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愿此行

星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耳边还残留着姬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黑色的天空和一片延伸到远处的海滩。细沙在脚下铺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列车、没有废墟、没有火光。

“姬子……大家……你们在哪？”突然星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从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电波，忽近忽远，带着轻微的杂音。

姬子的话逐渐传来：“星穹列车要启航了，车灯照亮了黑夜。”

“你脚下是数不清的轨道，四周是没有名字的星星。”

“你看见了一条路，谁都没走过的路。

”然后，你开始向前。这幅景象，我每天都能看见，从来没有模糊过。”

“我也想看见。「就当是迟来的补偿吧。」”

“「再度启程的时间到了，阿基维利。」”

星循着电波声的方向往前走，她穿过一片低矮的沙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姬子站在海边面朝着大海。

星加快脚步走过去：“……姬子！你没事，太好了！三月、丹恒……大家又在哪？”她往前又走了一步，“无论如何，我们得重返战场，不能让大家久等。走吧，姬子。不管用什么方法，一起离开这里！”

姬子没有转身。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星的动作顿住了：“什么……？”

姬子转过身来，苦笑一声：“我明白，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关于战况、关于我，还有这片列车的坠毁地。”姬子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沙滩，然后又落回星身上，“我也没想到，它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显现。”

“还没发现吗？这片停滞的时空，正是你创造的……看来，在拥抱你的瞬间，星核听见了我最后的愿望。”

星的目光变了一下：“最后的……愿望？”

姬子微微低了一下头：“我曾答应过某人，当故乡的月亮再度满盈时，会回乡看望她，告诉她我没有浪费这场借来的生命中的每一秒，也找到了可以托付一切的旅伴。”

星的喉咙紧了一下：“那就……约定好咯。等我从画中世界回来，你要沏好咖啡，你让闭嘴沏好咖啡——我们慢慢听你讲。”

姬子看着她，然后轻轻摇了一下头：“可惜，这杯咖啡……要爽约了。但至少，我还有机会履行当年的约定。”

星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口中的「她」……就是素子，对吧？”

姬子的脸上浮起一点的笑意：“听你说出这个名字，真令人高兴。这代表有人会一直记得她。就算宇宙忘记了，只要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我们的「开拓」就不会结束。”

她停顿了一下，收敛了笑意：“不过，作为领航员，我要履行的约定，不只有和她的——还有和你们，和你的。”她朝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星的肩膀，“孩子……这次，你必须一个人上路了。”

恍惚间，姬子从星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

素子：“笨蛋，你必须一个人上路了。在创造我的那一天，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吧——「就算死，我也要死在离星空更近的地方」。”

“但现在，你已经拥有了启程需要的一切，就连缺少的时间未来，也在你手中了。”

少女姬子有些不解：“可是…风化诅咒不能治愈，你是怎么做到的…？”

素子摇摇头：“抱歉，趁你睡着的时候，我擅自做了决定。”

少女姬子睁大眼睛：“阿哈…现身了？”

素子摇摇头：“不，祂没有回应我们…这场幻月游戏没有胜者。但我看见一个影子，从月亮背后伸出脑袋。

“它说：「抱歉，我不是『欢愉』，没法代替祂给你奖赏。」「但是，只有鲜血没有奇迹的幻月游戏，是不会令人满意的。」

“「所以，我可以献出积蓄的力量，实现你一个心愿。可惜，这是一个有限的愿望，没法做到心想事成，但一些小小的帮助，应该能办到吧。」”

少女姬子低下头：“那…到底是什么愿望？”

素子笑了笑：“我向幻月许愿，做了一次交换。”

“交换…？”

素子解释道：“交换姬子与素子的命运，不是一分钟，而是一辈子。「毁灭」的烙印无法被根除，但只要有人心甘情愿，就能代为承受。”

“答案竟然这么简单，这才是无量塔弘什么都没留下的原因…他是个善良的人，和你一样。”

少女姬子的眼泪不断滴落：“不，不该是这样的！这根本不公平，我不想用别人的生命来替我实现什么愿望！”

