追兵留下任何追踪线索。
载着战死战马的马车紧随队伍中间,车轮碾过满地碎石枯枝,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刺耳。何秋艳等一众逝者的灵车,被护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缓缓前行,平稳安稳,仿佛黑宸用尽全身力气护住的,不是一具冰冷棺木,而是他此生仅剩的念想、仅剩的光。
黑宸依旧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身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苍松,可眼底的疲惫却愈发浓重,红血丝爬满眼底,脸色也透着一股失血般的苍白。连日不眠不休、厮杀撤退,丧妻丧子之痛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若不是心中“送她回家、护好亲人”的执念死死撑着,他早已轰然垮掉。
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默默前行,没有一人言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短暂的胜利不过是假象,真正的灭顶绝境还在身后。方才的伏杀,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丝微澜,王翦波得知精锐骑兵小队被全歼后,必定会怒火滔天,倾尽重兵飞速袭来,赶尽杀绝。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灰暗渐渐笼罩整片乱石荒岭。
气温骤降,寒风愈发刺骨,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团团白雾。山林间被大树的遮挡下陷入灰蒙蒙一片,队伍前方只能摸索前行,微弱的昏暗的黄昏脚下短短数米的路途。林间鸟兽早已归巢,四下死寂无声,只剩下马蹄声、脚步声、车轮滚动声,交织在一起,沉闷又压抑,听得人心头发紧。
从日暮走到深夜,又从深夜走到天际泛白。
整整一天半的强行军,没有半分喘息的时间,让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弟兄们,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连日来,他们先是连夜奔波、体力严重透支,又在乱石涧拼死伏击,紧接着不眠不休赶路;腹中本就所剩无几的干粮,早已彻底吃光,原本携带的两千斤粮食,哪里够几百人的队伍消耗?几经数日不间断的奔走,除了马车上的食盐、少许粉条酸菜,以及几百斤留作喂马的黄豆之外,随行粮草早已空空如也。弟兄们早已饥肠辘辘,冷风一吹,身体热量飞速流失,腹中空空、四肢发软,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不少弟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双腿不停打颤,连握着枪杆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战马也早已疲惫不堪,口鼻喷着白茫茫的雾气,饿得不停刨着地面的枯草,时不时发出低沉哀戚的嘶鸣,再饿下去,别说驮人行军,怕是直接就会瘫倒在地,甚至暴躁尥蹶子,彻底失控。
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渐渐开始停滞不前。
徐贵看着身边一个个累到极限的弟兄,自己也饿得眼冒金星,心中焦急如焚,连忙策马快步追上前方的黑宸,语气急切又焦灼,声音里满是无力:
“大哥!实在走不动了!弟兄们全都撑不住了!”
“物资车上最后一点干粮,早在昨夜就彻底吃光了,现在所有人肚子里都是空的,连一口热乎水都没喝上,全靠一口气硬撑!再这么走下去,不用追兵来杀,弟兄们自己就先饿垮、累垮了!”
“万一这会儿再遇上敌军追兵,真要打起来,弟兄们连举枪、挥刀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没法应战啊!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到极限了!”
“还有那些战马,也全都饿了一整天,滴水未进,再不给草料吃,饿急了真的会尥蹶子、惊马,到时候队伍彻底乱套,灵车、伤员全都护不住啊!”
