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县城买肉

知青点的大家当然也知道了温云清要搬出去的事。

不是他主动宣布的，这种事不需要宣布。

木头一车一车地往宅基地拉，土坯一块一块地往墙上垒，大家又不瞎，谁还看不出来？

消息在知青点传开的那天，院子里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赵大钢蹲在井台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半天没说话。

他是个直性子，藏不住情绪，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但又不愿意说。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搬出去也好，反正你也不习惯跟人挤。”语气有点闷，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李文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就那么端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间屋本来就挤，你走了，我跟大钢住宽敞些。”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但端碗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泛着白。

他没有说“舍不得”，但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多做了两遍。

赵大钢说他今天怎么老推眼镜，眼镜又没歪。

李文没吭声。

徐明辉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他靠着墙，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温云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几个女知青也围了过来。

陈梅问温云清房子盖得怎么样了，炕盘了没有，灶房打算砌在哪边，门朝哪开。问得很细，像在替谁把关似的。

温云清一一答了，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或皱一下眉。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也好。你一个人住，清净。”语气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和祝福。

吴倩站在陈梅身后，没有开口，但她看着温云清的眼神里有光。

那种光是复杂的，不是羡慕，不是向往，而是一种“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的恍然。

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一个人也可以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一个人也可以不用依附任何人、任何集体，就那样堂堂正正、清清爽爽地活着。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的未来。

但温云清让她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她也想这样。

也有担心的。

“你一个人住，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来照应你？”赵大钢终于把那句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了，不看他，盯着井台。

温云清说他都多大了，还怕这个？赵大钢说这不是大小的事。

温云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大钢哥，我出去住，不是跟你们断了来往。隔得又不远，几步路的事，有什么事我喊一嗓子你们还能听不见？”

赵大钢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但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又蹲回井台边嚼草茎去了。

温云清又说了一句：“再说，我出去了，这屋不就宽敞了吗？你跟李文哥两个人住，比三个人挤着舒服多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知青点确实挤，这间屋说是住三个人，平时还有别人过来串门、借书、聊天，炕上坐得满满当当，想躺一会儿都不行。

赵大钢睡觉打呼噜，李文半夜看书点灯，温云清早起出门，三个人互相影响，谁也没说过什么，但谁心里都清楚。

现在温云清要搬出去了，赵大钢和李文确实能住得宽敞些。

这话既是事实，也是安慰。

赵大钢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嘴上还硬着，“谁嫌你挤了？我可没嫌。”李文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接了句话：“我也没嫌。”温云清没有戳穿他们，笑着把话题岔开了。

房子一天一天地成形，眼看着就要完工了。

这天，温云清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在脑子里把盖房的事情过了一遍——木头够了，土坯够了，门窗已经做好了，炕也盘好了，就剩房顶的茅草还没铺完，但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房子快建好了，他也该忙别的事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跟陈梅说今天有事要出门，不等他开口，陈梅就先说了：“是要张罗暖房的事了吧？”

温云清点头，“搬新家，总得请大家吃顿饭。这事我不太懂，想去找李婶帮忙。”

陈梅笑着应了，说应该的，暖房是大事，不能马虎。

又问他打算弄些什么菜、请多少人、桌凳够不够。

温云清一一回答了，有些他想到了，有些没想到，陈梅在旁边帮他补充。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暖房宴的框架大致理了出来。

收拾完碗筷，温云清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服——说是干净些，其实也就是没打补丁的——然后出了门，直奔支书家。

李婶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瓢里盛着半瓢玉米粒，一边撒一边“咕咕”地唤着。

几只母鸡围在她脚边，低头啄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温云清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婶子”。

李婶回过头，见他来了，把瓢里剩下的玉米粒一把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来了？啥事？”李婶的语气随意，像在招呼自家孩子。

她跟温云清熟，不兴那些客套。

温云清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来意：“婶子，房子快盖好了，我想办个暖房宴。这事我不太懂，想请您帮忙张罗张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认识的人多，帮忙找几位婶子来帮帮忙，该出什么工钱您跟我说。”

李婶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从随意的笑容变成了“这事交给我你放心”的笃定。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干脆利落：“暖房宴的事你交给我，放心。该请谁、该备什么菜、桌凳从谁家借，这些我心里有数。到时候叫几个人来帮忙，一两天就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温云清当然放心。

李婶是村里出了名的能人，红白喜事、满月暖房，哪家办宴席不是她帮忙张罗？

经验比他那点纸上谈兵丰富多了。

“那这事就拜托婶子了，我一会儿去县里一趟，买点肉回来。吃席不能没有荤的。”

