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怪事

暮色彻底吞没了南岭群山，沉沉夜幕笼罩整座山谷大营。

白日里燥热灼人的酷暑渐渐褪去，可南岭深山的夜气却依旧粘稠湿热，裹挟着山林独有的腐叶潮气与淡淡莫名腥雾，沉沉压在军营上空。

夜风穿过连绵的营帐缝隙，带来林间簌簌的草木响动，衬得这片驻扎在蛮荒深山的五十万大军营地，愈发静谧幽深，暗藏诡秘。

白日全军议定探路守营之策，各营将士各司其职，整备军械、熬煮防毒汤药、清点物资岗哨，忙碌整整一日。

待诸事落定，天色全黑，连绵百里的大营渐渐归于沉寂。

唯有沿路巡夜的兵卒持炬而行，点点火光错落分布在营帐之间，昏黄的火光摇曳跳动，勉强驱散了周遭的漆黑，层层岗哨严密布防，守住大营四方出入口，军纪森严，无半分懈怠。

主帅洛阳连日操劳，白日登高察探南岭险境，又坐镇中军大帐与众将彻夜筹谋破瘴探林之策，心神高度紧绷，身心早已疲惫至极。

夜色渐深，军营内外灯火渐稀，除了轮值巡哨的士卒，其余将士尽数归帐歇息。

洛阳亲自带着亲卫亲兵，绕着中军主营、外围营地、粮草重地、军械营帐逐一巡视了一圈。

他目光锐利，细细查探每一处岗哨值守、营寨防御，确认全军防务稳妥、军心安定、无丝毫疏漏异动，又见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料想今夜无虞，方才带着满身疲惫折返主帅大帐。

入帐之后，他褪去沉重的铠甲，卸下一身风尘倦意，简单擦拭洗漱完毕，便合衣卧于榻上。

连日行军征战、运筹谋划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身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困顿感汹涌而来。

连日身处凶险未知的南岭绝境，他始终不敢有半分松懈，今夜难得安稳，本可沉沉安歇片刻，养精蓄锐以待来日战事。

可他刚刚闭眼躺下，尚未入眠，整座大营原本静谧安稳的氛围，骤然被一阵突兀、杂乱的嘈杂声轰然打破。

那声音来得极为诡异，并非士卒操练、夜巡走动的寻常动静，也不是兵刃碰撞、人马嘶鸣的战事声响，而是杂乱无序、此起彼伏的嘶吼、哭喊与癫狂的叫嚷，乱糟糟交织在一起，从大营东侧营帐区域层层传开，穿透沉沉夜色，清晰灌入主帅大帐之中。

喧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烈，纷乱躁动的声响愈发刺耳，彻底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榻上的洛阳心神骤惊，常年征战养成的极致警觉瞬间拉满，浑身疲惫尽数消散，眼底瞬间凝起凛冽的寒芒。

夜色深山，荒林绝境，大军驻营之地突然生变，绝非吉兆！

他心中瞬间掠过两个最坏的念头，心头骤然一沉，大惊失色：“难不成是隐匿在深山的南蛮大军趁夜潜行，绕开外哨，深夜偷袭劫营？”

“亦或是军中士卒不堪南岭瘴毒险境、惧于前路凶险，心神溃散，引发了啸营大乱？”

南蛮盘踞南疆数千年，诡诈狡黠，擅长山林伏击、暗夜偷袭，最喜趁大军立足未稳、深夜防备松懈之时突袭。

而啸营更是军中大忌，士卒久处绝境、心生惶恐，极易心神崩溃、乱军哗变，一旦蔓延开来，五十万大军不战自溃，后果不堪设想。

一念及此，洛阳周身气场瞬间肃杀，双目凌厉如锋，周身紧绷，已然做好了起身披甲、督军平乱、整军御敌的准备。

几乎在嘈杂声响起的瞬间，帐外值守的数名亲卫亲兵已然察觉到异动。

一众精锐护卫皆是贴身死士，反应极速，听闻乱象当即持刃冲入主帅大帐。

数名亲卫手握长刀，甲叶铿锵作响，身姿矫健迅猛，快步护在洛阳床榻四周，背对着主帅，刀锋朝外，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帐外漆黑的夜色，死死护住主帅安危，随时准备迎战突发来敌，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致。

帐外的混乱嘈杂声持续加剧，哭喊、尖叫、癫狂的嘶吼声连绵不绝，隐约还能听见营帐坍塌、器物碎裂、士卒奔逃混乱的动静，乱象正在快速蔓延。

就在这剑拔弩张、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狂奔而来，速度极快，伴随着将士剧烈的喘息声，冲破夜色逼近大帐。

一名负责值守东侧营帐区的偏将，衣衫凌乱、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如纸，满脸皆是极致的惊恐慌乱，一路踉跄狂奔，甚至顾不上行礼，跌跌跄跄冲进主帅大帐之内。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颤抖撕裂，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脱口急报：

“不好了！洛大帅，营中出大事了！”

