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陈明哲的奶奶。

此刻的陈明哲，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说道：“我家就住这儿，我在这里长到十八岁。”

方临珊闻言，站在原地没动。她把围巾摘下来，叠了两下拿在手里，手指头搓着围巾的流苏边。低头看着地面，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缝从灶台底下一直延伸到墙根，裂缝里嵌着一点干掉的泥巴。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陈明哲，他正蹲在灶台前面，拿火柴点火，灶膛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噼啪，火光映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那你是不是从小就得走很远的路上学？”

“小学就在村里，走路二十分钟。初中去镇上，一个星期回一次。”

一听这句话，她没再问了，径自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慢慢窜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暖了。她把手伸到灶口旁边烤了一下，手心朝下，热气扑上来时，暖暖的。

“陈老师，你挺厉害的......”也挺让人心疼的，当然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这不，陈明哲刚要回应，外面就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明哲，你咋回来的这么晚啊，天都黑了。”

声音从屋外传进来，嗓音哑哑的，语速慢，每个字后面都拖了一点尾音。

青年听见之后立刻从灶台前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方临珊也跟着站起来，把手从灶口旁边收回来，攥着围巾站在桌子边上。

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老太太弯着腰走进来。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下面是一条黑布裤子，裤脚用绳子扎着，脚上是一双胶底布鞋。

这会儿，她右手握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用布条缠过，磨得发亮。左手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搪瓷盆，盆沿上磕掉了好几块漆。

瞧瞧，两个人年轻人还没说话，她就发现屋里多了个人：“仔，你咋带回个女娃娃呀！？”

小伙子一听，走过去把搪瓷盆接过来放到桌子上，又扶住老太太的胳膊，用普通话说：“奶奶，这是我学生，来这边玩儿的。”

“你学生！你不是还在上学吗？”老人家说着，转头看向方临珊，上下打量了一遍。

见状，小妞儿立马站直了，两只手背在身后，冲老太太鞠了一下躬，声音不大不小的喊了一声：“奶奶好，我叫方临珊。”

老人家听了之后表情动了动，嘴角的皱纹往两边伸开，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里面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灯光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随后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好，好，娃儿坐，快坐。”

随后，陈明哲便把老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他蹲下来把她脚上的布鞋脱了，鞋底上沾着泥巴，他拿门边一把旧扫帚把泥巴扫到外面去，再把鞋摆正放在椅子底下。

“你不好好歇着出去干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语气里带着责备，但那责备下面压着的是紧张。

“今天村医来过，输完液就没事了。天黑了，鸭子要赶回圈，我不去谁去。”

闻言，小伙子没再跟她争，转身去灶台上把暖水瓶拿过来，倒了半杯热水递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接过来捧在手上，掌心贴着杯壁暖着，低头喝了一小口。她喝水的动作很慢，喉咙里咕嘟一下，就咽下去了。

方临珊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看见陈明哲蹲在地上给老太太脱鞋扫泥巴的时候，手背上的筋都绷出来了，动作却轻得不行。

也看见他把热水递过去的时候，另一只手托了一下杯子的底部，怕老人家拿不稳。

这么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不自觉的把围巾拿到手里搓了两下，然后走过去，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等老太太喝了几口热水，精神好了些，便开始认真打量起了方临珊。这次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笑，差点儿就笑出声了。

“娃儿，你刚才说你叫啥来着？”

“方临珊。”

“哦，这名字好听。”老太太说着，还拍了拍她的手背：“明哲给你吃饭了没有？”

“正要做。”陈明哲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挂面，又翻出两个鸡蛋。

可老太太一听就急了：“你这仔，怎么让客人等着你现做。”她说着就要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小姑娘一瞧，赶紧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奶奶我还不饿呢。”

语落，她就坐在了老太太旁边，老人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用很慢的语速说道：“明哲小时候，也跟你一样白。”

方临珊一听，转头看着她，老太太正看着灶台前孙子的背影，眼睛眯着，嘴唇抿着，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她又开口了：“他小时候矮，瘦，去镇上上学要翻两个山头，天没亮就出门，晚上才回来。回来就坐这个灶台前面烤火，跟我说今天学什么了。”

陈奶奶说着，停顿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后来他考上南都的大学了，村里人都说他出息了。我也不知道南都在哪，就知道很远，火车要坐一整天。”

当然，青年也听到了，在灶台那边头也没回就打趣道：“奶奶你别揭我老底了。”

老太太闻言，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闷闷的滚出来，继续说：“我说给娃儿听，你怕啥。”

说着，她又拍了拍方临珊的手，声音低了一点：“明哲回来了，你来了，屋里头就热闹了，就不再只有我老太婆一个人了。”

“嗯，奶奶，您要是不嫌弃，我想留在这儿陪你过年。”小妞儿边说着，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一起握着老太太的手。

老人家手上的温度传过来，不算热，就是正常体温，但她却觉得暖得不行，从掌心一路窜到胳膊，窜到心口那块儿。

“你不回去陪你家人过年吗？”这句话是陈明哲问的。

“你这小子瞎说啥呢，”老太太说着，还摆出一张严肃的脸：“娃儿刚才说了，是来陪咱过年的。”

话音一落，小伙子无奈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