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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話的肘子 · 11397 字 · 约 28 分钟
第613章 塵埃落定
靖王與文韬将軍平反了。
刑部大堂外,數百百姓默立院中,小販、腳夫、男人、女人、老人,半晌回不過神來。
這些聽審的百姓,原本要看陳迹爲何劫獄,現如今都成了靖王平反的人證。
堂上、公案後,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右都禦史三人面色各異,各懷鬼胎。三張公案并排擺着,人還坐在那裏,氣勢卻塌了,像三座廟宇裏被掏空的泥胎。
劉家是如何敗落的?
當年劉家外戚掌權,劉家子弟橫行霸道、作威作福,肆無忌憚地留下不少罪證。
是齊家以法理大義裁懲外戚,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将劉家外戚一個個送去菜市口。
齊、劉兩家在朝堂上早已水火不容。
所以當劉家失勢,齊家手裏的三法司便迫不及待地将劉家定罪,将與劉家交好的靖王也一并定罪,生怕再橫生枝節。
而現在,那些給靖王定罪的東西,都成了三法司構陷靖王的罪證。
公案後的三位部堂竊竊私語起來。
片刻後,大理寺卿忽然發難:“吳秀,靖王謀逆案闆上釘釘,人證物證俱齊,不容狡辯。爾等閹黨,勿要混淆視聽。”
“人爲财死鳥爲食亡,看來三位大人想保一保頭上的烏紗,”吳秀淡然道:“靖王謀逆案,人證何在?”
大理寺卿朗聲道:“雲妃貼身嬷嬷喜棠。她供述,雲妃曾得靖王授意,與景朝軍情司勾連。”
陳迹心中一動。
喜棠?
他記得很清楚,在洛城時,喜棠曾得雲妃授意向密諜司告密,這個人應該在密諜司手裏,怎麽跑到刑部手裏了?
看來内相和吳秀爲了給靖王平反,做了更多的準備。
卻見吳秀倨傲道:“諸位大人打算叫喜棠出來作證?本座勸諸位大人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她要是臨堂翻供,諸位面上更難看。”
大理寺卿面色一變:“本官手中還有雲妃親手所寫供狀!”
吳秀笑了笑:“本座沒記錯的話,供狀落款是嘉甯三十二年元月十七日?”
大理寺卿一怔,吳秀竟然知道三法司内的案牍細節。
吳秀不等他們回答,又問道:“雲妃何在?”
大理寺卿支支吾吾:“雲妃乃我三法司重要人證,不可随便示人。”
“諸位大人爲了給靖王定罪,手段也未免太拙劣了些,”吳秀笑意盈盈道:“雲妃早于嘉甯三十一年十一月死于洛城東市的胡同裏,不知何人所殺。屍體由鄰居王春發現,告知裏長。因不知雲妃身份,裏長隻能将屍身運往洛城義莊停靈,義莊記有屍身特征可與靖王府起居注相互印證,且有三位王府下人辨認過,确爲雲妃無疑。”
陳迹看向吳秀。
原來密諜司早就知道雲妃已經死了。
是了,雲妃失蹤許久,密諜司遍尋無果,自然要前往義莊查看無名女屍,與靖王府起居注一一對照,再尋王府下人辨認。
對方早就發現雲妃卻秘而不宣,隻等今天。
此時,堂外百姓聽得有些胡塗了,聽了半天,已分不清到底誰才是軍情司諜探,構陷靖王之人,分明是公案後的三位大人才對。
大理寺卿還要申辯,卻被刑部尚書死死握住手腕。
刑部尚書壓低了聲音:“莫再與他辯駁了,堂下百姓都看着,再辯下去,你我才是構陷靖王的罪人。若由着他爲靖王平反,你我不過渎職。非要在此事上争辯,再讓他翻出什麽東西來,你我可就要抄家了!”
大理寺卿面色煞白:“那如何是好?”
