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众人皆醉

萧珩自圈椅上站起身来，一揖到底：“儿臣领旨。”

皇帝心头一松，刚要开口，却听萧珩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

“儿臣有三个条件，还请父皇恩准。”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犹如两柄出鞘的刀剑在无声交锋。

久久，皇帝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萧珩道：“第一，未免打草惊蛇，儿臣此次前往北境，打算暗度陈仓。明面上，请父皇下旨，命儿臣代天巡狩西南，督办改土归流事务，安抚诸土司。”

皇帝眉心微动，当下点头：“准。”

“第二，”萧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沉静如水，“调兵之事，不能动西北军。请父皇从西山大营拨精锐一万，随儿臣‘南下’；另赐并州卫调兵符，允儿臣便宜行事。”

皇帝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萧珩。

并州卫扼守北境咽喉，一万西山大营的精锐加上并州卫的兵马，等于要将三万兵马托付于萧珩。

可为了大局……

皇帝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咬着牙道：“准。”

“第三。”萧珩比出第三根手指，声音轻缓，却像千钧之重压在皇帝的心头。

“哗哗哗……”

殿外雨声如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琉璃瓦上，像是千军万马踏过殿顶。

大雨足足下了一夜。

直到次日清晨，雨水方歇，天光大亮。

景川侯府还未从白卿儿的丧事中缓过神来，宫里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侯府大门外。

“圣旨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常公公，里边请。”景川侯亲自来迎传旨的常公公，强撑着笑脸。

常公公笑眯眯地甩了下拂尘，连声恭喜：“侯爷，今儿个可是大喜啊！贵府当真是鸿运当头，连咱家也想沾沾侯爷的光。”

鸿运当头？景川侯不由冷汗直冒，他分明是霉运缠身、大祸临头才对。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卿儿的棺椁，还有昨日他为了自保，代白卿儿写的那封义绝书……只要诚王府谋害龙嗣的官司一日未结案，他就一日寝食难安啊。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尴尬地干笑道：“哪里。公公说笑了。”

常公公笑道：“侯爷太谦虚了。令郎是新科状元，令嫒是太子妃，如今这满京城的人谁不羡慕您的福气，谁不知道贵府飞出了两只金凤凰！”

听在心中有鬼的景川侯耳中，只觉常公公所说的“金凤凰”指的是明皎与白卿儿，字字句句仿佛都是在敲打他。

他心事重重，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常公公寒暄着，连怎么走到正厅的都不记得了。

侯府众人此刻齐聚正厅，乌压压的一片。

寒暄行礼后，常公公便让明远以及明家其他人跪下接旨。

常公公展开明黄卷轴，慢条斯理地开始念圣旨，拖长的音调在厅堂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川侯长子明远，才德兼备，忠孝两全，特封为景川侯世子，赐紫金鱼袋。钦此。”

“臣，领旨谢恩。”明远叩首接旨，神色平静，举止有度。

常公公将圣旨交到明远手中，堆着笑道：“明修撰，如今该叫你世子爷了。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谢恩，另有要事吩咐。”

明远眸光微动，颔首道：“有劳公公。”

他转过身，对众人交代了两句，便随常公公一起离开了。

直到传旨的仪仗走远，侯府内才炸开了锅。

“大哥，你是何时上折为阿远请封世子的？”二老爷酸溜溜地问。

“我没有。”景川侯一边说，一边魂不守舍地看向了太夫人，太夫人正喜笑颜开地捧着那道刚出炉的圣旨看。

“大哥你没有上折，难道太子妃使了劲？”三老爷推测道，惊疑不定地与二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满朝皆知，太子萧珩与皇帝不和。自太子监国后，皇帝便一直在养心殿养病，暂时达成了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

但谁都知道这种平衡是暂时的，臣强则君弱，君强则臣弱，皇帝与太子是父子，更是君臣。

景川侯越想越不安，对着管事妈妈吩咐道：“你让林管家出去赶紧打听一下，皇上召世子进宫是为了什么。”

不过半个时辰，林管家便满面红光地匆匆回府，带回来一个消息：

“侯爷，宫里的消息打探清楚了！”

“世子爷他刚被陛下钦点为钦差大臣，不日就要启程离京，远赴北境劳军，兼管沿途押运军饷一应事务。”

“娘，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啊！”三老爷激动地一拍大腿，“还是太子妃有本事，给阿远找了这么个肥差！劳军，兼押运军饷，那可是油水十足的活儿！”

“是好事。”太夫人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明远中状元后，就被点为翰林院的从六品修撰。

按照他的品级，本来是不够资格当这个钦差大臣的，可他是太子妃的亲哥哥，如今又刚被封为世子，有这层身份在，破格提拔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是啊，是啊！”二老爷也跟着附和，眉开眼笑，“我从前有个同僚现在并州任职，我待会儿就去写一封书信，让阿远帮我捎去……”

满堂皆是欢欣鼓舞，唯独景川侯面色沉凝。

他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死死盯着林管家，追问：“让世子去北境劳军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

林管家据实回禀：“回侯爷，是陛下亲自圣裁。”

“侯爷，还有件事——”

景川侯眉头紧锁：“什么事？”

林管家道：“皇上今早还下了一道圣旨，命太子殿下代天巡狩西南，督办改土归流事务，安抚诸土司。”

“什么？！”景川侯瞪大了眼，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西南可是瘴疠之地，那些当地的獠人皆是茹毛饮血，野性难驯。自大景朝建朝以来，死在西南任上的官员数不胜数。

太子此行怕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啊。

皇帝既然蓄意将太子推入绝境，那么他赐予明远的这份美差，恐怕也绝非表面这般光鲜。

景川侯越想越心惊，脸色煞白。

他想将心中忧虑和盘托出，可当他的视线扫过屋内那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庞时，忽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无力。

这京城怕是又要变天了。他必须走，立刻就走。

他握了握拳，扬声道：“林管家，速去西跨院，让家丁即刻收拾行装。明日，不，今日本侯亲自护送卿儿的灵柩回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