“我们明明说好的！要启程的人是你，你要代替我飞向星空，去看那些世界！我们说好了啊！”

素子笑了笑：“是啊，如果你醒着，一定会许下愿望：「让素子拥有完整的生命」。”

“可是，如果抛下你一个人远行，我就不是那位「理想中的领航员」了。你用星穹列车的故事浇灌我，画出我，让我栩栩如生。你想象不会有机会长大的你，最终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成年人。”

“我就是长大后的你啊，虽然没有踏出过一步，却已经历了许多的领航员——而这样的「姬子」，一定会将「走下去」的希望留给更年轻的后人，不是么？”

素子把外套逐渐脱下，随后给姬子戴上：“所以，别难过。我的「开拓」在这一步结束，但也会从这一步开始。”

少女姬子已经泣不成声了：“……我只是…想让你看见外面的世界，看见我告诉你的星空……”

素子点点头：“我就在这里，当然能看见。听到了吗，姬子。当你胸中涌起「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的冲动时，你的火焰已经点燃了列车引擎。”

“去吧，姬子，启动列车，走上这条没有星神看护的路，成为自己的神明……然后，再来实现我的心愿：当你变成我的样子时，请带着所有的故事回到这里。

少女姬子也说说那个约定：“素子，下一次幻月满盈，我一定会赴约的！带着满满当当的故事，回来讲给你听。”

素子的身影正在逐渐消散：“那就约好了？如果找不着我，也可以像悲悼伶人一样，告诉天上的月亮。”

“那现在，让我们一起登上列车吧。穿过大气层，飞向星空的时候……我一定会变成星星，永远守护你。”

画面回到现在，星抹了一下眼睛：“所以，你也要像素子一样，和我们告别吗……”

姬子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一刻能来得再晚一些。但无名客的旅程就是这样，总是在不经意间开始，又在不经意间结束。别太在意。我只是……该启程前往下一站了。”

星擦着泪水：“不！我绝不接受这种安排！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同伴了！”

姬子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等她说完：“过去，我也会害怕接受这样的告别。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抬起头看天空。那里有无数个夜晚，我们一起仰望的星星。我知道，你们会替我见证那些风景，经历那些……像幻造一样奇异的故事。”

“所有这些心思，你应该也明白的，对吧？那就鼓起勇气，别再说什么牺牲了。”

随后姬子缓缓朝另一边走去：“替我和小三月说一声，如果衣柜里有喜欢的衣服，就拿去吧。”

星抽泣道：“她的衣服已经够多了。”

“告诉丹恒，以后他要操心的事变多了，别一个人扛着。”

星：“我会帮他的。”

姬子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告诉瓦尔特，真的很想陪他去故乡看看，可没想到……先下车的人是我，对不起。”

“告诉帕姆，咖啡机和咖啡豆，用不着的话就丢了吧，给未来的乘客们留点地方。”

星：“我会的……”

姬子点点头：“还有星期日，让那孩子不要老紧绷着——列车来来去去许多人，可以随心一些，别那么有负担。”

“还有五条那孩子……希望他……以后不要活的那么累了……”

随后姬子默默的看向了星：“最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迄今为止的旅途，让你满意吗？”

星张开嘴，刚要回答。

“不用说出来。”姬子打断了她：“把答案藏在心底就好。你的「开拓」之路还很长，走下去吧。”

“走上这条没有星神看护的路，成为自己的神明……然后，再来实现我的心愿：回到这里，将满满当当的故事讲给我听。如果找不着我，就抬头看看星空吧。我会一如既往，为你照亮整片黑夜。”

随后姬子的身体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地融进空气里。

星站在原地，海风绕过她的肩膀吹向远方。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沙地上：“我什么都做不到……”

突然她听到了另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了一个人。灰色的短发，跟自己穿的衣服和长相都特别相似。

「祂」缓缓说道：“命运的又一个转折点。我们再次见面了。为了让列车再度启程，姬子走到了终点……”

星没有让他说完：“滚开。这根本不是终点。”

