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回林家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一片青灰，秦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的横梁，第二眼，林芷语不在屋里。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肩膀的旧伤被这一下牵动，疼得他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泛着那种失血后特有的苍白，但经脉里的灵力已经不再乱窜，像是被什么外力强行安抚过的。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

林芷语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领口和袖口都扎得很紧，一看就是准备赶远路的装束。

她看见他醒了，顿了一下，然后把斗篷拢了拢，走进来。

“醒了？”

林芷语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不大一样。

“嗯。”

秦云靠在床头，看着她把门合上，似乎并不意外。

“今天要走？”

林芷语的手在斗篷系带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刚突破就要走么，真是像极了那些得到了就抛弃的戏文。”

林芷语嗔怪地看了秦云一眼：

“说什么呢你，慕容家到了，再不回去跟我爹讲清楚，我就真要被别人娶走了。”

“我知道，我送送你吧。”

“不用。”

“真的不要我送？”

“你走得了十里地不？”

“…走不了。”

“那还说。”

她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这一趟，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她低头把包袱上的一根线头捻了捻，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等我把家里的事料理清楚，就回来。”

秦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戒指，很素，没有任何镶嵌，只是打磨得很光滑的一圈银白。

秦云像献宝一般把戒指递到她面前。

“什么时候打的？”

林芷语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住，伸手接过。

“前天晚上，趁你睡着的时候。”

“你伤都没好，跑去打这个？”

“喜欢么？”

林芷语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枚戒指，戒圈微凉，落在掌心里，有些意外地沉。

“不是说好的，等我伤好了，带你去林家门口抢人吗？到时候你总得有个东西给人看吧。”

“空口无凭，不是么？”

她低头端详着那枚戒指，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戒面，然后收进袖口里，没有戴在手上。

“那就等到你说的那天再戴。”

林芷语站起来，把包袱重新挎好，“要是你没来，我就把它熔了打只镯子，天天戴着气你。”

“我一定会来的。”

“你最好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露出一小截被晨光照亮的侧脸轮廓。

“药在床头柜上，一日三次，记得按时喝，齐长老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他让你这半个月安心养伤。”

“嗯。”

“别光嗯，要记住。”

“记住了。”

她终于回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林芷语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再确认一遍。

“那我走了。”

秦云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转身迈步往院门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一些，肩上的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布鞋拂过石阶上薄薄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到门口时，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那道光快要阖上门缝的一刹那，他看见她轻轻一瞥，两眼对视，然后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

林芷语踏入林家大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门房的老仆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嘴里念叨着“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可算回来了”，一面使眼色让人赶紧去通报。

她没有在门厅多停，径直穿过前院，绕过那道她从小走到大的游廊，往正院书房去了。

一路上碰见的下人纷纷侧身让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又迅速垂下，她衣摆上沾着积雪和泥点，脸色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林清远正在案前写字。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手里握着那支用了二十多年的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一道横折，墨色匀净，不疾不徐。

他就那样写完了一个字，才搁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又像是确定了也不想表露太多。

“回来了？”

“嗯。”

“玄级了，不错，这两年你倒是没有偷懒。”

“嘿嘿。”

“我听说你最近在七分部那边，和一个小杂役走得很近。”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但茶盏在桌面上落下的那一声比平时重了一些，林芷语捕捉到了这微妙的一幕。

林芷语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她看着他搁在案上的那幅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宣纸上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她没有接那个话头，开口时声音也不高：“我不是回来请安的。”

林清远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凌乱的发梢移到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像是隔着这段距离在重新打量她：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有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来告诉你，腊月十八那场婚事，我不嫁。”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林清远把刚拿起的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脆响像一道无形的界线：“你再说一遍。”

“我不嫁慕容恪。”

“那你要嫁谁？”

“七分部第一组组长，秦云。”

林清远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像是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说：

“秦云，老齐在破庙里捡来那个，那个连父母都没有的杂役弟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只有一种高高在上，俯视蝼蚁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