刑部尚書凝聲道:“判斬立決,我等爲齊家賺到聲望即可,餘下的交給陛下爲難去。”
陳迹站在堂下,轉頭看向吳秀。
吳秀依舊負着雙手傲然而立,那身蟒袍格外合身。金蟒腳下的海水江崖紋若隐若現,像是要從袍角上湧出來。
陳迹忽然想起一句老話,近真龍者久,其身亦有龍氣。
他好奇道:“吳秀大人不怕失手?一旦出了差錯,隻怕萬劫不複。”
吳秀擡頭看着刑部大堂上“明鏡高懸”的匾額:“陳迹啊,我漢家兒女終其一生都在等一個值得自己死去的機會。馬革裹屍也好,青山埋骨也好,死得其所即可,我等皆是天生的殉道者……”
他轉頭看向陳迹,展顔笑道:“本座這次不會死的,不過本座覺得,就算死在這一次,也還不錯。”
陳迹看得出來,吳秀真的不怕死。
下一刻,刑部尚書拍下驚堂木:“司禮監掌印吳秀勾連景朝軍情司,構陷固原邊軍總兵慶文韬、構陷我朝藩王……斬立決!”
吳秀忽然說道:“慢着。”
刑部尚書面色一變:“怎麽,你還有何事?”
吳秀搖了搖頭:“既然我都判了,慶文韬與靖王是否該平反?”
刑部尚書遲疑道:“我等還需再議……”
吳秀笑着打斷道:“尚書大人,想好了再說,别和我一樣落個抄家滅門的下場。”
堂上靜了一靜。
刑部尚書坐在公案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堂外數百雙眼睛盯着他,像針一樣,一根一根紮在身上,躲都沒處躲。
大理寺卿低聲道:“不能今日平反。”
刑部尚書轉頭惡狠狠的盯着他:“你知道他手裏還有什麽?”
大理寺卿無言以對。
良久,刑部尚書啞着嗓子開口:“經三法司查證,慶文韬案……乃冤假錯案,予以平反。”
刑部尚書又沉默許久,久到堂外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久到大理寺卿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袍角。
他終于又開口:“靖王謀逆案……亦爲冤假錯案,平反。”
陳迹聽到吳秀在身旁輕輕舒了口氣,這一口氣仿佛吐出一座大山,肩膀都松了幾分。
正當刑部尚書起身準備退堂時,吳秀複又擡起頭看去,指着陳迹問道:“諸位大人,這位呢?既然靖王已然平反,他當初劫獄也算是善舉了,不如放了吧。”
刑部尚書沉聲道:“不能放。”
吳秀挑挑眉毛:“哦?”
刑部尚書凝視着吳秀:“便是有天大的冤情,劫獄亦是重罪,将此人押入刑部大牢聽候發落!”
“不可,”堂外的陳禮尊踏入大堂。
刑部尚書對陳禮尊再無好臉色:“陳大人需因親避嫌,還是别開口的好。”
陳禮尊又上前幾步:“無論避不避嫌,都要先講規矩。五品以上大員與我朝勳貴,無論何罪都需羁押于我都察院監,而不是刑部大牢,尚書大人忘了?”
刑部尚書面色氣得漲紅:“随你們去吧。”
說罷,刑部尚書匆匆離去。
吳秀笑着看向陳迹:“都察院監獨門獨院,倒是比刑部大牢舒服多了。”
陳迹好奇道:“你呢?”
吳秀想了想,目光穿過大堂的門,落在門外那片陽光裏:“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
……
甯皇陵外,有人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天色:“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山牛爲其掀開車簾,内相從車裏走出,腰間一枚墨玉玉佩搖搖晃晃。玉佩成色不算極好,邊角處有一小塊棉絮,像是戴了許多年,被摩挲得溫潤發亮。
山牛要扶他,内相笑着說道:“我還沒有到需要别人攙扶的年紀。”
内相下車,一瘸一拐的經過石牌坊,石牌坊立在那裏,五間六柱十一樓,漢白玉雕成。柱上的龍紋被幾百年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股氣勢還在,沉甸甸地壓下來。
内相從牌坊下穿過,走進神道。他孤零零的從兩側立着的武臣、文臣、勳臣當中穿過,慢悠悠往山裏走去。
在他身後,山牛、金豬二人擡起一具棺椁踏上石階。
棺椁是普通的柏木,沒有髹漆,沒有雕花,樸素得像一個農人的壽材。
山牛與金豬身後,還有四名密諜擡着一塊新刻好的墓碑。
