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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

第826章 唇亡齿寒

刘杀千刀的 · 4022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止步!结阵!长枪手上前!弓弩手准备!”

“不准冲击本阵!绕向两翼!违令者射杀!”

宣大步兵阵前,杨肇基的脸色已然铁青,声嘶力竭地下达着命令。

他看得分明,溃退下来的骑兵,已经成了靖难军最好的“先锋”和“盾牌”。

若让这些溃兵撞入本阵,尚未完全稳固的防御阵型必乱!

届时紧随其后的靖难骑兵趁势杀入,后果不堪设想!

前沿的步兵军官和督战队也意识到了危险,声嘶力竭地呵斥,甚至张弓搭箭,对准了狂奔而来的溃兵。

“自己人!别放箭!”

“让开!快让开啊!”

“后面是靖难军的骑兵!他们杀过来了!”

溃兵们看到前方严阵以待的同袍步兵,非但没有感到安全,反而更加恐慌。

有人试图转向两侧,但人群拥挤,哪里转得过去?

更多的人则是下意识地朝着看起来“安全”的步兵阵线缝隙钻去,或者干脆希望步兵让开道路。

“放箭!射住阵脚!冲击本阵者,格杀勿论!”杨肇基咬牙,终于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

“嗖嗖嗖——!”

零星的箭矢射向冲得最近的溃兵,几声惨叫响起,数人落马。

这血腥的拦截起到了一点效果,冲在最前的溃兵本能地勒马,或者向两侧稍微分散。

但,也仅此而已了。

崩溃的洪流一旦形成,其惯性之大,绝非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能够阻挡。

更何况,真正的“杀招”,并非这些溃兵本身。

就在宣大步兵的注意力被溃兵吸引、阵型因试图拦截和规避而产生轻微动摇的刹那——

“全军——!”一直如同最有耐心猎手般缀在后方的常钰,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将手中马枪挂回鞍侧,反手拔出了那柄寒光凛冽的骑兵长刀,刀锋前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决定性的怒吼:

“掩杀!”

“杀——!!!”

两千靖难骑兵,如同终于松开缰绳的猛虎,齐声咆哮!

一直以马枪远程袭扰为主的他们,瞬间切换了战斗模式。

所有人几乎同时收起了马枪,雪亮的骑兵长刀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大片刺目的寒光!

马蹄声骤然加剧,从驱赶的“鼓点”,变成了冲锋的“雷鸣”!

常钰一马当先,不再迂回,不再射击,而是率领精锐亲卫,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径直插向了宣大步兵阵型因拦截溃兵而出现松动和混乱的衔接部!

他身后的骑兵洪流,则如同展开的双翼,狠狠撞向了步兵大阵的两翼!

时机拿捏得妙到巅毫!

此刻,宣大步兵正面承受着溃兵的冲击和混乱,两翼正在调整应对靖难骑兵可能的包抄,阵型转换尚未完成,士气因骑兵的惨败和同袍相残的场面而大受打击。

而靖难骑兵,则养精蓄锐多时,士气如虹,挟大胜之威,以逸待劳,发动了这致命的总攻!

“轰——!”

钢铁与血肉,终于狠狠碰撞在一起!

靖难骑兵狠狠撞入了宣大步兵尚未完全合拢的枪阵。

尽管有长枪刺穿了战马,有骑兵惨叫着跌落,但更多的骑兵凭借速度和精湛的骑术,从枪阵的缝隙中撞了进去,或者干脆控马跃过了前排枪尖低矮的步兵!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雨!

步兵面对突入阵内的骑兵,尤其是失去严整阵型保护的步兵,劣势尽显。

厚重的盾牌难以灵活转向,长长的枪矛在近身格斗中显得笨拙。

而靖难骑兵的马刀,则如同死神的镰刀,在人群中疯狂收割。

更重要的是,混乱如同最可怕的瘟疫,终于从溃逃的骑兵,传染到了正在接战的步兵。

侧翼被突破,前方的溃兵还在不断涌入搅乱阵脚,军官的号令在震天的喊杀和惨叫中变得微弱。

看到同袍如同稻草般被骑兵砍倒,看到那些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靖难骑兵势不可挡,许多步兵的抵抗意志开始动摇。

“顶住!不许退!结圆阵!”杨肇基双眼赤红,亲自带领亲兵队上前堵截缺口,连斩数名后退的士卒,勉强稳住了一小片阵地。

但放眼望去,整个庞大的步兵军阵,已然是千疮百孔,多处被骑兵穿透,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

败象,已露!

“完了……全完了……”远处土丘上,刚刚将后军一万兵马压上,试图稳住战线的方逢时,通过望远镜看到前锋骑兵的崩溃、看到溃兵冲击步兵大阵、看到常钰的骑兵如入无人之境般切入步兵阵列……他握着望远镜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张古铜色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雄心,所有的政治抱负,在这残酷而荒谬的现实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自以为是。

三万宣大边军,朝廷寄予厚望的生力军,张江陵手中最后的机动王牌,从集结到露出败相,真的……仅仅不到半个时辰?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文渊阁中的张居正会是何等的震怒与失望,能想象到京城之中,那些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势力,在得知此战结果后,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至少……至少要保住一部分兵力,保住通州!

否则,他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方逢时猛地放下望远镜,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传令!中军后军,就地转入防御!弓弩、火铳全部上前!挡住靖难骑兵的冲击!前军……前军若能脱战,则向中军靠拢,若不能……各自为战,向通州方向突围!”

