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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話的肘子 · 9485 字 · 约 23 分钟
第626章 讨一壺酒
曾幾何時,陳迹以爲四千裏路的每一步都沒了意義。
所以,他把六枚金瓜子還給白鯉,把銀子和爵位還給朝廷,把寫着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的紅布條還給風,隻是忘了把自己還給自己。
可他過去那一年所經曆的,并非毫無意義,對嗎?
陳迹看着迎風招展的日月星辰旗,迎親的隊伍緩緩開拔,數百年京城頭一次見新郎、新娘共騎一馬去成親,新郎胸前沒有大紅花,新娘頭上沒有紅蓋頭。
也是頭一次見禦前直駕爲一個庶子迎親。
突然間,張夏頸後的發絲飄到他鼻翼間,他揉了揉鼻子,笑着回答張夏:“對。”
隊伍出了府右街,然後是長安大街,道路兩旁的百姓越來越多,直到擁擠。
所有人頂着大雪站在積雪上,默默看着羽林軍頭上的白雉尾整齊劃一,而羽林軍護在當中的少年男女格外登對。
如果有人将這一切寫成話本,或許又會名動京城,再傳至大江南北。
人群裏,有人看着雄壯的羽林軍遠去,小聲嘀咕道:“一個被奪了爵的庶子,一個聲名狼藉的閹黨,憑什麽有這麽多人幫?”
角落裏,一個聲音笑着說道:“是啊,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一個被奪了爵的庶子,怎麽會有王先生來幫忙說媒,怎麽會有羽林軍幫忙開道,怎麽會有人送來三十六擡聘禮?憑什麽有人這麽多人幫?”
圍觀的百姓看過去,正看見一名發髻潦草的年輕道士,歪歪扭扭的坐在一頭大青牛上,手裏捧着一本無字天書,笑吟吟說道:“憑他在洛城時,敢孤身一人出城平息流民嘩變,憑他在固原浴血厮殺……算了,跟你們這些愚昧之人說不明白,等貧道這無字天書把新話本寫出來,自然真相大白。”
有女子認出他:“您……您是黃山首徒張黎道長,寫出汴梁四夢那位!”
張黎笑着用手指隔空點了點她:“有眼光。”
女子追問:“張黎道長在寫新話本?新話本還會寫李長歌的故事嗎?”
張黎搖搖頭:“不寫啦,這次要寫一個新故事,很長很長。”
女子又問:“新話本叫什麽?”
“青……”張黎思索許久,而後哂笑道:“還沒想好呢,且讓貧道再想想。”
說罷,他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走了。”
路邊好奇道:“道長去哪?”
張黎哈哈大笑:“自然是去吃陳迹的婚宴。聽說便宜坊的席面一絕,還有他們窖藏的石凍春,平日裏自己去吃太破費,今日有人請客,肯定是要去湊熱鬧的。”
有漢子小聲嘀咕道:“不是說修道之人不能吃肉喝酒嗎?”
張黎搖搖頭:“半瓶子晃蕩,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戒肉禁酒的是全真,我黃山道庭師從祖師張道陵,乃正一派傳人,除牛、狗、烏魚、大雁不能吃,其他皆可吃……不跟你們廢話,吃酒席去喽!”
大青牛走出幾步,張黎回頭調侃道:“你們不去嗎?”
行人悻悻道:“又沒邀請我們……”
張黎哈哈大笑起來,騎着大青牛走進風雪,風雪裏有戲詞飄來:“曾道是,四千裏路塵與土,盡付了東流。誰承想,三百六日血和淚,都化作紅綢。”
“把金瓜子還了風月,把印绶還了冕旒,隻把自己忘在荒丘。”
“哪曉得,人情如紙薄,也有折不斷的時候,世事如棋局,偏走出解不開的因由。這便叫:失了的,還了天地。得了的,把人心收。”
……
……
便宜坊内,十餘名夥計忙前忙後,有擦桌子的,有擺椅子的,還有往桌上端菜肴的。後廚更是熱火朝天,四個大竈同時燒起火來。
便宜坊門前,羽林軍齊齊下馬,回頭笑看陳迹與張夏,竟把兩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齊斟酌忽然調侃道:“我還是頭一次見師父難爲情。”
陳迹一眼瞪過去。
齊斟酌渾然不懼:“往日你若瞪我這一眼,我心裏指定犯嘀咕,但今天我可不怕你,瞪也沒用。”
羽林軍轟然大笑,多豹也起哄道:“大人,怎麽耳朵都紅了,不是已經在崇禮關成過親了麽?”