隻是,内相沒有去祾恩殿,而是在山上兜兜轉轉,最終選了一塊登高望遠的地方。
他右手摩挲着腰間的墨玉玉佩:“就這吧,他不喜歡和旁人湊熱鬧。待出征景朝時,他能看到我朝鐵騎兵強馬壯、旌旗招展。”
密諜們在内相指着的地方挖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内相站在一旁,看着他們一鍬一鍬地挖下去。
泥土是黃褐色的,帶着濕氣,翻上來堆在坑邊,散發出泥土特有的腥氣。
挖了約莫兩尺深,山牛停下,擡頭看他。
内相點點頭,山牛和金豬便跳下去,繼續挖。一直挖到齊腰深,才停下來。山牛用鍬把坑底拍平,又在坑底鋪了一層松枝,這才爬上來。
内相走到棺椁前,伸手摸了摸棺蓋。柏木的,粗糙,有幾根毛刺紮進指尖。他沒有拔,隻是把手放在那裏,放了一會兒。
“大哥,”他聲音很輕:“你太累了,該歇歇了。”
山牛和金豬擡起棺椁,慢慢放進墓坑裏。棺椁落底的聲響很悶,咚的一聲,在山坡上回蕩了一下,就被風吹散了。
山牛把墓碑擡過來,立在新土前。
青石的,打磨得很平整,上面刻着八個字,隸書,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故靖王朱由孝之墓。
沒有谥号,沒有封号,沒有歌功頌德的碑文,沒有生平事迹的記述。
隻有這八個字。
内相走到墓碑前,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石粉簌簌地落下來,沾在他袖口上,他也不在意:“知道你不喜歡那些虛的,就沒刻别的。”
天色漸漸暗了。
最後一抹晚霞沉到山後面去,天際隻剩一條細細的紅藍交織的光。山裏的風大了些,吹得松枝嗚嗚地響。
内相站在墓碑前,忽然問道:“你們知道王爺教我的第一個字是什麽?”
山牛和金豬都沒接話。
内相笑了笑:“是‘人’。他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撐着才站得住,有人才有家,有家才有國。”
山牛與金豬相視一眼,不明所以。
内相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走吧,他可以歇着了,咱們還有不少事要做。”(本章完)
第614章 探視
嘉甯三十二年十月十五。
宜,嫁娶、求嗣、納采、添丁、納财。
忌,上梁、作竈、伐木、出行、安葬。
都察院監門前,小滿客客氣氣的敲了敲門,和小和尚一人背個包袱等待着。
她踮起腳尖往裏頭張望,可都察院監門前擋着影壁,什麽都看不見:“你說公子得在這鳥籠裏面住到什麽時候,既然三法司會審沒給公子定罪,那就該趕緊把公子放了才對。”
小和尚雙手合十,低頭不語。
都察院監比其他監牢都好得多。
這裏隻關押五品以上的官吏和勳貴,所以被京城百姓戲稱鳥籠,因爲關在這的官吏進來之前,胸前的補子上都是鳥,錦雞、孔雀、雲雁、白鹇……
每個囚犯獨門獨院,還允許親屬探視,每日三餐,兩菜一湯,甚至有專門的廚子。
此時,小滿忽然想起什麽,小聲嘀咕道:“公子前幾日真是把阿夏姐姐氣慘咯,我早上去喊阿夏姐姐一起來探視公子,她也借口有事不來……公子也真是的,那天都說了些什麽屁話。”
小和尚忍不住開口:“陳迹施主是不忍連累旁人,想來張夏施主是能體會到的。”
小滿翻了個白眼:“體會到歸體會到,可他把咱們後路安排好,再把阿夏姐姐氣走,怎麽,就他是英雄好漢嗎,瞧不起誰呢?歸根結柢他就不信有誰能和他同生共死!這次不光是阿夏姐姐生氣,連我也生氣……你不生氣嗎?”
小和尚低聲道:“啊……小僧确實還不想死。”
小滿在小和尚腰上狠狠擰了一把:“你個沒出息的。”
小和尚弓着腰龇牙咧嘴道:“陳迹施主不是不信咱們,隻是……”
小滿凝聲問道:“隻是什麽,說話别大喘氣。”
小和尚直起腰:“隻是他沒你們想的那麽厲害。”
小滿不解:“什麽意思?”
小和尚歎息道:“陳迹施主沒你們想得那麽厲害,世人隻看到他屢屢絕處逢生,從不把命運交給旁人,但小僧隻看到他面對情義,每次都選了束手待斃。他不怕沒有銀子,也不怕沒有官職權勢,但他害怕自己失望。所以他想了個自以爲聰明的辦法,隻要不拿生死考驗,就不會失望了。”
小滿怔在原地:“你胡說八道呢吧?”
