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东海求仙

暮春时节的琅琊台，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嬴政负手立于高台边缘，玄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投向远处海天一线的朦胧交界。

“李太师，你说那海外仙山，当真存在否？”

李明站在嬴政身后三步处，闻言心头一紧。这位雄才大略的始皇帝，近半年来对长生不老的执念日渐加深，已不是第一次提及海外仙山。

“陛下，臣曾听闻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但究竟在何处，无人亲眼见过。”李明斟酌着词句，“徐福方士所言，或许有其依据。”

嬴政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李明脸上停留片刻：“连你都开始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了。三个月前，你还在咸阳宫直言‘长生乃虚妄之说’，今日为何改口？”

李明微微躬身：“臣并非改口，只是觉得陛下既已派人探寻，不妨看看结果。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嬴政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可知徐福昨日又向朕请求，要三千童男童女，百工、五谷种种，说要往仙山为朕求取长生药。”

李明暗吸一口凉气。这个徐福，胃口越来越大了。

“陛下，三千童男童女事关重大，若离父母远渡重洋，恐引起民怨。”李明谨慎提醒。

嬴政眺望大海，声音有些飘忽：“朕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修驰道，筑长城。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朕做不到的？”

李明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之功业，确已超越三皇五帝。然天地有常，四季有序，生老病死亦是自然之理。”

“朕偏要逆天改命！”嬴政突然提高声音，袖袍一挥，“朕的帝国刚刚建立，还有多少事等着朕去做？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开拓西域...朕需要时间！”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李明看着嬴政略显单薄的背影，想起李月前日禀报——始皇帝头痛加剧，太医开的药方收效甚微。

“陛下，臣以为，可先派小规模船队沿海岸线探索，绘制海图，摸清航路。待准备充分，再行远航不迟。”

嬴政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你总是这般稳妥。也罢，就依你所言。不过——”他顿了顿，“徐福那边，朕已准他先行招募五百人，打造船只，做前期探查。”

“陛下圣明。”李明暗自松了口气。五百人尚在可控范围内，总比三千童男童女要好得多。

下了琅琊台，李明径直前往临时设立的工坊区。新宇正带着工匠们检查海船的龙骨结构，见李明到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迎上来。

“如何？陛下还是坚持要寻仙山？”新宇压低声音问道。

李明苦笑：“暂时劝住了大规模出海，但徐福还是拿到了五百人的名额。”

新宇摇头叹气：“这徐福倒是个人才，能把航海技术说得头头是道。我查过他设计的海船，确实比现有的渔船先进不少。”

“哦？”李明挑眉，“这么说，他并非完全招摇撞骗？”

“技术是真本事，但仙山之说...”新宇指了指正在建造的船只，“我改良了他的设计，增加了水密隔舱，即使部分船体受损也不易沉没。还加了可调节的帆具，能更好地利用风力。”

李明欣慰地拍拍妹夫的肩膀：“有你在，至少航行安全有保障。”

“安全问题我能解决，但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新宇压低声音，“徐福要的那些五谷种子、农具、医药，根本不像是去求仙，倒像是...要建立殖民地。”

李明心头一震。这个可能性他从未想过。若徐福真有意海外拓殖，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回到临时府邸，云娘已在书房等候。

“太师，这是徐福的背景资料。”云娘递上一卷竹简，“他是齐地人，祖上曾为齐国海军将领，精通航海。三年前来到咸阳，通过李斯引荐入宫。”

李明快速浏览竹简：“他与李斯关系如何？”

“表面恭敬，实则各取所需。李斯借他讨好陛下，他借李斯获得晋身之阶。”云娘补充道，“我还查到，徐福半年前曾秘密会见过来自朝鲜半岛的商人。”

“朝鲜...”李明若有所思，“看来徐福所谓的仙山，很可能是指朝鲜半岛或日本列岛。”

云娘点头：“极有可能。齐地渔民中早有传闻，说东海之外有大型岛屿，土地肥沃，气候温和。”

李明在房中踱步片刻，忽然站定：“云娘，你去找几个可靠的齐地渔民，最好是去过远海的。我要知道真实的海况和航线。”