徐贵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眼下最残酷、最无法回避的现实。
黑宸猛地勒住马缰,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缓缓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弟兄们个个面容憔悴,眼神涣散无光,不少人扶着枪杆,身体摇摇欲坠;马车上的伤员本就伤势沉重,饥饿与寒冷让他们脸色更加惨白,气息微弱如缕;马车上的何母、张若琳等女眷,即便裹着厚厚的棉被,也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半句怨言;后面几辆灵柩马车,静静停在刺骨寒风中,透着无尽的凄冷与悲凉。
看着这一幕,黑宸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依靠。他不能慌,不能累,更不能让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饿死在这归家的漫漫长路上。
黑宸沉默良久,寒风卷动他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心疼。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大家原地休整,不许擅自走动,全员加强警戒,暗哨往前延伸二里,一旦发现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我知道大家都饿到了极限,也累到了极致。你们在此等候,不许生火,不许暴露踪迹,我亲自去前方探查地形。就算要休整,我们也不能待在这空旷山道上,必须找到一处隐蔽、易守难攻、有水源、能遮风避寒的地方,好好休整一夜,填饱肚子,恢复体力,再继续赶路。”
眼下饥寒交迫,强行行军只有死路一条。可停在这无遮无拦的山道上,一旦追兵赶到,便是任人宰割的活靶子。找一处绝佳的隐蔽休整点,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明白!大哥你放心去,这里我守着!”徐贵立刻沉声应下,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着手布置警戒,把疲惫的弟兄们分成数队,轮流值守,死死盯住四周山林要道。
黑宸策马往前奔出数里,随即翻身下马,将马缰绳牢牢拴在一旁的粗树干上,握紧腰间的蚩尤御天刃,又从脖颈间摸出缴获的军用望远镜,孤身一人,朝着前方高耸的山头快步攀去。
这座山头山势陡峭,怪石林立,杂草丛生,攀爬起来极为艰难。黑宸手脚并用,不顾碎石划破掌心、荆棘勾破衣袍,一心只想尽快登顶,看清周遭所有地形、路口与隐蔽之处。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一处能护住所有人、能躲过追兵、能生火做饭、能让亲人弟兄安睡一夜的地方。
终于,半个时辰后,黑宸成功登顶。
他站在山巅最高处,迎着刺骨寒风,举起望远镜,即便天色暗了下来,依旧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扫视着方圆几里内的每一寸土地。
前方所有山道、岔路、密林、河谷,所有可能藏匿追兵、可能被敌军穿行的路口,他全部逐一排查,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可疑痕迹。
望远镜的视野里,整片山林寂静无声,没有烟尘,没有马的嘶鸣,没有队伍行进的痕迹,更没有敌军埋伏的踪影。至少眼下,这片区域还是安全的。
黑宸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丝。
他调转望远镜镜头,朝着山巅西侧的山壁方向望去。
这一看,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
只见山壁中段,藏着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
洞口宽三米、高两米多,洞前被密密麻麻的荆棘枯藤、乱石、矮树层层遮掩,从山下、山道上望去,根本难以察觉,隐蔽性绝佳。
顺着望远镜的视野细看洞内,虽光线昏暗,却能清晰看出,洞内空间极为宽敞,纵深极长,足足能容纳四五百人,他们整支队伍连同马车、战马,全部藏进去也绰绰有余。此时正值深冬,天寒地冻,洞内干燥避风,没有渗水潮湿,远比外面天寒地冻的山野暖和太多。
而且洞口隐蔽,易守难攻,只需少数人守住洞口,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佳藏身之地。
“真是天助我也。”
黑宸看着那处隐蔽山洞,心中暗暗自语,冰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老天终究没有赶尽杀绝,在他们走投无路、饥寒交迫之际,给了他们一处绝境栖身之所。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收好望远镜,快步从山巅攀爬而下,赶回队伍休整之处。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幕深沉,寒风更紧。
弟兄们看到黑宸归来,全都抬起头,眼中带着期盼与疲惫,静静望着他。
黑宸走到众人面前,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朗声说道:
“弟兄们,娘,大家再咬牙坚持最后二十分钟。”
“前方五里处,有一座险峰,峰下山壁上,藏着一处隐蔽山洞。洞口只有三米多宽,两米多高,洞内宽敞干燥,能避风御寒,能容下我们所有人,而且易守难攻,绝对安全。”
“我们现在就动身,赶往那处山洞,今夜就在洞内好好休整一夜,生火做饭,填饱肚子,睡个安稳觉。等养足精神,再继续赶路!”
此言一出,原本疲惫绝望的众人,瞬间眼中放光!
连日来的饥寒、恐惧、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有遮风避寒的山洞,有能吃饭休息的地方,不用再在冷风地里受冻,不用再随时担心追兵突袭,这对他们而言,已是绝境中最大的奢望。
“太好了!大哥!”徐贵瞬间振奋起来,声音都忍不住拔高,当即挥手招呼众人,“大家都听见了!再加把劲,就五里路,咱们赶紧动身,去山洞里休整!”
“锁根!”黑宸立刻沉声吩咐。
“在!”刘锁根快步上前。
“你负责断后,看好所有马车、灵柩、伤员和女眷,让队伍慢慢走,千万稳住,不许慌乱,不许掉队,一定要护好所有人和物资!”