小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都察院監門口遲遲不見有人出來,小滿等得不耐煩,上前從黑漆大門上拾起獸首銜環,猛地拍下去,震得大門上灰塵簌簌落下。
一名都察院監的小吏慌忙出來查看,上下打量小滿:“你們找誰?”
小滿回答道:“探望我家公子,武襄子爵。”
小吏一聽武襄子爵這四個字,面色一變,轉身就走:“你們回去吧,武襄子爵不許探視。”
小滿眼疾手快的扯着他領子:“你跑什麽,都察院監是允許探視的,爲何不許我們探視?你們把我家公子怎麽了?”
小吏被拎着腳尖點地,領口勒着脖子喘不上氣來,臉漲得通紅:“都察院監的規矩是親人探視,你們是他親人麽?”
小滿怔住:“我是他丫鬟都不行?”
“當然不行!”
話音剛落,旁邊有人說道:“讓他們進去。”
小滿轉頭看去。
一頂轎子落在都察院監門前,小厮用竹條挑起門簾,赫然是身穿大紅色官袍的陳禮尊。
她趕忙松了小吏,客客氣氣道:“原來是大老爺。天涼了,眼瞅着再有幾天就要下雪,我們來給公子送被褥。”
陳禮尊對她點點頭,又對小吏吩咐道:“讓他們進去。”
可小吏聞聽左都禦史吩咐,竟依舊梗着脖子:“大人,我都察院監有規程,凡探視者務必親眷。”
陳禮尊見小吏拿規程頂撞自己,并不動怒,隻歎息一聲問道:“我是他大伯,能探視他麽?”
小吏遲疑許久:“……您自然是可以的。”
陳禮尊從小滿與小和尚手裏接過包袱:“你們回吧,我給陳迹送進去。”
小滿有點不甘心,賴着不肯走。
陳禮尊笑道:“不信我?”
“信。”
“回去吧。”
小滿哦了一聲,一步三回頭的走遠了。
走出十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大老爺,您跟公子說一下,家裏都好。”
陳禮尊沒有回頭,隻是擡了擡手,示意聽見了。
他拎着兩個包袱繞過影壁,後面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兩邊是粉白的牆。牆根長着青苔,濕漉漉的。甬道盡頭是一道月洞門,門裏隐約可見幾竿翠竹。
若不說這裏是都察院監,說是清吟小班也有人信。
陳禮尊回頭看向小吏:“陳迹住在哪間?”
“這邊,”小吏在前面領路,陳禮尊提着兩個包袱不緊不慢地跟着。
穿過月洞門又是一條甬道,甬道兩側是一扇扇黑漆木門,合計六十四間。門上挂着鎖,銅鎖,擦得锃亮。
小吏走到最裏間,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到一旁:“大人,這間就是。”
陳禮尊跨過門檻。
這是個小四合院,隻是正屋和廂房比尋常院子小了許多,陳迹就坐在院子裏,手腕上的鐵鐐已經解了,正坐在石凳上發呆。
他看見陳禮尊,怔了一下:“……大伯。”
陳禮尊把包袱放在桌上:“小滿送來的,說是天涼了,給你添床被子。”
陳迹點點頭:“她人呢?”
陳禮尊頓了頓:“回去了。都察院監不許丫鬟探視,都察院裏的禦史都等着抓我把柄,也不好給小滿行方便,隻能由我将東西送進來了。”
陳迹歎息道:“大伯這左都禦史當得憋屈。”
陳禮尊進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拎着茶壺自嘲道:“誰說不是呢。他們也是按章程辦事,挑不出什麽毛病來。日後尋個由頭将那小吏貶斥了,他還能去齊家領賞錢,等個一年半載,齊家便會給他再安排個油水更厚的差事。世家養門客便是如此,咱們陳家也一樣。”
陳迹笑了笑:“大伯忘了,我不是陳家的人了。”
陳禮尊沒接話,隻是握着杯子打量屋子,不大,但幹淨。
床上單薄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牆角還有一隻木盆,盆裏盛着清水。
陳禮尊問道:“還缺什麽?”
陳迹想了想:“不缺。”
陳禮尊走到他對面坐下:“三法司會審的案子送去宮裏了,等着陛下勾決,聽聞陛下震怒,晚飯都沒吃,還把所有内侍都攆出仁壽宮了。”
陳迹忽然問道:“佘登科和西風怎麽樣了?”