见将领仓皇来报、神色惊恐，却无敌军来袭的战报，洛阳心头的紧绷稍稍缓解，却依旧不敢放松，立刻挺身坐起，语速极快、声色沉稳凌厉，接连追问核心战况：

“慌什么！速速道来！是不是南蛮敌军夜袭来袭？敌军来了多少人马，从何处突破防线？我军伤亡、守备状况如何！”

此刻他心中依旧认定，最坏的情况无非是敌袭或啸营，只要弄清局势，便可立刻调兵镇压、稳住军心、守住营寨。

那名偏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良久，才勉强喘匀紊乱的气息，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满是惊骇与不解，连连摇头，语气慌乱又凝重：

“回大帅……不……不是敌袭！没有南蛮兵马来袭！”

他语气迟疑，望着帐外诡异的乱象，依旧惊魂未定：

“此事太过怪异，一时半会根本说不清道不明，属下恳请大帅，速速随我前去东侧营帐一看！您亲眼见过，便知究竟是何等诡事！”

不是敌袭！

听到这四个字，洛阳高悬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放松大半。只要没有外敌突袭，没有敌军兵刃杀伐，便无全军溃败、大营沦陷的致命危机。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更诡异的疑惑与不安。

无外敌入侵，无士卒哗变啸营，那深夜军营突如其来的滔天乱象，究竟从何而来？

南岭深山瘴毒密布、诡秘莫测，白日众人尚且忌惮山林凶险，夜里骤然生变，绝非凡间寻常事端。

洛阳眼底凝起深深的凝重，不再多问，当即起身整理衣甲，沉声道：

“前方引路！”

说罢，他带着一众贴身亲卫，紧随这名惊魂未定的偏将，大步踏出主帅大帐，朝着大营东侧出事的营帐区域快步赶去。

越往东走，周遭的乱象就越是清晰可怖。

原本寂静有序的营帐区彻底陷入混乱，四周巡哨的士卒已然僵立原地，个个面露骇然，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围观避让。

待洛阳快步抵达事发中心区域，眼前所见的一幕，让这位身经百战、见惯尸山血海、历经无数沙场恶仗的大帅，瞬间瞳孔骤缩，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只见东侧连片的营帐之间，不分军衔高低、不分年岁长幼，数百名原本安稳休憩的士卒、甚至数名值守的低层将官，尽数陷入了癫狂诡态之中。

这群人尽数失去了理智，如同失魂落魄一般，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疯狂手舞足蹈。

有人胡乱挥舞双臂、蹦跳扭曲身躯，动作怪异荒诞，毫无章法。

有人原地转圈、身形摇晃，如同被无形之物操控，举止诡异惊悚。

更骇人听闻的是，他们口中不停喃喃念叨着晦涩难懂、无人能辨的古怪音节，字音模糊扭曲，既非大华官话，也非南蛮方言，细碎嘈杂、萦绕耳畔，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阴森怪异，直击人心。

这群癫狂之人的神情更是变幻不定、极尽诡异，方才还双目呆滞、喃喃低语，转瞬便仰头疯狂大笑，笑声嘶哑怪异，毫无半分人气。

未等笑声停歇，又骤然双目泛红、泪流满面，失声痛哭，悲戚凄厉。

片刻之后，又猛地仰头朝天，张口发出凄厉尖锐的嘶吼怪叫，声声刺耳，回荡在深夜的军营之中。

哭、笑、吼、跳、乱舞，无数怪异神态交替出现在众人脸上，数百人如同集体失智、中邪疯魔，状态诡异到了极致。

周遭围观的将士尽数面色发白、背脊发凉，人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惑与恐惧，无人知晓这群将士为何会深夜突发怪症，无人能解释眼前这匪夷所思的诡异乱象。

整座营地鸦雀无声，只剩癫狂之人的怪响萦绕，气氛阴森压抑，令人不寒而栗。

一众亲兵、将士紧紧护在洛阳身侧，人人手握兵刃，神色惊惧，警惕地盯着眼前这群疯魔的同袍，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生怕被这莫名的诡异怪症沾染波及。

洛阳伫立当场，目光沉沉扫视全场，眉头死死紧锁，心底寒意翻涌。

沙场厮杀、金戈铁马他从未畏惧，可这般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凭空出现的集体诡异乱象，远比刀兵相向的战场更加恐怖凶险。

就在所有人心神震颤、茫然无措，死死盯着眼前诡异一幕，想要弄清异变根源之时！

异变陡生！

只见场上足足数十名尚且处在癫狂状态、手舞足蹈的将士，身形骤然一僵！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丝毫预兆，既无痛苦挣扎，也无神态变化，数十人如同同时遭到无形雷霆劈中、骤然触电一般，身躯齐齐剧烈一颤！

下一瞬，数十道身躯齐刷刷、直挺挺地僵硬后仰，笔直倒地！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重物落地声整齐响起，数十人尽数仰面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双目圆睁、气息全无。

方才还疯狂癫狂、哭笑嘶吼的众人，瞬息之间，尽数气绝身亡！

方才喧嚣诡异的营地，瞬间死寂无声。

夜风瑟瑟吹过死寂的营地，吹动倒地将士的衣角，也吹得在场所有人心底一片冰凉，无尽的惊悚与恐惧，彻底笼罩了整座南岭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