陳迹慌忙道:“你們先進去避避風雪,喝點酒暖暖身子,我倆一會兒就進去。”
“大人也有低頭服軟的時候!”羽林軍哈哈大笑着将馬匹牽去馬廄,一個個掀開門簾魚貫而入。
待到他們進了便宜坊,陳迹這才松了口氣。
張夏轉頭看他:“在等什麽?”
陳迹想了想:“等袍哥和二刀,看到他們平安無事才能放心喝酒。”
張夏嗯了一聲。
兩人并肩站在屋檐下,大雪從面前落下,兩人一起看着蕭索的人間。陳迹遲疑了一下,右手手指搓着衣縫,然後壯着膽子往張夏左手湊去。
然而就在此時,卻見一對夫妻冒雪前來。他們來到陳迹面前遞出一個紅色荷包,荷包上寫着“喜儀”二字,裏面裝着一錠銀子。
男人解釋道:“來得匆忙,好不容易才找到紅色的荷包。”
陳迹怔然,來得赫然是周崇的父母。
男人拍了拍陳迹肩膀上的雪:“聽說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夫妻二人來湊湊熱鬧。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别在意,你能帶周崇從安定門回來,再去義冢爲他們送行,我們都清楚你的爲人。”
陳迹低頭看着紅荷包:“多謝。”
男人笑着從他身邊進了便宜坊,看着滿座的羽林軍一時有些失神。齊斟酌認出男人,趕忙起身帶頭打招呼:“伯父、伯母……”
男人沉默片刻:“大家都好着呢……快坐快坐,不必多禮。”
緊接着是周理的父母,劉平的父母……那些犧牲的羽林軍的父母,竟聞訊來了一大半。
棋盤街盡頭,皎兔與雲羊皆是一襲黑衣連袂而來,皎兔在陳迹面前站定,左右打量着陳迹與張夏,捂嘴嬌笑道:“奴家還以爲奴家有機會來着,沒想到被張二小姐截了胡,明明奴家才是最先認識陳大人的。”
雲羊在一旁黑着臉:“你最先認識他的時候,是要殺他。”
皎兔翻了個白眼:“你提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做什麽,我現在可是陳大人最忠心耿耿的下屬!”
她從袖子裏掏出兩枚金錠,往張夏、陳迹手裏各塞一隻:“百年好合喲,喝酒去了。”
皎兔掀開便宜坊的棉布簾鑽進正堂,待棉布簾落下,陳迹隐約聽見皎兔在裏面驚喜道:“這麽多好漢呢,來,誰和我喝交杯酒。”
雲羊壓着怒意說道:“你安生坐着,今日是陳迹成親,又不是你成親!”
皎兔疑惑道:“那你要和我喝交杯酒嗎?”
雲羊不再言語。
皎兔嘁了一聲。
金豬、天馬、皎兔、雲羊,都到了。
陳迹站在便宜坊門前,靜靜地看着大雪飄落,他哈出一口白氣,白色霧氣轉瞬又被大雪吹散。
張夏輕聲問道:“想什麽呢?”
陳迹沉默許久,轉頭凝視張夏:“我在想,這麽多生肖都來了,白龍會不會來……你覺得他會來麽?”
世界忽然安靜,雪也下得慢了些。
張夏從屋檐下伸出手去接外面的雪花:“誰知道呢。”
下一刻,棋盤街盡頭一襲白衣迎着風雪走來,寬大的白袍被風雪吹拂着斜斜飄起。他身邊跟着一個矮矮小小的身影,剛換上一隻嶄新的木猴子面具。
陳迹一怔。
竟是白龍與寶猴一起趕來,白龍在便宜坊門前站定,從袖子裏取出一隻紅色的荷包遞給張夏:“恭喜,百年好合。”
張夏展顔笑道:“謝謝白龍大人,進去喝點酒?”