陳禮尊一怔:“怎麽不擔心自己,反而擔心旁人。”
陳迹重複道:“佘登科和西風怎麽樣了?”
陳禮尊思索道:“佘登科不好說,但西風明面上說要殺你滅口,想必會和吳秀一樣,斬立決。齊家原本答應他給個肥缺,說他是刑部線人,如今也不會再管他了。”
陳迹懇切道:“煩請大伯幫忙給他們兩個留條活路。”
陳禮尊歎息道:“……好吧,佘登科應該不會有什麽事,至于西風,我最多給他争取發配嶺南,餘下的不敢保證。”
陳迹認真道:“多謝大伯了。”
陳禮尊發現,這大概是陳迹頭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謝自己:“放心,不會讓他們有事的。”
兩人沉默,似是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片刻後,陳迹好奇道:“我什麽時候能出去?”
陳禮尊搖搖頭:“恐怕還得過陣子,得等靖王、慶文韬謀逆案平反了才行。”
陳迹疑惑:“不是已經平反了?”
陳禮尊喝了口水:“那隻是吳秀逼三法司在聽審百姓面前代表朝廷說出這句話而已,民間消息傳開,靖王平反是遲早的事,但該走的規程還得走。”
陳迹哦了一聲。
陳禮尊繼續說道:“如今刑部尚書辭官歸隐,陛下調了山州總督龐青尺接任,胡家的人;大理寺卿因貪渎革職查辦,關內獄去了,聽說要調濟南府的知府陳晉進京接任,但還沒定;右都禦史貶爲巡按禦史,放到太原府去了,人選還沒定。等這三個位置的新人上任,朝局才算穩當,然後三法司還得重新派人前往洛城、固原偵緝,待他們再回京定案平反,隻怕都要入冬了……到時候才能再定你的功過。”
陳迹點點頭:“明白了。”
兩人陷入沉默,陳迹又發起呆來,氣氛微妙。
陳禮尊放下水杯說道:“聽說齊閣老又病重了,前幾日還能進文華殿,今天又告病了。我遣人打探了下,說是齊閣老先前用了道庭送的丹藥,沒生羽丹那麽好用,但也算吊住一口氣在。如今氣急攻心,隻怕拖不過一年了,齊家如今群龍無首,沒了主心骨,隻怕會做些铤而走險的蠢事……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讓陳序安排人守在燒酒胡同那邊了,一旦家裏有事便會出手馳援。”
陳迹神情終于動了幾分:“多謝大伯了。”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陳禮尊緩緩起身:“我走了,過幾日再來看你……下次來時,用帶些什麽東西嗎?”
陳迹想了想:“帶本《傷寒論》吧,大伯問問太醫院院判,他知道我要的哪本。”
陳禮尊答應下來,往外走去。
臨到門前時,他停住腳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麽,隻歎息一聲便匆匆離去。
陳禮尊走出都察院監時,對守在門前的小吏叮囑道:“莫要怠慢他,不然便不是貶斥那麽簡單了,齊家也救不了你。”
小吏連連答應:“大人放心,小人心裏有數。”
陳禮尊歎息一聲,理了理頭頂烏紗走下石階。
就在此時,卻見一襲白衣迎面走來,對方戴着一副龍紋面具,身後還跟着寶猴與皎兔、雲羊。
白龍旁若無人的走上石階,與陳禮尊擦肩而過。
小吏剛要阻攔:“诶,這裏是都察院監,你們做什麽……來人!”
都察院監裏沖出十餘名手持棍棒的獄卒,待他們看清來人是誰時,卻全都僵在原地。
白龍沒有理會,一言不發地徑直往都察院監裏走去。
雲羊掐着小吏的脖頸,将對方頂在黑漆漆的大門上。他目光慢慢環視一周,皮笑肉不笑:“密諜司提審陳迹也需要爾等同意?你們家裏沒人了嗎?”
小吏與獄卒噤若寒蟬。
皎兔走上前,爲小吏整了整領子,笑眯眯道:“我們下次再來的時候,記得先想想自己是誰,再想想我們是誰,别平白無故丢了性命。”
小吏慌忙點頭:“明白了明白了。”
皎兔搖曳着身姿往裏面走去:“放了他吧,再吓就尿褲子了。”
白龍來到陳迹住的小院時,陳迹依舊在石凳上發呆,見白龍走進院子,面上也沒有什麽變化。
此時,白龍從袖子裏掏出一本傷寒論扔在桌子上:“你一時半會兒還出不去,本座去問了院使和院判,他們說你可能會想看這本書。”(本章完)
第615章 勸行
陳迹看着桌上的傷寒論:“看來白龍大人也知道。我一時半會兒是出不去了。”
白龍坐在他對面:“朝局動蕩,本座反倒羨慕你能在此躲清閑。”
寶猴将一張羊皮棋布展在桌上,又擺上兩筒棋子。
白龍看着陳迹:“閑着也是閑着?”