“放心吧大哥!保证完成任务!”刘锁根重重点头,立刻转身赶往队伍后方,牢牢守住车队尾部。
整支队伍瞬间重新振作起来,所有人强撑起最后一丝力气,牵着战马,护着马车,朝着前方那座山峰快步前行。
没有了绝望,没有了颓丧,每个人心中都有了盼头。
短短五里路,在求生的信念支撑下,不过一刻钟,便顺利抵达。
眼前的山峰高耸险峻,山壁陡峭,那处山洞果真隐蔽至极,若不是黑宸提前指明位置,任谁也找不到这处藏在乱石枯藤间的洞口。
黑宸不敢有半分松懈,抵达之后,立刻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分工明确,雷厉风行,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所有人听令,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第一,警戒布置:三人一组,分成十组暗哨,立刻前往山洞外围三里内的各个要道、山口、密林隐蔽,全程潜伏,不许暴露踪迹,一旦发现任何可疑人员、马蹄声、烟尘,立刻鸣哨回报!”
“第二,工事构筑:徐贵,你带一百五十名精壮弟兄,带上机枪、砍刀、铁锹,还有缴获的另一台望远镜,立刻上山峰制高点,构筑防御工事!堆砌石墙,挖掘掩体,架好机枪,死死守住山洞外围所有通道!”
“第三,山洞探查:剩下五十名弟兄,立刻手持火把,进入洞内探查!仔细查看洞内有没有其他出口、暗道,排查有没有毒蛇、猛兽、毒虫隐患,确认安全后,把洞内碎石、杂物全部清理干净,腾出足够空间!”
“第四,粮草喂马:锁根,你带五十名弟兄,去附近山林收割干草做山洞铺垫所用。再让二十人把马车上携带的黄豆全部取出来,给所有战马喂食喂水!战马是我们的命根子,必须喂饱喂好,不能有一匹马出事!”
“第五,寻找水源:挑选十名身手利落的弟兄,就近寻找干净水源,找到后立刻留守看护,不许污染水源,随时准备取水做饭!”
“第六,埋锅造饭:其余所有弟兄,立刻就地取材,捡拾干柴,拿出随军铁锅,准备生火做饭!”
一道道军令,清晰利落,沉稳有力。
历经无数生死厮杀的靖北护卫队,早已配合默契,令行禁止。
听到命令的瞬间,所有人立刻分头行动,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人偷懒懈怠。
初春的夜里,依旧有零下几度的气温。可整支队伍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徐贵带着一百五十名弟兄,扛着机枪、铁锹,迅速冲上山峰制高点,借着微弱的火光,连夜堆砌石墙、挖掘战壕、构筑掩体,把制高点打造成了牢不可破的防御堡垒,黑洞洞的机枪枪口,死死对准山下所有必经之路。
暗哨队员悄无声息地潜入四周密林,隐匿身形,与黑夜融为一体,警惕地盯着每一处路口。
不大一会,五十名弟兄便挑着一百捆干草归来。
锁根带人从马车上卸下黄豆,细心地给每一匹战马喂食喂水。饿了一整天的战马,低头大口啃食黄豆,时不时发出温顺的嘶鸣,原本暴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寻找水源的队员,很快就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处清澈的山泉,泉水甘甜干净,立刻拿出所有器皿去接水饮用、做饭。
进入山洞探查的队员,举着火把把洞内翻了个遍。这处山洞竟是一处死洞,只有前方一个进出口,没有任何暗道、岔路,也没有毒蛇猛兽,洞内干燥温暖,地面相对平整,彻底杜绝了所有隐患。
得知山洞只有一个出入口、绝对安全后,黑宸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立刻安排众人,把所有女眷马车、伤员、逝者灵柩,全部小心翼翼、平稳地推进山洞最深处,远离洞口,避开寒风,也能最大程度保证安全。
随后,他又让人赶往远处山林,砍伐大量的枯树枝干,搭配干草,彻底遮掩住山洞洞口,洞口外再次用石头砌出掩体,只留下一个供人进出的小口,从外面望去,与整片山壁毫无差别,彻底隐藏了队伍踪迹。
做完这一切,黑宸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一步步,缓缓走向山洞最深处,那辆被护得稳稳当当的灵车。
灵柩漆黑厚重,静静停放在干燥的地面上,没有一丝灰尘,安稳至极。
看着这具棺木,黑宸周身所有的坚硬、凛冽、强悍,瞬间土崩瓦解。
在外人面前,他是杀伐果断、无所不能的靖北护卫队头领,是撑住整支队伍的擎天巨柱,是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皱眉的铁血硬汉。
可在何秋艳的灵柩前,他从来都只是一个失去妻子、失去孩子、满心愧疚与思念的普通男人。
四周很静,只有洞外隐约的风声,洞外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弟兄们低声忙碌的声响。
黑宸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粗糙的棺木。
指尖传来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抵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再也抑制不住压抑了无数天的泪水,滚烫的泪珠,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疲惫与伤痕的脸颊,狠狠滑落,滴落在漆黑的棺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秋艳妹妹……”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哽咽颤抖,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思念与痛楚。
“对不起,对不起!
