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罗纳托斯的世界4

罗纳托斯没有退出。

他退到了人族帝国的边境，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上，建了一间简陋的草庐。

这次他没有造物主的能力，不能创造新事物，不能加速时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和工具。

他只是一个实力最强的修行者。

他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在人族成为霸主之后，会怎么发展。

人族当上霸主之后，变了。

变得很快，变得彻底。

曾经那些为生存而战为自由而战的口号，在霸主的地位确立之后，就变了味。

人族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他们曲解了当初罗纳托斯带领他们崛起时的那句口号

我们是自由的人，一切为了自由。

这句话原本的意思是：人族不是任何种族的奴隶，人族有权利自由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但现在，这句话变成了：我是自由的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打着的旗号是。

干的事是烧杀抢掠。

他们去妖族的领地掠夺资源，抓妖族的幼崽做奴仆。去魔族的地盘搜刮矿藏，杀掉所有反抗的魔族人。对灵族的态度更甚因为他们觉得灵族长得好看，可以当装饰品。

强者欺凌弱者。

弱者欺凌更弱者。

最后，他们不满足于对其他弱小的种族出手，于是将恶魔的手伸向了自己人——人族，比自己弱小的人族。

罗纳托斯坐在草庐里，看着远处那些打着旗号四处劫掠的人族修士，沉默不语。

他没有出手。

他还在看。

直到有一天。

一个男孩找到了他。

男孩十几岁的模样，衣衫褴褛，满身伤痕。

他翻过了三座山脉，穿过了两片密林，差点死在半路上。

他找到了传说中带领人族崛起的英雄。

那个隐居在边境小山上的传说。

男孩跪在草庐前，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他历经千辛万苦，只为恳请这位传说中的英雄出山除恶，整顿人间。

罗纳托斯看着男孩身上的伤——那不是妖兽留下的，是人族修士留下的。

他起身，跟男孩下了山。

当罗纳托斯来到那个人口中的最恶之人面前时，那人正坐在一把用妖兽骨骼打磨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灵酒，身后站着十几个花枝招展的人族女子，神情麻木。

那人看到罗纳托斯的一瞬间，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认识罗纳托斯，他曾经也是为了人族浴血奋战最前线的，他那时是罗纳托斯最虔诚的追随者和最强力的队友，

两人曾经是最亲密的战友。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双眼猩红，死死盯着罗纳托斯。

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不可思议。

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你无恶不作。罗纳托斯的语气很平静。

可是——那人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我要做什么，不是我的自由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罗纳托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竟然让罗纳托斯现实中的道心产生了一缕细微波澜。

细微到如果不是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

草庐外的风停了。身后的女子低着头，不敢出声。

那个带路的男孩紧张地攥着拳头，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传说中的英雄忽然不动了。

终于，罗纳托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除掉你，也是我的自由。

那人闻言，瞳孔骤缩。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不是绝望的笑。

是一种诡异的、尖锐的、近乎癫狂的笑。

桀桀桀桀桀——

他笑着，向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是了！我作恶是我的自由！你除恶是你的自由！那么死亡——也是我的自由！

他大笑着，灵力逆行，经脉寸断。

鲜血从他的七窍涌出，他依然在笑。

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含糊的咕哝。

他倒在椅子上，面带笑容，死了。

含笑而死。

罗纳托斯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

明明完成了伏诛。

明明除恶务尽。

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可最开心的人，竟然是被伏诛的那个人。

他带着笑容死了，像是赢了一样。

而罗纳托斯站在那里，像是输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后续，罗纳托斯又诛杀了几个罪大恶极的人。

每一次，他的心情都更沉重一分。

世上的人，似乎永远学不会在和之间找到平衡。

终于有一天，世人主动找到了他。

他们请求罗纳托斯为立下规矩。

英雄大人，自由是好的，但不能没有边界。

有些人借着自由的名义行恶，我们需要秩序。

请英雄大人为我们立下规矩，让自由有所依归。

罗纳托斯想了想。

确实是。

自由需要有秩序的自由。

没有秩序的自由，不是自由，是混乱。

于是他立下了规矩。

第一条：强者不得欺凌弱者。

第二条：不得以自由之名行侵害他人之实。

第三条：所有人在秩序面前平等。

简单，朴素，但直指核心。

他立完规矩之后，退回了山上，继续观察。

过了一段时间，新的问题出现了。

弱者得到了秩序的庇护，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强者欺负，于是开始反复试探强者的底线。有人故意挑衅强者，有人故意在强者面前耀武扬威，有人甚至恶意碰瓷。

各种作死，花样百出。

强者不能打弱者，但弱者可以恶心强者。

罗纳托斯叹了口气，又补了几条规矩。

规定恶意挑衅同样受罚。规定诬告者反坐。规定权利与义务对等。

但新问题依旧层出不穷。总有人能找到规则的漏洞，总有人在钻空子。

罗纳托斯没办法了。

他直接把现实世界的法律法规搬了过来。

一部详尽的、经过无数次修补和完善的法律体系，被他一字一句地刻在了这个世界里。

涵盖刑事、民事、商事、行政，从出生到死亡，从婚姻到财产，从权利到义务，面面俱到。

世界终于安静了。

秩序井然，运转良好。

罗纳托斯满意地退回了山上，做了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多年以后。

那个曾经历经千辛万苦、翻山越岭找到罗纳托斯出山除恶的男孩，已经长大了。

他天赋异禀，修行至绝巅。

这天，他提着一把剑，站到了罗纳托斯的对面。

罗纳托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孩，看着那双曾经满含恳求的眼睛，如今已变得锋利而决绝。

他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你为何要这样做？

少年提剑，声音清朗，却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抖，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忍无可忍的抖。

你可听见世人的声音？

你站在山巅，可听见世人苦苦挣扎的声音？可听见攀山者的哀嚎？

你立下无情的秩序，你立下冷血的规则。你可听见这世间的不公？

你用规则压迫世人，用秩序掌控世人。你立下道法，限制修行，稳固自己的地位，让世人永不得自由！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今日，我便为世人请命！为世人博一个朗朗自由乾坤！

罗纳托斯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义正言言的少年。

他知道少年在说什么。

那些繁冗的规章，那些细密的条款，在少年眼里，是一条条锁链，捆住了世人的手脚，束缚了世人的自由。

少年说得对吗？

对。

规矩多了，确实不自由了。

但罗纳托斯也知道另一件事。

没有那些秩序，这个世界会更混乱。

会回到从前那个以强凌弱、以众暴寡的丛林。

自由可不是混乱无序。

可这些话，他说过。曾经被奉为圭旨，现在则成为阻碍人世间实现自由的最大阻碍。

最终，罗纳托斯与少年同归于尽。

两道身影在山巅碰撞，灵力炸裂，光华冲天。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两具身体同时倒下。

【GAmE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