陳迹捏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角落:“白龍大人來都察院監,隻是爲了下棋?還帶着這麽多生肖。”
白龍也落下一枚白子:“我密諜司生肖的上三位病虎被關進都察院監,怎麽也得有人來撐撐場面,不然等内相回來,會覺得我們太沒用了,一點也不顧忌同僚情誼。”
陳迹捏住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皎兔與雲羊站在門口,不禁相視一眼。
寶猴面具下,一個沙啞的聲音拔高聲調:“他真是病虎?”
一個女子的聲音譏笑道:“我早說了他就是病虎,是你們不信。那天夜裏除了他,還有誰會爲白鯉郡主走那一遭?”
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我也猜到他就是病虎了,隻是沒說!”
女子冷笑道:“馬後炮!”
陳迹深深吸了口氣,他拿病虎腰牌的事,外界雖然不知,可密諜司内很多人都有猜測,隻是一直沒亮在明面。
如今白龍捅破這層窗戶紙,不知是何用意。
陳迹落下一子:“白龍大人有何吩咐?”
白龍捏起一枚白子:“沒有吩咐,你我同爲上三位,往後自當守望相助。隻是有些事要說清楚,皎兔和雲羊歸你調遣,密諜司日常事務依舊歸我轄制……”
陳迹搖了搖頭:“我沒有争權的想法,皎兔和雲羊依舊歸白龍大人轄制吧。”
白龍輕笑一聲,将白子落在天元:“行。”
兩人下得是快棋,彼此你來我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幾乎将棋盤擺滿。
寶猴面具下的沙啞聲音問道:“誰赢了?”
女子冷笑:“自然是白龍大人赢了。”
白龍一顆顆将白棋拾在手心裏:“你沒有好勝之心了。”
陳迹也拾起黑棋:“輸赢也不會損失什麽,不是嗎?”
白龍拾棋的手一頓:“病虎大人沒有想做的事情了?先前還聽人說起,你想回洛城開個醫館來着。”
陳迹拾着黑棋,心不在焉道:“不想了,看醫書也隻是打發時間。”
白龍看着陳迹興緻缺缺的模樣,繼續拾棋:“開醫館不錯,便是不爲生計,能救幾條性命也不錯。”
陳迹笑了笑:“旁人都覺得我足夠鋒利,可以當刀子用,您怎麽反倒勸我開醫館?”
白龍漫不經心道:“隻是覺得病虎大人心灰意冷,有點可惜。即便沒法去洛城開醫館,在燒酒胡同旁邊開一間也是不錯的,我司禮監在那有一間産業空置下來了……早年姚太醫還沒去太醫館的時候,便在此處行醫,病虎大人在那開間醫館,正合适。”
陳迹一怔。
奇怪。
這位白龍,似乎真是來勸他開醫館的?
陳迹玩笑道:“白龍大人打算從我身上賺些租子?”
白龍忽然說道:“病虎大人乃我密諜司上三位生肖,用間鋪子而已,不用給錢。”
陳迹琢磨不透白龍用意,幹脆換了話題:“吳秀大人被判斬立決,關進内獄,如今司禮監由誰主事,内相回來了麽?”
白龍将白棋都收在竹筒中:“内相還沒回來。陛下不開口,誰也不知道内相還能不能回來,一切都得等三法司的風波過去,看看各家反應。”
陳迹思索片刻:“刑部尚書的人選已經定了,這是給胡家支持福王的底牌。大理寺卿和右都禦史沒定,是想看看各家能拿出什麽價碼?”