「祂」瞥了一眼星：“八天前，你和星穹列车抵达二相乐园。八小时前，归寂现身。八分钟前，你向他宣战。而八秒前，你输了。”

星握紧拳头，没有接话，随后那个人缓缓的站了起来，走向了星：“八秒后，姬子将献出生命。”

“下一个八分钟，你将重回战场；下一个八小时，神明的巨锤将要落下。下一个八天，一座乐园将毁于自身的重量，一头野兽将开始神圣的宴飨，一具圣婴将落入凡间，以啼哭为银河拉开「疯狂」的序幕……而一位神明，将永远退居幕后，再无笑声。”

星抬起头，盯着他：“这是……你所经历的未来？”

那个人摇摇头：“这是我的来时路，及其千万可能性之一。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源自姬子对星核许下的愿望——而它导向的结局只有一种：失败。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未来吗？”

星攥紧了拳头：“我无法接受。”

「祂」叹了口气：“真可惜，你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随后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我在向尚且行于「开拓」的我发问——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未来吗？”

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我……我绝不接受。”

「未来的星？」松开她的衣领，退后半步，随后欣慰的笑了笑：“那你知道该怎么做。有那么多人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向星核许愿吧——用你的愿望代替她的愿望。这一路走来，你已经找到它了。”

星闭上眼睛，在安静的海风中开口：“无名客们，一个都不许少，我们还要去下一站。还有那些承诺、誓言、梦想、约定……我一个都不会丢下。”

「未来的星？」点点头，随后朝着远处走去：“就应该这样。我也曾做出相同的决定，并因此失去一切。但只有习惯失去，才能继续向前。再度启程吧，阿基维利。”

那个人转过头，最后瞥了一眼星：“你我的旅途终将交汇……届时，我会亲手断绝你的前路。”随后「祂」的身影也消散在空气中。

星站在篝火旁，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五条夜就坐在篝火旁，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还在回味谢幕前的最后一幕：“还真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

星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五条……你怎么会……”

五条夜没有抬头看她，仍然看着篝火：“很惊讶是吗？我也是。上一次这种情况还是和「昔涟」，看穿了所有的因果轮回，再度进入了「神的领域」。”

星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五条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继续说了下去：“万法万色，历「成」「住」「坏」，终至于「空」。「欢愉」与时间乃是死敌，在漫长光阴的蹉跎之下，一切都将归返空寂。”

他终于抬起头，侧过脸看向星，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隐隐约约有些像是金瞳：“但一切都还有余地。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还有力量可以避免那个死寂的结局。”

随后五条夜站起来，他低下头看着她：“星，你愿意打破这个死寂结局吗？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下定了决心：“嗯。无论如何我都会付出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

五条夜听到这个回答之后，轻笑一声随后侧过头：“你知道吗？与此同时，我向丹恒和三月他们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们的「开拓」的精神，还真如你们声称的那般一心同体。”

他转身，抬手朝前方一指。篝火的光芒没有照亮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道金色的路径，从他们脚下的沙地开始，延伸向远处，像是一条由光铺成的轨道，笔直地通往某个看不见终点的方向。

五条夜走到侧面，伸手拉开了空气，一道列车门的轮廓凭空出现，他握住门把手拉开，侧身让出通道，朝星偏了一下头：“走吧，「主角」，该登场了。”

星没有犹豫。她迈出步子，穿过那道门，踏上金色光路的表面。她的身后篝火的光芒和五条夜的身影在视野边缘逐渐缩小。

「五条夜」默默的看着奋力奔跑的星，随后抬起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再度启程吧，「阿基维利」承载寰宇众生的愿望，点燃奔行银轨的引擎，开拓命运之外的疆域。”

“愿此行，终抵群星。”

星继续向前奔跑心里不断重复那句话：“要习惯失去，才能继续向前？我绝不会相信——永远不会！

“没能完成的约定…我要在明天，将它们全部兑现。我会证明：不需要所谓的牺牲，我们也能走向更远！”金光的尽头在视野中迅速放大，星朝着那里继续全力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