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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乡警事》

第283章 直播闹剧

欧杠流芳 · 3170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周学习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麻木已久的心。

是啊,那些蹲在技术室里比对指纹的人,守在解剖台前划刀片的人,在机房里分析数据的人,他们干了一辈子,可能都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是,真要他们推他们去当楷模,估计不行。

这世上其实每一个都很了不起,人人都是英雄,我们公安机关要想推出楷模,在全社会上形成爱警、拥警的氛围,还得是我这样的。

履历够,横跨省州县三级;本领强,打过多场硬仗;学历硬,能迎合社会对高素质公安的期待;颜值高,天然吸引女性的关注。

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共情:我身上有那么一个悲壮的故事。

虽然这没有被谁拿来明说,但是却是事实。

如果我能够站出来,绝对是最靓的仔,能改变社会对公安“文化低、素质差、粗暴蛮横”的偏见。这能多少改变一点公安形象,为公安机关争取到更好的工作氛围。

从周学习办公室出来,我回到树林村,一个人坐在满英家那棵歪脖子板栗树下抽了半包烟。

我想起了水厅长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当官不是为了那两口酒。”

也想起了张芷涵在州公安局门口,那双轱辘轱辘转着的、含着泪光的眼睛:“元亮哥,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

妈的,干就干吧。

所以,我把自己的履历认真梳理了一遍,还将从警心得浓缩成一篇很短的文字,一并打包传给了杨小虎。

两天后,我出现在山南省电视台的演播室。

省电视台和省厅联合打造的“十大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专访节目,要对所有的候选人进行专访。

演播室的灯很柔和,摄像机跟炮筒一样对着我,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人,叫陈琳,据说是省台的金牌记者。她的采访风格以犀利着称,访谈前还特意跟我打了预防针:“元亮警官,我提问比较直接哦,您担待一点。”

我说没事,反正我已经是全省垫底的人了,还怕什么。

专访进行得还算顺利。陈琳让我讲述自己从领导联络员到基层所长的经历,问我在刑侦一线最难忘的案子,也问了我对“十大”评选的看法。

我把周学习说的那段话搬了出来:“站上去,是为了替那些不能站上去的人发声。”

陈琳明显被触动了,我看到她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

专访的最后,陈琳问我,觉得自己能当选吗?

我笑了笑。

三百票的人,谈什么当选。

陈琳也笑了,但她的笑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同情。

专访当天晚上就播出了,反响还算可以。陶小海给我发了条信息,说节目收视率不错,网络上也有不少人对我表示支持。

我一听这话,心里竟然有点飘:三百票的人,难道还真能逆袭不成?

飘了没几天,我就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为了造势,十二月初中旬,省厅和省电视台联合举办了一场“十大”候选人陈述对话会。活动规格很高,二十名候选人全部到场,在省电视台演播大厅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支话筒,身后一块大屏实时滚动着网络评论。

政治部主任司徒宇言坐镇,省电视台全程直播。

陈述环节每人三分钟,大家按抽签顺序依次发言。

有人讲破案故事,有人讲为民情怀,有人讲扎根基层,有人讲英勇负伤。最感人的是朱晨,他用沙哑的嗓音讲述了自己二十年来扎根基层的故事,讲到后面他自己哭了,台下也有人抹眼泪。

轮到我,我简要说了几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煽情,主要是讲了公安系统里那些不被看见的人。

我觉得自己讲得很平淡,但司徒宇言居然点了点头。

其他的候选人只知道说自己,而我则讲公安队伍这个集体,大局观方面,我占了先手。

陈述结束,进入群众电话提问环节。

主持人陈琳宣布规则:全省观众可以拨打热线电话,指名向任何一位候选人提问,候选人必须当场回答。

第一通电话来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想问邛山县的元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元亮,有人说你在单位打女同事,有这回事吗?”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摄像机镜头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脸。我清楚地看见,陈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司徒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毫不犹豫地、缓缓讲起了打金蕾的故事。

一名贩卖快乐的小姐姐,为了群众安危奋不顾身站起来,身中多枪,落下了身体缺陷和一生的病痛。可是我们有的人却套上道德枷锁,死活不同意给她批见义勇为,所以我出手揍人。

“如果还有这样的事,我照打不误,问心无愧。”我总结说。

这不是什么好话题,所以陈琳赶紧打圆场,说下一个问题。

可电话接进来,又是找我的。

“元亮,听说你感情生活很混乱,同时和多名女性交往,这是不是有违警察形象?”

演播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拿着话筒,心里翻江倒海。周静一、张芷涵,我确实有过不堪回首的情感经历,以及一些无法言表的暧昧,这是我无法否认的。

“这个问题,我确实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我有过感情上的纠葛,没有处理好私人生活,这是我的不足,我接受批评。但我想说,我元亮从警以来,从来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做出任何违背道德和法律的事。如果说我伤害过谁,那是我个人的错,不是警察的错。”

第三通电话紧跟着进来了,语气比前面更冲:“元警官,有人看到你经常出入高端饭店,山南土酒喝到吐,请问一个人民警察的收入,支撑得起这种消费吗?”

演播室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讨论声,司徒主任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陈琳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知道她想帮忙,但她没法切断直播。

我笑了。那一瞬间我真的笑了,不是苦笑,是释然的笑。

好,既然你们要搞,那就来吧。

“我从警以来,确实参加过不少饭局。”我顿了顿,我说,至于高端不高端,土酒不土酒,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买一瓶飞天,但我承认我喝了,但是我得强调一点,这个问题和我回答的上一个问题相扣,我女友的经济能力量支撑得了这个花销,如果我公款私用,有违反纪律的地方,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我提高了声音:“这位打电话的热心群众,我很想知道,你今天打这个电话,是出于一个公民对人民警察的监督,还是有人让你打的?”

演播室里一片哗然。陈琳赶紧跳出来救场,说接入下一通电话。

第四通电话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真的群众。但她的话更狠:“元警官,听说你开枪打死过好几个人,你是不是杀人杀太多了,把心都杀硬了?”

这特么的。

我站起来,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实在执行任务中击毙过歹徒,真不止一个,但每一次都是在战友和群众生命受到直接威胁的情况下,依法使用武器。”

我说,开枪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更是每一个公安民警都不愿意做的事。每次开枪之后,我们都会反复地问自己:有没有别的办法,有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有,我们绝不会扣下扳机。但如果再来一次,有人要伤害我的战友、伤害老百姓,我还会开枪。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已经有点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委屈。

第五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麻木了。果不其然,又是找我的——说我意志消沉、自甘堕落,在树林村钻林子喝酒,根本不配当什么优秀警察。

我没有辩解。

“是。”我平静地回答说,这段时间我确实消沉了。我经历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和事,我垮掉了,我把自己藏了起来,不想见任何人。我是警察,但警察首先是人。人会受伤,会崩溃,会想要放弃。

“但是……”

我看着摄像机镜头,看着那个正对着我的黑色镜头,它后面是全省几千万双眼睛。

“但是我现在站回来了。”我说,有人告诉我,我站上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一辈子都在默默奉献、却永远没有人认识的战友,他们比我更配得上“优秀”两个字,却连站到这个台上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来到这里。

讲述公安好故事,传递警营好声音,传播警察正能量。

我说完,演播室里安静了两秒钟,几个候选人跟着鼓掌,然连陈琳和司徒主任也缓慢而有力地拍了巴掌。

直播草草收场。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等我走出演播大厅打开手机的时候,热搜第一赫然写着:山南“十大警察”答辩会变成翻车现场,候选警官被观众五连击。

无数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进来,说我火了,全国都人民都知道我。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倦怠天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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