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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573章 今夕何夕

心直口快的林锦 · 4184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光复三年二月初三,辰时。北京,朝阳门内大街,朱秀忠府邸。

家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白色的光,在屋内的家具上涂抹出清晰的轮廓。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听到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掀开被子,披上一件外袍,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廊下唤了一声:“初穗。”

一个穿着青色麻布小袖的少女应声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少爷,您醒了。”

家光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母亲回来了吗?”

初穗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回少爷,夫人昨日去宫中拜会新京殿殿下,至今未归。”

家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屋内,在案前坐下。案上还摊着昨晚看了一半的《四书集注》,翻到《里仁》篇,页角折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他伸手拿起书,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朱子的集注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腔调——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窗纸传进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成侯邹忌恶田忌,使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我为将三战三胜,欲行大事,可乎?’卜者出,因使人执之。田忌不能自明,率其徒攻临淄,求成侯。不克,出奔楚。”

家光手中的书“啪”的一声合上了。

他听出来了——那是父亲的声音。他听出来了——那是《战国策》中田忌与邹忌的故事。他更听出来了——父亲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腔调念这段文字,绝不是在温习功课。

“欲行大事,可乎?”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家光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猛地站起身,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前院——然后他看到父亲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本打开的奏疏,低着头,目光落在纸面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咀嚼刚才念过的那段话。

“父亲!”家光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大。

秀忠抬起头,看到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家光喘着气,顾不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快步走到秀忠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父亲……您刚才念的……”

秀忠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奏疏,又抬起头,看着家光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听到了?”

家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本奏疏的封面上。封面上写着“太子少保五军都督府右都督臣朱正之谨奏”一行字。朱正之——他知道这个人。本名福岛正之,是光复皇帝昔日在福岛家的弟弟。不过福岛正之是嫡子,而光复皇帝当年只是庶子。如今朱正之是太子少保、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兼管京营。

家光接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疏中以田忌功高为引,先说了邹忌与田忌有仇的表象,然后话锋一转,指出功臣自命不凡、乱臣节才是根本。如今袁崇焕一介降将,皇帝不杀,反而筑高坛、祭天、亲自拜将,如今袁崇焕身边怕是有人效仿田忌身边的孙膑、韩信身边的蒯通,建议开始严控粮秣物资以防不测。

家光看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父亲念的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父亲是在看奏疏,是在思考如何票拟,而不是在……

他正想着,秀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家光的身体僵了一下。

秀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以为我在替袁大将军不平?还是在替自己担心?”

家光低着头,不敢说话。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将奏疏合上,夹在腋下,伸出手,拍了拍家光的肩膀:“跟我来。”

他转身,沿着回廊向后院走去。家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父亲脚后跟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抬起又落下,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秀忠在后院的一间茶室前停下,拉开纸门,走了进去。茶室很小,只有四叠半,正中摆着一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冒着白色的蒸汽。秀忠在炉前坐下,伸手拿起铁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热水,又倒了一盏,推到对面的位置。

“坐。”

家光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那盏热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股热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

秀忠没有看他。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宫里的人,是你生父——你知道的吧?”

家光的手猛地一抖,盏中的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缩。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盯着盏中那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的茶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知道。”

秀忠没有看他,依然望着窗外:“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时候……母亲告诉我的。”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她告诉你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她应该告诉你。”

家光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到大,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父亲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提?如果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问?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一直都知道。

秀忠没有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没什么可羞耻的。是我辜负了你母亲,她并没有对不起我。”

家光猛地抬起头,看着秀忠,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秀忠没有看他。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亮的庭院,目光像是穿过了那面墙,穿过了时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二十四年前,江户城被今上攻破。德川家覆灭了。我被从废墟中揪出来,像一条丧家之犬。那时候我二十一岁,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他顿了顿:“那段时间,我放浪形骸,流连于浅草和吉原一带。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阿月。”

家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远处,阿月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麻布小袖,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手指也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妇人。

家光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阿月不要说是比自己的生母阿江——阿江虽然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肌肤白皙,举止优雅,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就是比本为阿江侍女、后来做了秀忠侧室的阿静来说,也并不显得多么明艳动人。阿静至少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副玲珑的身段,而阿月……家光实在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当年的父亲在浅草和吉原那么多花魁中选中她。

秀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在想——阿月长得并不好看?”

家光连忙低下头:“孩儿不敢。”

秀忠没有追究。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窗外那个蹲在井边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她确实不好看。年轻的时候也不算好看。但那时候,她是唯一一个不问我‘你打算怎么办’的人。”

他顿了顿:“你母亲那时候……每天都在催我。催我上进,催我争取,甚至劝我不要去伏见城找你祖父准备报仇。更能说出赖陆公百人破德川,今得关八州之利,更兼东海道诸大名堵塞交通,故而当以赖陆公为主。她说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她说的都对。但那时候的我,听不进去。”

秀忠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个蹲在井边的身影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风吹散了:“我那会儿自然知道良药苦口,更知道她说的都对,句句都对。可那时候我听着那些话,只觉得她站在很远的地方,在对一个已经沉到水底的人喊话。”

他顿了顿:“阿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陪我写和歌,陪我喝酒,陪我在吉原的柳巷里一间一间地逛过去。她不问我明天怎么办,不问我德川家怎么办,不问我打算怎么活。她只是在我喝醉的时候,把我的头从酒桌上扶起来,把一碗热汤放到我面前。”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岁月后的平淡:“你母亲算账的本事,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的。当年川越藩初立,我整日浑浑噩噩,藩中的账目都是她一手理清的。她从早到晚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对账,一笔一笔地核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整理得清清楚楚。我呢?我从吉原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她旁边,翻她算好的账册,挑她的毛病——‘这笔折色的折算率用错了’‘那笔脚价的里程算多了’。她从来不生气,只是把我指出的错误改过来,然后继续算下一本。”

他转过头,看着家光:“川越藩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是你母亲。她替我理清了最初的账目,替我打下了管账的基础。我后来能靠算学吃饭,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都是她当年替我打下的底子。”

家光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就知道母亲算账很厉害,但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当年是这样帮父亲的。

秀忠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平淡了一些:“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你母亲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她。她跟了宫里那位,我反倒松了口气——至少她不用再对着我这个沉在水底的人喊话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家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川越藩现在富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七万石的领地,六京的商路,户部尚书的名号——这些东西,看着风光,其实都是虚的。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只有你脑子里的东西和你手上的本事。你想考科举,就去考。别管那些藩士说什么,别管你姑母说什么,也别管我怎么想。你考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上,也是你自己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家光:“做你自己就好。”

家光低着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父亲。”

秀忠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正要重新倒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仆役的声音:“大人!首辅大人派人来传话,请您即刻过府一叙!”

秀忠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铁壶,眉头微微皱起:“首辅大人?可说是什么事?”

仆役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回大人,来人说——是南京那边的事。首辅大人请您务必尽快过去。”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家光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看书。”

他说完,拉开纸门,走了出去。家光坐在茶室中,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门的方向。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一口饮尽,站起身,走回了书房。案上那本《四书集注》还翻在《里仁》篇,他坐下来,重新拿起书,从折角的那一页开始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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