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冰凉世道

现今我回想起张忠寿当时的神情，心中都还满是战栗：那既像一条毒蛇，恶毒而冰冷，满是攻击神态；又像一头老虎，浑身上下都是王霸之气，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说得有点难听，但是总结起来就是：一名位高权重的父亲，在女儿受到伤害后的愤怒。

张忠寿上楼还没有五分钟，我就接到了魏杰的电话。

“先滚回局里再说。”魏杰命令我，不要再在医院里瞎胡闹，不要再惹张家发毛，一旦他们真的怒火中烧，我扛不住。

我赶回公安局的时候，虽然已是深夜，但整个五楼灯火通明。周学习的办公室里，魏杰、周学习、陈恚、章二三、杨东东、黄清高全部都在。

州局刑侦的支援队伍刚刚赶到，搜捕组就收队了。

之所以收队，是因为小林雨等三人已经向新光公安自首投案，目前正由新光警察押运，送往云阳途中。

我操你大爷的，发生在邛山的事情，管辖权在邛山，嫌疑人怎么就交给省厅了。

我刚出口抗议，魏杰就让我闭嘴。

魏杰让所有的人都回家休息，除了陈恚和章二三。

“学习这边县里公务繁重，陈恚支队长来牵这个头；二三你人熟地熟，又当过刑侦大队长，就把其余的事情收尾了。”至于欧远山等人被击毙一事，魏杰直接指定陈恚和章二三办理。

这是信不过周学习的表现，不过周学习很无所谓，他说这个安排是最妥当的。

“到你办公室，我有事跟你商量。”魏杰直接跟我说，打开我办公室的门，有些事情要跟我讲清楚。

我虽然是邛东分局的局长，但还是邛山分局的副书记，周学习倒是给我留了足够的面子，办公室并没有腾退给其他人。

魏杰叫进我办公室的，还有陈恚和章二三。

“管辖权交给省厅，合理合法。”我们刚刚坐定，魏杰就跟我说，小林雨犯的事情有很多，有的发生在云阳、有的发生在警院、还有的发生在南东，交由省厅统筹，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还说，目前最难办的是，这个事情已经上升到了极高的层面：东瀛使馆已经照会，提出对山本和小林雨遣返。

这还要脸不要脸？

“不管她是谁、来自哪一个国家，在我华夏犯罪，就应当受华夏法律的惩罚。”听到魏杰这样一说，我顿时就怒火攻心。

我说，国人留着辫子的时代已经过去，坚船利炮架在门口我们就割地赔款的时代早就过去，山本和小林雨居然还幻想着被遣返回去？

陈恚和章二三也附和，说事情不能这么办。

“枣苗在东瀛的地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魏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说，刚刚李晟厅长来电话，电话里李省长对小芷涵的事情表达了遗憾，但他同时强调，这个案件上升的高度太高，不仅鲍固赣有明确的指示，就连上头也有招呼下来。

“上面”一词，对于李晟厅长来说，应该特指一人。

“无非就是那些套路。”魏杰说，既然是枣苗出手，必然是方向让步、投资领域这些大事情，我们山南人民遭难，被某些人拿来做交易了。

在这个量级的对话面前，人命和案件都太渺小。

我狠狠一拳砸在茶几上，直接把茶几砸散架了。

“你这是损毁国有资产，没卵用。”魏杰批评我说，凡事要沉得住气，陈小小有句话说得不错，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魏杰说，凡事不要乱来，让我听他的招呼。

说完之后，魏杰就起身，他说要连夜赶往云阳，行动队那边还有事。

小芷涵那边他也不去见了，刚刚张忠寿给他打电话，态度很坚决，张家不愿意跟警方再有任何接触。

“凡事慢下来，缓一点。”魏杰千叮万嘱，他强调说张家现在气头上，我们强行接触反而适得其反，不若等小芷涵康复过来，说不好还有机会。

“你爹娘生你养你，你应该宽慰一下他们。”魏杰命令我，今晚就回宿舍睡，明天陪父母吃个早餐，说清楚不能去看小芷涵的理由，然后再送他们回良棉村，剩下的事情交给他来统筹。

说完，魏杰离开了。

我和陈恚、章二三一起送别魏杰，陈恚回酒店休息，章二三驾车，我则扯谎说要回宿舍，但是我并不想回去。

刚准备回办公室，一个身影就从黑暗中钻出来。

鸡哥。

“猫爷传话，让你等他消息。”鸡哥跟我说，刚刚夜猫来电，让我不要乱搞，有事兄弟一起上。

鸡哥还跟我说，魏杰留了辆车，一早我们就送我父母回良棉村。

说完这些，鸡哥说他要保证休息，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捋了捋当前的境况。

当前对方明摆着是拿国家利益做交易，从上头铺好了路，要强行将山本拓和小林雨遣返回东瀛；而这两个人现在在省厅手上，我要是硬来，别说碰不到他们的一根头发，反倒会被安上一顶破坏大局、不服从指挥的帽子，直接被摁死，到时候别说报仇，自己也要搭进去。

可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可能！

这帮杂碎毁了芷涵的一辈子，别说上头只是打招呼，就算天王老子下来，这个仇我也必须报。

更何况，捋清楚各方立场，其实我不是没路走：魏杰看似劝我忍，转头就连夜去了云阳，不就是明摆着要掌握控制权，盯着那帮人不让他们悄咪咪把人送走？鸡哥带来夜猫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夜猫正在上面活动着呢？

我这呢，我这能做什么？

我突然想起，杨小虎之前给了我一个绝密武器，现在还存在县局特警队里呢。我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东西拿出来，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底牌。

陈小小说得对，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还没有走到绝路。

我不打算回宿舍，我知道深夜我回去，一定又会打搅到根本就没有睡觉的爹娘。如果他们知道张忠寿已经禁止我和小芷涵交往，说不定会气晕过去。

我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大脑久久不能平静，对枣苗、对东瀛的恨在胸里翻涌。我发誓，我和那个地方以及活在那个小岛上的人不共戴天。

不要说我有什么狭隘的主义，我就这样。

经历了一天一夜紧张的节奏，现在我终于扛不住，靠在沙发上睡了一觉，而且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变成县图书馆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平时上班就是泡茶、看书、码字水小说；小芷涵则继续经营她的传媒公司，不过她就一甩手掌柜，根本就不管事，天天在家刷网购；而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小棉袄，每天只要我一下班，就会直扑怀里，巴爸巴爸叫得贼甜；我老爹整天和已经退休的张忠寿下棋，动不动就为一步悔棋争得面红耳赤；而芷涵妈则带我老娘早上排队领鸡蛋，下午集体去听课，晚上就跳广场舞，咋劝都不听，多讲两句还离家出走……

醒来时，泪盈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