“你要去县里？”李婶眼睛一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温云清愣了一下。

在他的计划里，这是他一个人跑一趟就能办完的事。

李婶看出他的疑惑，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抢肉这种事，你一个大小伙子懂什么？哪个摊子的肉好、什么时候去能抢到好货、怎么跟售货员磨嘴皮子多要点肥的，这些你们男人不行。还得是我们去。”

温云清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他在大东这些年，买东西向来是有什么拿什么，从不挑拣，不是不想要好的，女士们的实力太强了。

但李婶她们不一样，她们一辈子跟供销社的柜台打交道，跟售货员磨嘴皮子的经验比他丰富多了。

哪家的肉新鲜，哪个售货员好说话，几点去能赶上新到的货，她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方面，大东妇女确实厉害。

李婶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头上包了块深色的头巾，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

篮子里还放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和一卷零钱。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温云清一眼：“走啊，愣着干啥？”两人一起去找了李建国。

李建国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老婆和温云清一前一后走进来，放下搪瓷缸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咋了？你俩一块儿来，准没好事。”

李婶把去县里买肉的事说了。

李建国听完，没什么意见。

这些年下来，他们家跟小温知青的关系很近——从温云清救了他们家儿子开始，两家的关系就比一般的乡亲要亲近许多。

他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云清，你看着点你婶子，别让她跟人吵架。”

李婶不乐意了：“我什么时候跟人吵架了？我那叫讲道理。”

温云清在旁边笑，不接话。

县城离村子不近，但路是熟路。

温云清赶着村里借来的驴车，李婶坐在车板上，竹篮放在膝头。驴车晃晃悠悠的，一路的风景从枯黄的田野慢慢变成房屋密集的城乡结合部，再变成县城的街道。

供销社的肉摊前排着队。

温云清一看那队伍的长度，心里暗暗庆幸李婶跟着来了——要是他一个人，光排队就要排半天，排到跟前还不一定有好东西。

李婶倒是不急，不紧不慢地排着队，跟前后的人聊天。

她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聊着聊着就把前面几个人“聊”到了自己后面。

等到她站到柜台前时，后面的人还在远处磨蹭。

售货员是个中年男人，围着油腻的蓝布围裙，手里拿着切肉的刀，刀面上泛着油光，锋刃处被磨得发亮。

他看了李婶一眼：“要点啥？”李婶趴在柜台上，跟售货员套近乎，东拉西扯了几句，然后才说正事。

她报了几个部位，售货员摇头，说没有，都卖完了。

李婶不信，指着柜台角落里那一小条五花肉，问那是啥。

售货员说是别人订的。

李婶笑着求情，说孩子暖房用，能不能匀一点儿。

售货员犹豫了，李婶趁机加码，说要搭着买些骨头和下水。

售货员的表情松动了。

大骨头、猪肝、猪肚这些，平时不好卖，有人愿意搭着买，他也乐意。

最后李婶带着一大包东西从供销社出来——好肉不多，但搭了不少大骨头和内脏，满满当当塞了一篮子。

李婶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给温云清看她今天的“战果”，眉眼里带着点得意。

“五花肉只有这么一小条，但也够了，切得薄薄的，铺在碗底，上面垫上干菜，蒸出来一样好看。大骨头多，炖一锅汤，浓白浓白的，大家喝了一碗想二碗。猪肝猪肚也好收拾，爆炒、凉拌，都能做出好菜来。你放心，这些都交给我，保证给你弄出一桌像样的席来。”

温云清看着满满一篮子肉和骨头，心里那点关于“肉不够”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李婶手里，会变成红烧肉、骨头汤、爆炒猪肝、凉拌肚丝，变成热气腾腾的几大桌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大咯拉村，这就是最好的席面。

他笑着点头：“婶子，有您在，我放心。”

回去的路上，驴车走得慢。

李婶坐在车板上，竹篮放在脚边，用手扶着，怕颠簸把东西弄散了。

她看着前面赶车的温云清的背影——棉袄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边；头发有些长了，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衬着那张侧脸，反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疏朗。

李婶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

温云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嗯。”

李婶自觉失言，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看到温云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虽然他的表情没变，语气也轻描淡写的，但那片刻的沉默让李婶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父母走得早，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些了，自己提这茬做什么？

“云清，婶子不是故意的……”李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疚。

温云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婶子，没事。我也这样觉得。”他的语气轻得像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完就转回去继续赶车了。

李婶坐在车板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

这孩子，明明心里头不好受，还要笑着安慰她。

什么叫“我也这样觉得”？

哪有孩子自己说自己“爸妈看到会高兴”的？

那是说给旁人听的，是说给她听的，是让她别自责。

李婶的眼眶有些发潮，她别过脸去，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用手背擦了一下。

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村。

李婶跳下车，竹篮挎在臂弯里，满当当的肉和骨头把篮子的提手都压弯了。

温云清把驴车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正要跟她进屋，李婶转过身来，把他往外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