白龍手指一頓,對皎兔、雲羊揮了揮手:“出去等着。”
皎兔、雲羊識趣,将門合攏,守在門外。
寶猴面具下的尖細聲音拔高嗓門:“你看,我就說他不拿我們當外人,說悄悄話都不用我們回避了。”
沙啞的聲音說道:“不過是收買人心之舉。”
白龍斜睨過去:“你們也出去。”
女子聲音埋怨道:“都怪你們,現在沒法偷聽他們說什麽了。”
寶猴轉身離去,面具下原本的聲音低喝道:“閉嘴。”
待小院裏安靜下來,陳迹在空白棋盤上重新落下黑子:“白龍大人請講,願聞其詳。”
白龍跟着落子:“你可知三法司爲何能掣肘陛下多年?”
不等陳迹回答,他便繼續說道:“早年陛下想要親政,便借齊家的手除去外戚,彼時是陛下親手将三法司擡到了太後也無權插手的境地,所以陛下亦是三法司的受益者。隻是,劍分雙刃,待齊家除去劉家之後已尾大不掉,三法司原本是陛下手裏的劍,後來卻失控了,于是就有人想爲陛下掃清這個阻礙。”
陳迹盯着棋盤:“靖王?”
“沒錯,但不止。”
陳迹又問道:“還有内相、馮先生、吳秀。”
白龍笑道:“聰明。”
陳迹落下棋子:“如今陛下可以高枕無憂了。”
白龍話鋒一轉:“真是好事嗎?”
陳迹一怔。
白龍意味深長道:“我甯朝三十三位帝王裏,隻有七位明君被人歌頌,餘下的,某位喜歡霸占臣子妻女,某位加征稅賦隻爲修建宮殿廟宇,還有一位三十年不上朝隻爲對抗文官,使朝政停滞三十年。崇景年間,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百姓把樹皮都吃幹淨了,易子而食,距今也不過九十載罷了……如今這嘉甯年間,已算是難得的太平年景。”
陳迹終于明白,白龍爲何要将其他人支開了。
他不動聲色道:“白龍大人不怕我告你個大不敬之罪?”
白龍不再落子,而是繼續自顧自說道:“有文官制衡,起碼讓閹黨與外戚不敢肆意妄爲、橫行無忌。”
他話鋒一轉:“可文官多無恥,早年間文臣們還有清貴風骨,可這些年一個個都變成了伶人,明面上演着道德戲碼,孝道、氣節成了做官的敲門磚,背地裏連彈劾都做成了生意。”
陳迹皺眉:“白龍大人到底想說什麽?”
白龍擡頭看他:“百姓怎麽辦?”
陳迹不語。
白龍手指摩挲着棋子,言語平靜道:“豫州洪水沖散了八萬餘戶百姓,流離失所。婦人抱着剛生下來的孩子,沒有奶水、欲哭無淚;官吏設粥棚,卻故意将粥棚設在三十裏外,百姓光是走過去便已耗盡全身力氣;豫州百姓南下逃往金陵,金陵如今遊船畫舫燈火通明,船上新到的歌女,卻都是豫州賣身的女子。”
陳迹若無其事道:“白龍大人與我說這些做什麽,我人微言輕、力所不及,管不了那麽多。”
白龍繼續說道:“你可還記得自己辦晨報時寫的那三句話?”
陳迹搖頭:“大人,那不過是随口說說。”
白龍歎息道:“願天下寒門,案頭有書,窗前有光。願天下百姓,爐中有火,街無凍骨。願天下百姓,碗中有米,鍋中有粟。你是随口說說,可有人把那三版裁下來,貼在竈台邊上。”
陳迹沉默不語。
白龍敲了敲桌子:“你在仁壽宮前使李氏當鋪原形畢露,朝廷抄了李家,免了百姓的高息,許百姓隻還本金即可。你可能沒聽說,但本座卻知道有人跪在地上念着你的名字磕頭,記着你的好。”
陳迹恍然。
如今他體内七百二十盞爐火都重新退回黃色,如風中殘燭,卻始終有一股念想撐着爐火,想必便來自此處。
可白龍爲何要和他說這些?
對方先讓他開間醫館,現在又提及百姓,竟是變着法子勸他做事。
陳迹沉默許久:“白龍大人,我當初隻是爲了扳倒齊家,至于有沒有造福百姓,不是我考慮的事情。白龍大人,你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如今不想給人當刀子了。”
白龍将手裏的棋子落在棋盤上:“你身邊那些人呢,不爲他們做些打算?”