命令已经带着颓然和无奈。

所谓“就地防御”、“向通州突围”,不过是败局已定下的最后挣扎,是为可能的大溃退披上一层勉强维持体面的遮羞布。

然而,就在宣大军的崩溃如同雪崩般无可挽回地蔓延,方逢时开始思考如何收拾残局、尽可能保留种子之时——

通州城头,一直紧绷如铁石般的守将,总兵刘汉,将西北方平原上那场急剧演变的惨剧,尽收眼底。

他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

唇亡齿寒。

这个简单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方逢时的宣大军,是通州城坚持至今最大的心理依仗,也是牵制陈恪主力、使其不能全力攻城的唯一外部力量。

一旦宣大军溃败,甚至只是被重创驱离,那么陈恪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将全部怒火和精锐,倾泻在通州城头!

届时,通州能守多久?一天?两天?想起天津卫的“前车之鉴”,刘汉手心沁出冷汗。

必须支援方逢时!至少,要接应一部分溃兵入城,要给予陈恪侧翼压力,让他无法全力追击扩大战果!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传令!东门、北门守军戒备!本将军亲率三千精锐,出北门,接应宣大友军!城中守备,暂由王副将统辖,务必紧守城池,不得有失!”刘汉猛地转身,对身旁副将急促下令,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将军!三思啊!”副将脸色一变,急忙劝阻,“城外局势不明,靖难军诡计多端,恐是诱敌之计!我军当务之急是紧守坚城,岂可轻易出城浪战?万一有所闪失……”

“顾不得那么多了!”刘汉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方督帅若全军覆没,我通州便是孤城!趁现在陈逆主力被宣大军牵制,我等出其不意,或可接应一部入城,亦可扰敌侧后,使其不能放手追击!此乃围魏救赵,亦是自救!”

他不再多言,抓起亲兵递上的头盔,大步流星向城下走去。

一群早已挑选好的精锐家丁和亲信营兵,迅速在他身后聚集。

通州北门,厚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艰涩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吊桥也开始缓缓放下。

刘汉一马当先,正要催动坐骑——

然而,就在通州北门洞开、吊桥将落未落,刘汉的三千“精锐”刚刚涌出城门洞,尚未在城外完全展开阵型的这个瞬间——

“轰!轰!轰!轰!轰——!!!”

仿佛早已排练了千百遍,又像是潜伏的巨兽骤然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靖难军大阵侧翼,那片原本看似平静、主要用来监视通州方向、并未参与对宣大战事的区域,数十个经过精心伪装和测距的炮兵阵地,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不是一两门炮的试射,而是蓄谋已久的齐射!超过三十门大小火炮,其中近半是威力惊人的红夷重炮,将灼热的死亡风暴,瞬间倾泻在了通州北门外狭窄的区域!

目标精准——并非直接轰击城墙,而是集中覆盖了城门前方、吊桥附近以及正在出城的军队!

刹那间,通州北门外,地动山摇!

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入密集的人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甲胄兵器一同抛上半空!

开花弹在半空或地面炸开,迸射出无数致命的铁片碎石,笼罩了一大片区域!

刚刚涌出城门的宣州军,遭遇了灭顶之灾。

整齐的队形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战马惊嘶,士卒惨嚎,鲜血顷刻间染红了吊桥和护城河畔的冻土。

侥幸未在第一轮炮击中毙命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打懵了,惊恐地四处奔逃,或者连滚爬爬地向洞开的城门内退缩,与后面不明所以的士兵冲撞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刘汉的坐骑被一枚近处爆炸的开花弹碎片击中脖颈,惨嘶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落马下。

幸亏亲兵拼死扑上,用身体挡住了后续的弹片和混乱的践踏,才让他捡回一条命,但已是盔歪甲斜,狼狈不堪。

“将军!进不得!靖难贼子早有防备!炮火太猛了!”亲兵队长拖着他就往城门洞里退。

刘汉被拖行着,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是血肉模糊的地狱景象。

他透过弥漫的硝烟,绝望地望向靖难军炮兵阵地的方向。

那里,炮口闪烁的火焰并未停歇,第二轮炮击的轰鸣已经隐约传来……

陈恪……他早就料到了!他防的就是这一手!

他不仅用主力击溃了方逢时,还预留了足够强大的炮兵和部队,死死盯住了通州!

自己这“出其不意”的出击,在对方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刘汉。

出城支援?接应友军?在如此猛烈、精准且早有准备的炮火覆盖下,他这三千人恐怕连城门百步都难以离开,就要折损大半!更别提去冲击靖难军的侧翼了!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靖难军的炮火虽然猛烈,但明显控制着节奏和范围,并未过度延伸轰击城墙,似乎……意在威慑和封锁,而非立即攻城。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

对方在告诉他:我看得到你,我防着你,你最好乖乖待在城里。外面的战斗,你没资格插手。

“撤!快撤!撤回城里!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刘汉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恐惧中回过神,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挫败与惊惶。

通州北门,在丢下至少数百具尸首和无数伤兵后,在靖难军炮兵“礼貌”的送行炮火中,再次仓皇紧闭。

吊桥在火炮的轰鸣和城头守军惊恐的目光中,艰难地、吱呀作响地重新拉起。

城头,王副将看着城外惨状和狼狈撤回、士气跌入谷底的刘汉所部,又望了望西北方那似乎已近尾声、喧嚣渐弱的战场,以及远处靖难军大阵中,那杆始终巍然不动的“陈”字大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援军……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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