跟着我,你从来就没过上几天安稳舒心的日子。我自皖北只身来到江华,你从不嫌弃我是外乡人,还愿意嫁给我。我整日里四处奔波,从没有好好照顾你,亦没有好好爱你,一直都没能陪在你身边。你独自一人守着家中院落,操持里外琐事,受了那么多委屈,熬过多少孤灯长夜,我从前一心只顾着前路战事,竟从未细细体会过你心底的苦楚。
后来局势稍稍安稳,我本想着就此放下手中刀枪,带你回我的故乡许家寨,与你朝夕相伴,守着一家人平平淡淡度日。每日晨起一同看田间朝露,日暮并肩看落日余晖,闲时煮茶闲谈,静待腹中孩儿平安降生,一家人团聚相守,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可谁能料到祸事接踵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硬生生将我们这份安稳美梦撕得粉碎。
我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你,连我们尚未出世的骨肉,也一同牵连受难,落得这般天人永隔的凄惨下场。那日土匪屠城,我要是知道,必定守在你身边,不去剿匪;我若不去,定当用命护在你身前,绝不会让你出事。你知道吗!当我看到冰冷的利刃刺入你身躯的那一刻,我整颗心都跟着彻底碎了。我紧紧抱着浑身染血的你,感受着你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凉,我悔,我痛!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苦,时至今日,依旧日夜折磨着我,片刻都无法停歇。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独自一人静坐无声,脑海之中全是你的模样。初见之时你温婉浅笑的眉眼,平日里轻声细语叮嘱我添衣进食的温柔,夜里依偎在我怀中轻声诉说心事的模样,还有你满怀欢喜抚摸小腹,满心期盼孩子降生的模样,一幕幕清晰无比,如同昨日方才发生一般,反复在我脑海之中盘旋缠绕,挥之不去。
我常常独自一人发呆,一遍遍回想过往朝夕相处的点滴,越是回想,心中的愧疚便越发浓重。我亏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此生今世,怕是再也没有丝毫机会能够弥补分毫。
如今我带着咱娘、一众至亲弟兄一路亡命奔逃,日日风餐露宿,步步危机四伏,无时无刻不在提防身后追兵围剿,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我拼尽全身力气撑住所有压力,在外人面前强装铁血冷硬,不敢流露半分软弱,只因我深知自己是所有人的依靠,若是我率先倒下,身后一众人便再无半点生路可言。
可唯独在你面前,我再也撑不住心中所有的坚硬伪装。卸下一身铠甲,褪去一身锋芒,我不过只是一个痛失挚爱、满心悲戚的寻常男子罢了。这一路翻山越岭,闯过无数生死险关,击退一波又一波前来截杀的追兵,大大小小的恶战接连不断,我拼尽全力厮杀奋战,守住了身边所有人的性命,守住了随行所有物资粮草,唯独没能守住我此生最珍视的你。
如今我们寻到了这处隐蔽干燥的山洞,避开了山林之中凛冽刺骨的寒风,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总算能安安稳稳停下脚步歇息片刻。你安安静静躺在棺木之中,可依旧随我颠沛流离。放心吧,秋艳,等到了许家寨,你就不用再受山路颠簸之苦,再也不用身处险境担惊受怕,这也算是我唯一能为你做到的些许安稳。
眼下虽正值二月,可这山间依旧天寒地冻,山野寒气深重,可这也好。这样的低温恰好能够护住棺椁之中的你,暂时不会出现半点变故。可我心中依旧时时刻刻惶恐不安,日夜忧心不已。寒冬终究会缓缓逝去,待到春风回暖,气温渐渐回升,山野冰雪消融,一旦天气转暖,诸多后事便再也拖延不得。
我不敢有丝毫耽搁,不敢有片刻停留休整,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着你,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冲破沿途所有险阻,带你安然回到我的故土许家寨。那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有我熟悉的一草一木,有我牵挂的故土乡情,唯有你长眠于故土之下,我才能真正感到心安。我曾经说过,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乡。为了这句诺言,就算前方刀山火海、满路荆棘,我也要冲过去。等到了许家寨,我再也不让你受乱世纷扰。
