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原因

北邙中军大帐的滔天怒火，在漫长的沉寂之中缓缓褪去几分。

方才女帝雷霆震怒、厉声问责的威压笼罩整座军帐，压得一众高级将领尽数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半分言语。

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铁甲森森、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在寒风穿帐的气流里剧烈摇曳，将众人沉敛惶恐的影子拉得修长，映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漫长的一刻多钟，就在这般死寂凝滞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盛怒过后，余下的便是无尽的沉郁与复盘的冷静。女帝端坐于主帅王座之上，周身凛冽的杀伐戾气稍稍收敛，胸口起伏渐缓，眼底的暴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与思索。

她心知一味追责怒火无用，战局已然溃败，大势已然倾斜，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苛责将领，而是彻查根源，弄清楚为何北邙倾尽举国精锐、筹谋数年的南下伐华大计，坐拥百万雄兵、多国助力，最终却只堪堪完成三成战略目标，落得进退维谷、后路被断、全面被动的绝境。

就在满帐文武皆俯首沉默、无人敢率先开口之时，一道小心翼翼、略带拘谨的温和声响，缓缓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身着参将戎装、主管军情研判、战局分析的军中文官，从阵列末尾缓步走出。

此人常年坐镇中军，不负责前线冲杀，专司天象观测、地形研判、战局推演、利弊分析，是北邙军中专门负责复盘战况、查找胜负根源的核心幕僚将官。

他躬身垂首，步履轻缓，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谨慎，深知此刻女帝心绪极差，半分差错便可能引火烧身，因此言语举止极尽稳妥小心。

他立于大帐正中，深深躬身一拜，声音平稳低微，字字谨慎，缓缓开口：

“启禀陛下，臣执掌军中战局分析推演之职，连日来复盘全军作战细节、比对原定战略部署、核查前线各部战损与作战状态。”

“对于我北邙此番大举出兵大华，最终未能达成预设征伐目标、战略进度严重滞后、战果远不及预期一事，属下分析部结合天象、气候、地形、军士状态、战力发挥等所有细节，反复推演核查，最终得出两处核心结论，特此禀报陛下。”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军帐微微一动。

一众将领纷纷暗中抬眸，余光看向这名参将，心中皆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不愿在女帝盛怒之时直面问责，如今有人主动站出来复盘根源、剖析败因，无疑替所有人缓解了当下的窘迫僵局。

北邙女帝闻言，微微阖眸，积压的烦闷与怒火又消散些许。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压着发胀的眉心，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清冷的声线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多了几分沉静的威严：

“无妨，朕心绪已然平复些许，你且放开讲来，细细阐述你们的分析结果。”

得到女帝明确的应允与准许，这名参将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不敢耽搁，继续躬身详述，将连日来复盘推演的所有结论娓娓道来。

“陛下，我军此番南下失利、战略迟迟无法推进的首要根源，便是天象反常、气候异变，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致命变数。”

他抬眸望向帐外阴沉的天色，语气诚恳且笃定，条理清晰地徐徐解释：

“依照常年南北天象规律，大华疆域虽不如我北邙北疆极寒酷冷，每岁入冬之后，气温骤降，山河结冻，全境理应大雪纷飞、寒霜覆野，雨雪连绵，天地皆是冰封雪裹之态。”

“这是数十年从未变过的南北气候定规，也是我军此次作战计划制定的核心依据之一。”

“可诡异的是，自我北邙大军大举南下、入境开战至今，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大华境内滴雪未降，完全打破了往年的气候常态。非但没有如期落雪、天地冰封，反而阴雨连绵、寒雨不断，几乎日日皆有冷雨洒落，地面终日潮湿泥泞，不见半分冬日霜雪的景象。”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沉思中的北邙女帝。

她眉头微蹙，眸光微动，脑海中瞬间回想大军入境以来的种种反常景象。

从出兵之初到僵持战局，往日这个时节本该寒风暴雪、冰封江河的大华大地，竟始终笼罩在连绵冷雨之中，阴冷潮湿、泥泞不堪，与北邙预想的作战环境天差地别。

她心中已然隐隐察觉到，这反常的天气，恐怕正是战局拖沓的隐秘根源，当即沉声道：

“你继续说，将所有分析尽数道来。”

参将领命，继续细致剖析其中的致命影响，言语愈发恳切透彻：

“陛下应知，我北邙军民世代居于极寒北疆，常年与风雪为伴。我北邙所有士卒的日常操练、阵型演练、沙场厮杀、战术打法，皆是围绕冰雪战地量身打磨、常年训练而成。”

“我军的精锐勇士，自幼在风雪苦寒之中长大，耐寒、耐冻、适应冰雪地形，擅长雪地奔袭、冰原布阵、寒地攻坚。无论是重甲推进、轻骑迂回，还是步兵结阵、粮草转运，我军最巅峰、最完整的战力，只在大雪寒冬、冰封旷野的环境中能够百分之百发挥。”

“往年大华边境秋冬交替之时，虽偶有小规模边境摩擦，但皆是小股兵力试探、零星冲突，从未出现过数十万、百万大军级别的大规模会战，环境影响尚不明显，不足以左右战局胜负。”

“可此番举国大战，是百万雄兵的全面厮杀，环境便是左右战力的核心关键。连绵月余的冷雨，彻底颠覆了我军熟悉的作战环境。大雨冲刷大地，道路泥泞不堪，沟壑积水遍布，原本干爽平整的战地尽数化为泥沼泽地。”

