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终卷（3）

吕嬛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按剑走进了城门洞。

她走到城门洞下停住，抬头看了看拱券上残留的汉隶刻字。

‘云中’二字依稀可辨，但字迹已被风沙磨得快平了。

城内主街上一片狼藉。

到处是丢弃的杂物：破皮袄、空粮袋、断裂的马具。

几个老妇人缩在土墙根下，用头巾蒙着脸不敢看。

一个瘸腿老卒坐在路边，身旁靠着一杆生锈的长矛。

他看到吕嬛，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拿武器，只是把目光移开，看着地面。

吕嬛没有往城里走。

张先上前一步，建议道：“都督可要屠城？”

吕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要屠也是郡兵来，你让精锐野战军参与屠城，不觉暴殄天物？”

“都督言之有理！”张先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和蔡总管打声招呼...”

话没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回来！”吕嬛无奈道：“先上城楼看看，没弄清情报就开屠，一点都不专业。”

张先思索一下，缓缓点头：“还是都督考虑周到！”

吕嬛闻言，摇了摇头，暗叹这帮西凉出身的杀才，怎会如此喜欢屠城...

她不再理会张先，顾自踩上去往城楼的台阶。

殊不知张先看着她的背影，一脸崇拜，内心发出自愧不如的嚎叫——屠人者，就该学习都督，不过半天时间，竟灭杀十万匈奴，真乃吾辈楷模也！

城楼的石阶落脚处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凉滑腻。

吕嬛拾级而上，董白紧随其后，小队亲兵次之。

城楼上的箭垛大多残缺不全，垛口被风蚀得坑坑洼洼。

城楼正中的木柱还在，但顶上的瓦片塌了一大片，露出几根发黑的椽子。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吕嬛停住脚步。

几个匈奴小孩缩在箭垛和木柱之间的夹角里，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四五岁。

他们穿着破旧不堪的皮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小的手腕。

最小的那个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套着一只大人的旧靴子，靴头塞满了干草。

孩子们看到吕嬛，全部往后缩。

最大的那个男孩把弟弟妹妹挡在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不是仇恨，而是恐惧。

这种眼神吕嬛看过很多，自攻入并州以来，除了匈奴男子之外，小孩女人基本都是这种眼神——见惯了比自己强的人可以随意决定自己生死的恐惧。

女人害怕被俘之后，分配给太多男人。

而小孩懂事了，也会烦扰——担心自己高过车轮。

殊不知，即便没有车轮高，也会遇到车轮被放平的时候...

吕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逼近。

她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箭垛坐了下来。

甲胄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她把佩剑解下来搁在腿边，似闲聊般问道：

“你们是谁家小孩？”

这话是匈奴语，但很蹩脚，一听就知是突击学来的。

最大的男孩盯着她，不说话，只伸开双臂护着其他孩童。

“你爹呢？”

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身后的妹妹用极细的声音替他说了：“早上出城了，说是去抓肥羊。”

“嗯。”吕嬛微微点头，不用猜也知肥羊是自己。

“你母亲呢？”她接着唠嗑家常，毕竟等人实在太无聊，真不知姨奶啥时候能将事情办妥...

女孩再次应答：“母亲死了，父亲说去抢一个好看的女人给我们当母亲。”

吕嬛眉头一挑：“抢劫是不对的！小小年纪，怎能学坏。”

男孩见她动了动，赶忙捂住妹妹的嘴，生怕她激怒了眼前的女人，即便她的个头不高，却浑身充满煞气...

“罢了，教化的事本都督不在行，让文姬头疼去吧...”

吕嬛无奈摇头，从随身小包内摸出一袋干粮，里面全是压实的粟米饼，看了眼小孩数量，拿出四块，抬眸说道：

“你们的父亲...恐怕回不来吃饭了，拿去先充充饥，不必给他留饭。”

没有人动。

最小的那个孩子看着粟米饼咽了下口水，但没有伸手。

吕嬛没有催，也没有再说第二遍，就这么用手掌托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男孩伸手拿了一块。

他把饼掰成三份，递给身后的弟妹，自己吃最少的那份。

吕嬛看着他们吃完，从腰间解下水囊，自己灌了一口，随后站起来拍了拍甲胄上的灰。

看了眼黄昏下的余晖，远处的黑烟依旧滚滚，而且橘红色的大火代替了夕阳，烧红了半边天，似乎一轮红日就要从那里升起一般...

呼衍姗姗带着几名族老和残存的头领上城楼时，一轮明月挂在天边，不时被黑烟遮盖，时隐时现。

族老们被汉军士兵押着走上石阶，脚步迟滞，脸上带着认命的表情。

他们一路上听说了敕勒川的消息，但亲眼看到之前，他们还是不肯信的。

吕嬛站在城楼正中的残柱旁，背对着他们，面朝北方。她没有回头。

“让他们看看。”她说。

族老们走到箭垛前，朝北望去。

夜色里，敕勒川方向的天际线上横着一道明亮的火线，在黑夜中尤为显眼。

浓烟升腾，很快便遁入黑暗中，只有那面长长的火墙依旧起伏跳动着，似乎朝着云中城缓缓逼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细碎的草木灰烬。

灰烬飘到城楼上，落在箭垛的石面上，落在族老们的肩头。

一个族老伸手接了一片灰烬，在手指间捻碎。

他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草原上的部落仇杀，却从未见过一整片草原被烧成焦土，数万骑兵化为灰烬。

其中意味，他比谁都清楚。

部落的青壮年全没了。

根基，断了。

呼衍姗姗站在族老们身后，也在看那道犹如火烧云般的橘红色光线。

那些困在火场里的人，有她的前夫，有她带来的呼衍部陪嫁骑兵，有她熟悉了半辈子的南匈奴贵族。

她从未想过，计谋还能这么用。

而且是如此的让人难以置信，如此的狠辣。

她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叹气：“云中县，南匈奴残部，愿无条件接受都督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