秋艳妹妹,你再耐心等等我,再安稳陪我走这最后一段归家路途。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重重险阻,无论王翦波派出多少兵马围追堵截,无论还要经历多少场浴血厮杀,我都会死死护住你的灵柩和遗体,护好岳母,拼尽此生所有力气,亦要护住你回许家寨的路。
待到所有祸乱尽数平息,待到一行人安然安稳回到许家寨,我会把你和我的家人葬在一起,这样我便能日日为你焚香祭拜,余生漫漫岁月,尽数用来思念陪伴你。
若是还有来生,我定早早寻到你,远离所有纷争,远离一切战火硝烟,只做寻常布衣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心一意守在你身旁,倾尽一生温柔待你,弥补我今生所有亏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再也不让你历经半分凶险,相守白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黑宸肩头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棺木之上,无声诉说着满腔入骨相思与无尽悔恨。偌大的山洞之内寂静无声,周遭众人皆是默默低头,无人敢上前打扰这份撕心裂肺的深情,人人心中皆是酸涩不已,满是同情与心疼。
良久之后,黑宸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戚,抬手擦干脸颊泪痕,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痛情绪,重新挺直脊背站起身来。他知晓,如今绝非沉溺儿女情长、沉浸悲痛之时,身后还有一众人等着他庇护前行,前路还有无数凶险难关等待着他前去闯过,他万万不能就此消沉颓丧。
收拾好心情之后,黑宸转身走出山洞深处,来到洞外查看众人忙碌的动向。此时随军带来的几口大号铁锅早已架立妥当,洞外干燥柴火熊熊燃烧,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深冬深夜的刺骨寒意,暖意缓缓弥漫开来。
弟兄们手脚麻利地处理着方才选定的一匹战死战马,利落剥去厚实马皮,将鲜嫩紧实的马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尽数下入滚烫沸水的铁锅之中。随后又将队伍从临湘县带走的酸菜、粗粉条尽数下入锅内,撒上少许粗盐调味,大火慢慢炖煮熬煮。
寒风呼啸掠过山林,浓郁醇厚的肉香顺着热气缓缓飘散开来,萦绕在整片山洞四周,勾得众人腹中饥肠辘辘,连日奔波赶路积攒下来的疲惫与寒意,仿佛都被这浓郁的肉香驱散大半。
一众弟兄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忙碌不停,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六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马肉炖酸菜粉条尽数炖煮完成。锅内马肉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鲜香,搭配爽口解腻的酸菜与软糯入味的粉条,在这饥寒交迫的绝境之中,已然是世间难得的美味佳肴。
黑宸按照此前定下的规矩下达吩咐,安排在外围山头构筑防御工事、山林之中潜伏放哨警戒的弟兄优先前来用餐,轮班替换,绝不松懈外围半点戒备防守。紧接着再安排山洞之内负责守护伤员、照看女眷的弟兄依次前来就餐,全程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慌乱嘈杂。
何母带着张若琳等一众女眷,还有身受重伤卧床休养的王二奎、头部重创未愈的庄湘绣一行人,率先分到了温热足量的马肉热汤。一口滚烫热乎的肉汤入喉,暖意瞬间顺着喉咙流淌至四肢百骸,连日来奔波赶路积攒下的刺骨寒意尽数消散,虚弱疲惫的身子也渐渐恢复了几分气力。