“明白。”云娘行礼退下。

傍晚，李月提着药箱回来，脸上带着疲惫。

“今日又去给陛下诊脉了？”李明关切地问。

李月点头：“头痛之症愈发严重，我用了针灸暂时缓解，但根治...难。”

“陛下可还信任你的医治？”

“目前尚且信任，但我担心若一直不能根治...”李月没有说下去，但李明明白她的意思。

“徐福那边，你怎么看？”李明换了个话题。

李月皱眉：“此人医术尚可，但更喜欢故弄玄虚。他给陛下配的所谓‘仙丹’，我查验过，含汞，长期服用必会中毒。”

李明面色凝重：“此事你可与陛下说过？”

“委婉提过，但陛下认为我嫉妒徐福。”李月苦笑，“如今陛下只信长生之说，对寻常医理已听不进去了。”

次日清晨，嬴政突然召见李明。

行宫内，嬴政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与昨日的疲态判若两人。

“李太师，昨夜朕梦见仙山了！”嬴政兴奋地说，“那山高耸入云，金光万道，仙鹤盘旋。有仙人手持灵芝，邀朕前往。”

李明心中暗叫不好，这显然是徐福搞的鬼。方士最擅长用致幻药物制造所谓“神迹”。

“陛下，梦境多为日有所思...”

“不，这次不同！”嬴政打断他，“朕能清晰地记得每一处细节，醒来后满室异香。这是仙缘，朕确信无疑！”

正说着，徐福缓步走入殿内。今日他穿着一身素白道袍，手持拂尘，确有几分仙风道骨。

“陛下，贫道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正是出海寻仙的吉兆。”徐福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蛊惑力。

嬴政急切地问：“仙师认为，何时出海最为适宜？”

“三月之后，东南风起，正是扬帆东渡之时。”徐福瞥了李明一眼，“只是...五百人规模太小，恐难应对海上风险，也不足以显示陛下诚意。”

李明立即接话：“徐仙师既精通航海，当知探索未知海域宜循序渐进。先以小规模船队探明航路，再行大规模航行，方为上策。”

徐福微微一笑：“太师所言不无道理。但仙山缥缈，非诚心不能至。若陛下诚意不足，恐难打动仙人。”

嬴政沉吟片刻：“这样吧，先按五百人之数准备，若真有仙山踪迹，再增派人员不迟。”

徐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圣明。”

从行宫出来，徐福与李明并肩而行。

“太师似乎对贫道有所疑虑。”徐福突然开口。

李明坦然相对：“本官只信眼见为实。”

徐福轻笑：“太师可知，这海外不仅有仙山，还有无数奇珍异宝、肥沃土地？若得开发，必能壮大秦国。”

“仙师终于说实话了。”李明停步，“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求仙，而是拓土吧？”

徐福不置可否：“太师是聪明人。陛下追求长生，贫道追求功业，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若只是拓土，何须编造仙山之说？”

“因为唯有长生，才能打动陛下。”徐福直视李明，“太师辅佐五代秦王，应当明白，帝王之心，最难把握。”

李明沉默片刻：“本官只希望，仙师莫要以虚妄之说误国误民。”

“误国误民？”徐福忽然压低声音，“太师可知，东海之外真有宝岛，其地广袤，可养活数百万人口。若秦国能得此地，将来何必担忧人口增长、土地不足？”

这话击中了李明内心深处的忧虑。秦国统一后，人口快速增长，中原土地已显紧张。若真有海外沃土，倒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案。

“即便如此，也该堂堂正正地开拓，何须假借仙神之名？”

徐福摇头叹息：“太师在朝中多年，竟还如此天真。若无陛下全力支持，这等耗资巨大的远航，如何能够成行？”

二人说话间已到宫门。徐福拱手告辞：“太师，贫道所为，与您振兴秦国的目标并无二致。还望太师莫要阻挠。”

望着徐福远去的背影，李明心情复杂。他召来随从：“去请新宇大人过来，就说我要与他商议海船改进事宜。”

无论徐福目的如何，远航既已势在必行，他必须确保船只足够安全，航行尽可能顺利。至于仙山是否存在，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海风渐起，吹动李明的衣袍。他望向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心中隐隐感到，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海平面那头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