参将语气凝重，道出最关键的战力折损真相：

“我北邙军士不擅雨战、不习泥泞作战。连日阴雨导致地面湿滑、视野受限、阵型难以收拢、行军速度大幅滞缓。原本熟练无比的军阵协同、兵种配合、进退调度，在泥泞雨地之中处处受限、漏洞百出。”

“经我分析部精准核算，阴雨泥泞环境之下，我军所有前线部队，整体战力仅能发挥平日七成不到。”

三成战力的永久性折损，看似不多，可放在百万大军级别的国运大战之中，便是天堑般的差距。

七成战力，意味着攻坚无力、推进缓慢、阵型散乱、调度失灵，意味着原本一日可攻破的防线需要三日，原本可以速战速决的战局只能陷入僵持，这也是宜城久攻不下、东线整体严重滞后十日的核心根本。

北邙女帝静静聆听，缓缓颔首，眼底满是认可与了然。

身为执掌北邙君主，她最清楚北邙大军的作战特性。

北邙铁军成名于风雪、称霸于寒地，天生便适配极寒战场，缺陷便是极不适应阴雨湿热环境。

她抬手示意参将，让其继续详述剩余结论。

参将稍作停顿，再度躬身，道出第二个致命败因。南北水土差异与地域恶疾

“除却天象阴雨、战力受限之外，南北气候温差、水土不适、南疆瘴气虫害，是我军计划彻底崩盘的第二大核心原因。”

“我北邙疆域皆在极寒北疆，常年低温干冷，风气凛冽，水土寒凉。我军所有将士、战马、军备牲畜，早已彻底适应了寒冷干燥的北疆气候。”

“可大军一路南下，越往大华腹地推进，气温愈发燥热湿热，与北疆酷寒天差地别。”

“尤其是盘龙江以南的大华疆域，地气闷热、湿气郁结、密林丛生、水汽蒸腾，与北邙苦寒环境截然相反。”

“大批北疆士卒骤然涌入湿热南疆，身体根本无法快速适应剧烈的环境反差。短短月余之间，南下驻扎盘龙江防线的数十万北邙将士，尽数出现了程度不一的水土不服症状。”

他条理清晰，一一细数军中乱象：

“轻则头晕胸闷、湿热上火、体虚乏力、食欲不振，无法全力披甲作战；重则身染南方湿热顽疾、热毒侵体、反复发热、上吐下泻，彻底丧失战力。更有大量士卒深入山林战地，不慎沾染南疆特有的瘴气毒雾，毒气入体、脏腑受损，卧床不起，彻底沦为非战斗减员。”

除却军士染病，军中战马的损耗更是致命打击。

“我军征战倚重重甲骑兵、奔袭铁骑，战马是军中核心战力载体。”

“可北邙战马常年饲养于寒地，耐寒耐旱，却极度畏惧湿热瘴气。南下之后，大华南疆潮热郁闭、毒虫遍布、蛇鼠横行，大批战马不堪湿热气候，纷纷染病萎靡、食欲废绝、无力奔跑冲杀。”

“不止如此，南方山林野草之间遍布毒蛇毒虫、毒蚁毒蝎，大量战马夜间吃草休憩之时，惨遭毒虫毒蛇啃咬叮咬，中毒瘫倒、蹄足溃烂、暴毙衰竭者数不胜数。军中战马折损严重，骑兵机动性彻底崩盘，重甲冲锋、迂回奔袭、快速切割敌阵的战术尽数无法施行。”

最后，参将道出最致命的战术短板，彻底解释了北邙全盘失利的所有症结。

“除此之外，我北邙地处北疆，疆域多草原、雪原、山地，江河湖泊稀少，全军上下极度缺乏水战、湿地作战经验。”

“大华南疆江河纵横、水网密布，盘龙江天险横亘全境，处处是水域战地。我军将士不习水性、不懂水阵、不擅渡江作战，面对宽阔汹涌的盘龙江，渡江调度、兵力输送、两岸布防处处束手束脚，被江水死死阻拦去路，无法快速推进。”

“天象反常阴雨、战地泥泞折损战力、南北水土不服、军士战马大面积染病、瘴气毒虫侵袭、不擅水战渡江，多重致命劣势层层叠加、相互影响，最终导致我北邙大军处处受制、步步滞后，原定极速吞并大华、剿灭敌军有生力量的绝世战略，彻底无法如期推进，最终仅完成七成目标”

一番详尽透彻的分析缓缓落幕，句句属实、字字切中要害，将北邙伐华失利的所有隐秘根源尽数剖开。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将领听罢，尽数默然认同。

此前众人只知战局拖沓、推进不顺，却未曾系统性复盘根源，如今经参将逐层剖析，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此番大败，并非将士不勇、军备不精，而是天时不利、地利尽失，是人力难以完全抗衡的天地变数与地域桎梏。

北邙女帝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她原以为是前线将士懈怠、指挥失当、作战不力，才致使举国大计功亏一篑。

如今方才知晓，是反常天象、南北水土、战地环境三重天堑，硬生生废掉了北邙大军的巅峰战力，断送了万全必胜的绝世棋局。

天意莫测，地利尽失，纵有百万雄兵、绝世悍将，终究难以逆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