一众靖北护卫队的铁血弟兄们,连日来饥寒交迫,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捧着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马肉加汤,皆是狼吞虎咽大口进食。一碗马肉下肚,浑身暖意升腾,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血色,透支到极致的体力也在一点点缓缓回升,连日赶路积攒下的疲惫一扫而空。
整整一匹战马炖煮出六大锅,全队上下所有人吃饱喝足之后,依旧还剩下满满一大锅富余马肉,足足积攒下不少存量。黑宸当即吩咐众人将剩余的马肉妥善存放封存,留作深夜轮值放哨弟兄深夜加餐食用,同时也能当作次日赶路途中的应急口粮。
夜色愈发深沉,山林之间万籁俱寂,唯有洞外阵阵寒风呼啸作响,洞内却是暖意融融,安稳平和。黑宸安排好整夜轮值值守部署,将山峰制高点防御阵地、山洞外围三里范围暗哨、山洞出入口守卫划分成四支值守队伍,昼夜不停轮番值守,二十四小时全程戒备,杜绝一切追兵突袭的可能。
安排完所有防务之后,黑宸又贴心安排所有女眷、重伤伤员尽数安置在山洞最深处的马车之上歇息安睡,远离洞口寒风侵袭,安稳舒适又十分安全。其余没有值守任务的一众弟兄们,纷纷在山洞平整地面之上铺好厚实干枯干草,再从随行马车之中取出携带的厚重被褥,两人一床被子,和衣而卧,沉沉陷入熟睡之中。
连日浴血厮杀、长途奔袭赶路早已耗尽所有人的精气神,众人躺下之后没多久,山洞之内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沉稳鼾声,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彻底放松,在这处隐蔽安稳的山洞之中,迎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睡眠。
整座山洞之内一片祥和安宁,唯有黑宸依旧毫无睡意,独自一人静静守在何秋艳的灵柩之旁,彻夜静坐不眠,一边默默守护着挚爱之人的灵柩,一边时刻留意洞外各处值守传来的动静,一夜未曾合眼,寸步未曾远离。
一夜时光转瞬即逝,待到次日清晨天色大亮,柔和晨光透过洞口遮掩的枯枝缝隙,零星洒落进山洞之内,驱散了深夜的昏暗沉寂。彻夜在外值守警戒的一众弟兄们满脸疲惫,眼底布满浓重倦意,连续整夜不眠不休坚守岗位,早已身心俱疲,体力消耗巨大。
黑宸将众人的疲惫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索权衡许久,最终下定决心,下令队伍在此处隐蔽山洞之中,再度安心休整两日时光。
一来是让连日奔波厮杀、彻夜值守的一众弟兄们彻底放下心中紧绷戒备,好好休整睡眠,养足浑身精气神,同时也让队伍之内身受伤势的伤员安心静养疗伤,尽快恢复身体状态;二来便是抓紧一切空余时间,将队伍之中那几匹重伤难以存活的战马尽数宰杀处理,把鲜嫩马肉全部切块下锅彻底煮熟,再用粗盐腌制封存妥当,尽数装载随行马车之上,充当往后一路奔赴蒲圻路途之中的随军干粮。
黑宸心中始终忧心忡忡,他最惧怕的从来都不是沿途前来围剿追杀的敌军追兵,而是日渐回暖的天气。如今尚且身处深冬时节,严寒低温能够稳妥护住一众逝去亲人的棺椁遗体,可一旦春日来临,气温骤然回升,山野冰雪尽数消融,到那时诸多后事再也拖延不得,若是不能尽快赶回故土许家寨妥善安葬,届时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结与顾虑。
众人领命之后纷纷安心休整放松,山洞之内瞬间少了往日行军赶路的紧张肃穆,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安稳。接下来整整两日时光,队伍众人安心在此处休整调养,伤员伤势日渐好转,一众弟兄精气神尽数恢复巅峰状态,所有宰杀处理完毕的马肉全部煮熟腌制妥当,满满当当装满两辆随行马车,足够全队众人一路奔赴目的地,再无需担忧路途之中断粮挨饿。
两日休整时光匆匆而过,队伍之内所有人、物资、军械,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安排妥当。黑宸站在山洞出入口之处,抬眼望向通往临湘县城、羊楼司、赵李桥直至蒲圻县城的陆路驿道方向,神色坚定沉稳,当即朗声下达全军启程的命令。
“全军即刻整顿行装,收起所有防御工事,清理山洞之内所有生活痕迹,不留半点行踪线索,全员整装出发,一路沿陆路驿道前行,途经临湘、羊楼司、赵李桥,全速奔赴蒲圻县城!全程不走长江水路,只途经平缓小河石桥通行,所有马车无需拆卸绕行,一日之内便可顺利抵达蒲圻地界!”