陳迹思忖片刻:“在下會将他們送走。”
白龍忽然将手中棋子都扔回竹筒中:“送走……你就這般不信他們願與你同甘共苦?罷了,多說無益,病虎大人既然什麽都不願做,便留在這都察院監好了,一日三餐都有人管,總不會餓着。”
說罷,白龍起身揚長而去。
陳迹看着晃動的院門愕然不已。
……
……
白龍走了。
陳迹在空空如也的院子裏呆坐許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發呆時在想什麽,有時候還記得,有時候轉頭就忘了。
他偶爾想起自己剛來甯朝時在太平醫館的時光,正堂裏的藥香味,安西街上的薄霧,姚老頭抄着竹條罵人的樣子。
偶爾也會自嘲地笑一笑,奔走一年,數次九死一生,到頭來别人爲靖王平反早早埋下伏筆。
若早知如此,自己其實可以留在洛城,可以不做那麽多事,反正區别也不過是白鯉早幾天、晚幾天出來而已。
陳迹忽然想到,若是小和尚此時此刻再問自己一次,如果回到一年前卻什麽都不能改變,自己還願不願意回去。
這一次,他也許還會回答願意,也許會回答不願意,但似乎都不重要了。
天色漸沉。
陳迹才起身将殘局的棋子一一收攏到竹筒中,而後回到屋中點亮油燈,就着豆丁大的火苗一頁頁翻看《傷寒論》。
都察院監很空,空得隻剩下翻書聲。
半夜下起雨來。
陳迹坐在桌案後擡頭看去,不是那種噼裏啪啦的急雨,是細密的雨絲落在瓦片上,聲音很輕。
他披上衣裳走到檐下,倚着門框站着。看着雨水從屋檐垂下來,連成一條一條的線,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沒入黑暗。
他伸手去接,雨水裏夾雜着冰茬落在手心,再從指縫流走。
他就這麽舉着胳膊發呆,一站便是一夜,直到屋裏的油燈自己熄滅,直到天色逐漸亮起,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陳迹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的手還伸在檐外,指尖已經泡得發白。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襲白衣撐着一把油紙傘走進來,鞋履踏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對方穿過雨簾,穿過院子,走到檐下,收了傘,傘面上的水珠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灰色。
白龍将手裏的油紙包遞給陳迹:“羊肉包子,趁熱吃。”
陳迹低頭看着那個油紙包,紙被熱氣洇濕了一小塊,隐隐透出油星。紙包是溫熱的,隔着紙能感覺到裏面的熱氣。
他有些意外,還以爲白龍不會再來了:“白龍大人自己來的?”
白龍将濕渌渌的油紙傘靠在牆角,随口解釋道:“朝局動蕩,昨夜陛下又在仁壽宮發了脾氣,也問不清來由。與其在外面提心吊膽,倒不如到你這兒躲個清閑。”
陳迹慢吞吞地吃着羊肉包子,也不知道有沒有吳秀當初吃到的那麽好吃。
白龍看向他:“手談?”
“屋裏吧,”陳迹幾口吃完包子,抹了把嘴,把羊皮棋盤鋪在屋中桌案上,與白龍相對而坐。
陳迹執黑先行,落子很快,像是不過腦子。
白龍也不慢,每一子落下都像一道劍氣,精準切斷陳迹的去路。不過二十餘手,黑棋便被絞殺在一塊逼仄的角落裏,進退不得。
陳迹投子,重新擺棋。
再來。又輸了。
再來。還是輸。
白龍今日像是換了個人,半分情面不留,每一局都殺得他敗下陣來。
陳迹也不惱,輸了就收棋,收完再擺。
第五局。
第十局。
窗外雨聲淅瀝,落在瓦上,落在階前混成一片。屋裏隻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一聲,一聲,不緊不慢。
兩人沒再說話,誰也沒再提昨天的事情。
到了傍晚,白龍赢了十七局,起身撐傘就走。
陳迹怔怔地看着對方離去的背影,對方今天仿佛真是來躲清閑的。
他忽然問道:“白龍大人,若讓你回到一年前,你是否願意?”
白龍撐傘回頭看他:“願意。”
陳迹想了想:“要是回去了卻什麽都不能改變呢?”
白龍沉默片刻:“願意。”
陳迹哦了一聲。
白龍問道:“你願意麽?”
陳迹搖搖頭:“我還沒想好。”
白龍撐着油紙傘靜靜看他:“本座知你心灰意冷。但這一年裏,除了救郡主,總該有些别的事情也很重要吧。”
陳迹陷入思索,久久不語。
白龍不再等他回答,轉身就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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