军令下达,整支队伍瞬间行动起来,动作利落收拾妥当所有物品,悄无声息撤出藏身两日的隐蔽山洞,再度踏上漫漫归家路途。
此番再度启程,队伍之中人人皆是士气高涨,充足的马肉做口粮,一部分弟兄都配有缴获而来的精锐战马,队伍护卫阵型依旧严丝合缝,前锋斥候开路探路,两翼护卫贴身守护灵柩、女眷与伤员马车,后方队伍一路清理沿途行进痕迹,行事谨慎万分。
一行人顺着平坦顺畅的陆路驿道稳步前行,沿途村落集镇错落分布,随处可见简易补给据点,一路行进畅通无阻,没有遭遇半点零星敌军阻拦,一路顺风顺水朝着蒲圻方向稳步进发。
而与此同时,远在岳阳城内的专员公署大堂之中,气氛压抑阴沉到了极致。
此前被黑宸打断腿侥幸留命逃回岳阳的骑兵头领郭东,在山林中转了足足两天,才一瘸一拐拖着满身伤痕,狼狈来到临时指挥营部,第一时间将乱石岭山涧之中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禀报给了坐镇岳阳的王翦波。
当王翦波听闻自己精心培养、派遣出去搜寻围剿黑宸队伍的整编精锐骑兵小队,足足数十名精锐手下尽数葬身山涧,仅仅只剩下郭东一人狼狈逃窜归来,就连大批精良战马、军械物资尽数落入黑宸手中之后,瞬间怒火冲天,气得当场狠狠一掌拍碎身前桌案,满室桌椅器皿震颤作响,怒火几乎冲破头顶。
他此前早已笃定,黑宸一行人带着老弱妇孺、重伤伤员还有逝者灵柩,行动迟缓拖累重重,躲入乱石荒岭之中已然是穷途末路,插翅难飞,早已是砧板之上的鱼肉,任由自己随意拿捏处置。万万没有料到,走投无路的黑宸非但没有慌乱逃窜、束手就擒,反倒还敢设下埋伏、绝地反击,一举全歼自己麾下精锐骑兵小队,这般结果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让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
暴怒过后,王翦波眼底翻涌着浓郁的阴狠杀意,心中已然下定决心,不惜动用麾下一半兵力,也要将黑宸一行人彻底围剿剿灭,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当即假借清查境内潜藏共党地下武装、肃清山野匪患为名,正式下达紧急军令,调动自己麾下留守营地的剩余全部骑兵营兵力,同时额外调配一支整编步兵营兵力,两支队伍全副武装、配齐火力武器,浩浩荡荡火速出兵,全速奔赴临湘至蒲圻一线陆路驿道,沿途布下层层封锁防线,势必要将一路朝着蒲圻前行的黑宸队伍彻底拦截围杀。
王翦波心中打定主意,此番调动大批正规兵力围剿,兵力人数、武器装备、火力配置尽数碾压对方,此番定然能够一举拿下黑宸,夺取他手中藏匿的大批黄金;等有了这笔黄金,他便能更稳地坐稳湘北一方霸主的位置。
大批国军兵马领命之后,即刻整装集结,烟尘滚滚、气势汹汹朝着前方驿道飞速奔赴,沿途层层设卡排查,死死守住通往蒲圻的所有交通要道,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黑宸一行人自投罗网。
另一边,黑宸带领靖北护卫队一众弟兄,一路平稳前行,已然再次绕过临湘县城地界,途经羊楼司稳步前行,距离赵李桥地界愈发接近,只要顺利穿过赵李桥,便能径直踏入蒲圻县城管辖范围之内,距离故土许家寨又近了一大截。
就在队伍行至赵李桥与蒲圻交界的必经驿道之时,前方官道之上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激烈枪声、手榴弹爆炸声,还有双方人马厮杀呐喊的震天声响,漫天硝烟滚滚升腾而起,瞬间笼罩整片官道上空。
突如其来的激烈战事瞬间阻断了前行道路,黑宸第一时间抬手示意整支队伍立刻原地止步停下,全员迅速隐蔽戒备,不敢贸然上前半步。
徐贵连忙策马快步冲到黑宸身旁,目光凝重望向硝烟弥漫的前方战场,沉声开口汇报情况:“大哥,前方爆发较大规模交战,看战场之上敌军服饰装束,正是王翦波此番派遣出来围剿我们的骑兵营与步兵营主力大军,人数众多,火力凶猛!”
黑宸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高倍军用望远镜,登高远眺仔细探查前方战场局势,片刻之后已然将战场情况尽收眼底,心中瞬间了然一切。
只见官道正中位置,王翦波麾下大批正规兵马,依仗人数众多、武器精良的优势,将一支人数稀少、装备简陋的队伍死死围困在官道低洼地带之中,展开疯狂围杀进攻。
这支被围困的队伍人数寥寥无几,队伍后方还竖着一面鲜红色的红旗,红旗中间绣着镰刀锤子的标志!再看众人身上,皆是寻常百姓布衣装扮,手中所持武器大多是缴获日军的三八步枪、捷克式轻机枪、莫辛纳甘步枪,背后背着大刀,仅有少数几人配有驳壳枪和轻机枪,整体装备简陋落后,根本无法与全副武装的正规国军兵马正面抗衡。
可纵使身陷重围、身陷绝境,这支队伍之中所有人依旧悍不畏死,依托周遭地势顽强拼死抵抗,作战战术灵活精妙,进退有度、配合默契,丝毫没有半点畏惧退缩之意。
黑宸一眼便断定,这绝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这支身陷绝境却顽强抵抗的队伍,他曾听爱人何秋艳反复说起过——共产党的队伍,个个都是不惧生死的好汉,也清清楚楚记得,共产党的红旗是什么模样。他瞬间便明白,这定是湘鄂一带的地下党游击队。
原来,王翦波麾下大批围剿兵马急速奔赴驿道途中,恰好与外出执行任务返程的地下党游击队迎面相撞,双方二话不说,直接爆发激烈遭遇大战。
游击队人数稀少、战力薄弱,仓促之间陷入敌军重兵围困之中,节节败退、伤亡不断,已然濒临全军覆没的绝境境地。而一心只想全力围剿追杀黑宸队伍的国军追兵,此刻将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了围剿游击队身上,全然没有察觉到,不远处山林边缘,隐蔽休整的黑宸一行人。
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遭遇战,死死拖住了王翦波派出的大批围剿主力兵马,硬生生为黑宸一行人争取到了顺利穿行赶路、安然逼近蒲圻地界的宝贵时机,间接救下了整支队伍所有人的性命。
徐贵望着前方战场之中浴血奋战、即将全军覆没的游击队众人,心中满是焦急,连忙开口向黑宸请示决断:“大哥,此番若非这支队伍无意间拦住大批追兵,我们一行人早已落入敌军重兵包围之中,定然凶多吉少,他们算得上是我们全队的救命恩人!如今他们身陷绝境、危在旦夕,我们是出手相救,还是就此绕道悄然离去?”
黑宸缓缓放下手中望远镜,眼底神色沉凝无比,心中已然有了明确决断。
这支队伍无意中帮他们拦住了追兵,保住了自己身后一众亲人弟兄的性命,这份恩情,绝非小事,他断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众忠义之士身陷绝境、惨遭屠戮,漠然转身、置之不理。
除此之外,前方战场之上,敌军大批骑兵尽数集结在此,若是能趁机出手突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击溃这支围剿主力队伍,便能缴获大批量优良战马;到时候,便能实现心中所想,让队伍之内每一名出生入死的弟兄,都能配有战马骑行,一路骑着战马,安然无恙返回许家寨故土,行军速度也能大幅提升。
思索敲定所有利弊之后,黑宸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冷冽,周身杀伐之气尽数外放,当即沉声下达作战指令,有条不紊排布作战计划。
“刘锁根听令!”
“属下在!”刘锁根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领命。
“你即刻带领两百名护卫队弟兄,全程留守后方山林隐蔽区域,寸步不离守护好所有女眷、伤员、逝者灵柩,以及全队所有粮草物资军械。没有我亲自下达的号令,无论前方战场厮杀何等惨烈,都严禁任何人擅自外出现身,死守隐蔽之地,护住所有人安危,万万不可出现半点疏漏!”
“遵命大哥!我定拼死守护好后方所有人与物资,绝不擅自行动!”刘锁根郑重抱拳领命,转身迅速带人退守山林深处,严密设防。
“徐贵随我出征!”黑宸将寒光凛冽的蚩尤御天刃背在身后,目光紧盯前方硝烟弥漫的战场,朗声吩咐道,“即刻集结所有能够上阵作战的精锐弟兄,全员携带轻机枪、充足弹药、手榴弹、精良步枪,兵分三路悄然潜行,分别绕至敌军主力队伍的左右两翼以及后方制高点位置,悄然潜伏隐蔽,占据绝佳作战地形!”
“如今敌军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围剿游击队之上,后方与侧翼防备空虚,正是我们突袭的最佳时机!待到所有人尽数就位之后,听我号令一同发起突袭攻势,优先击溃对方骑兵队伍,打乱敌军整体作战阵型,随后再合力围歼步兵主力!依旧遵循往日规矩,留活马、不留敌军士卒,尽数缴获敌军所有战马与精良军械,此战务求大获全胜!”
“属下明白!此番定当全力以赴,配合大哥一举击溃敌军主力,救下游击队一众好汉,缴获大批战马!”徐贵战意滔天,高声领命之后,迅速集结所有作战弟兄,按照黑宸的部署安排,悄无声息朝着敌军侧翼与后方悄然迂回靠拢。
山林之间风声簌簌,硝烟弥漫笼罩前路,一场暗藏玄机、恩义并举的绝地突袭大战,已然蓄势待发,只待黑宸一声号令,便即刻轰然打响!
《挺直脊梁护山河》第 32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黑宸修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