白龍轉身離去:“不喝了。羽林軍今日擅離職守,革職的聖旨想必正在寫了,本座替你去攔一會兒,免得他們連喜酒都喝不完就得滾去固原。”
陳迹看着白龍的背影,拱手道:“多謝白龍大人。”
白龍與寶猴往北走去,穿過承天門。陳迹看見白龍在大雪裏好像牽起了寶猴的手,就像牽着一個小孩子,一大一小的身影就這麽被風雪吞沒了。
他疑惑的看向張夏:“寶猴他……”
張夏掂了掂手裏沉甸甸的荷包,笑着說道:“白龍大人随的禮還蠻豐厚的。”
一輛馬車駛來,在便宜坊門前停穩。
車簾掀開,袍哥與二刀跳下車來。
陳迹上下打量袍哥:“沒事吧?”
袍哥嘿嘿一笑:“這甯朝倒是比咱們家鄉危險多了,不過沒事,好人活不久,禍害遺千年。今日先不急着說這些,喝酒要緊。”
說罷,袍哥領着二刀鑽進便宜坊。
張夏透過棉布門簾的縫隙往裏面看了一眼:“三層樓都坐滿了,咱們也進去吧。”
陳迹嗯了一聲,他正要進屋,忽然瞧見便宜坊對面停着一架馬車,車夫的位置上坐着個魁梧如山的漢子。
山牛。
對方看着陳迹,卻沒有要來打招呼的意思。
陳迹對他點點頭,而後與張夏一起進了便宜坊。
山牛靠坐在車廂上,低聲問道:“大人,要進去喝一杯麽?看起來挺熱鬧的。”
車廂裏,内相嗤笑道:“你看本相像是會去喝喜酒的人麽?”
山牛想了想,甕聲甕氣道:“大人,我想喝。”
内相氣笑了:“去吧去吧,找主人家讨一壺酒喝。”
山牛嗯了一聲,冒着風雪穿過棋盤街,彎腰掀開門簾走進去,便宜坊内爲之一靜。所有人眼睜睜看着他旁若無人的走向櫃台,提起一壇酒便走。
他回到馬車上拆開泥封,仰頭猛灌一口,将酒壇遞進車内。
内相沉默許久,終究還是接過酒壇,哂笑道:“天下最後一分俠氣?走吧,回宮,陛下還等着呢。”
山牛揮動鞭子,馬車晃晃悠悠的穿過風雪,往午門駛去。(本章完)
第627章 醉酒
便宜坊内。
如天下所有喜宴一般,陳迹挨桌敬酒,一碗一碗喝下去,酒水被他體内爐火蒸騰成酒氣。
可不同的是,張夏沒有像其他新娘子一樣,蓋着紅蓋頭等在閨房。反倒跟着陳迹一起敬酒,一起豪飲。
她的門徑解不了酒,十幾碗下去便熏熏然,臉紅得像晚霞。
陳迹不讓她再喝,她就跟在陳迹身後。陳迹一人喝兩碗,把張夏的一起喝了,等碗空了,張夏就給陳迹倒酒。
張铮這位大舅子姗姗來遲。
他咬着牙與陳迹幹了十餘碗,可陳迹還沒醉,他倒是先醉了。
羽林軍見灌不醉陳迹,忽然鬧起來。
齊斟酌嚷嚷道:“喜糖呢,新郎和新娘子成親,主家怎麽連個喜糖都不給?”
多豹起哄道:“吃什麽喜糖,我要看新郎官和新娘子吃連心面。”
陳迹回頭看向張夏,好奇問道:“什麽是連心面?”
張夏翻了個白眼,并不理他。
小滿抱着烏雲坐在一旁,笑眯眯道:“公子怎麽連連心面都不知道,就是你和阿夏姐姐同吃一根面條,你吃一端,阿夏姐姐吃另一端,要一起吃完才算數……”
陳迹挑挑眉毛,難怪張夏翻他白眼。
便宜坊内響着羽林軍的鬼哭狼嗥:“連心面,連心面!”
陳迹目光四處尋找,齊斟酌納悶道:“師父找什麽呢?”
陳迹若無其事道:“我找鲸刀呢,有人見我刀了麽?”
齊斟酌縮了縮脖子:“嘁,玩不起就算了……來,咱們喝咱們喝,不理他了!李岑,你老小子總嚷嚷着要去固原,不在京城受這窩囊氣。如今真的要去了,是不是該喝一大碗?”
李岑嘟囔着喝下一大碗:“老子的計劃是去固原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前,再去八大胡同找老相好喝一頓,誰能想到是跟你們喝啊?”
齊斟酌又腳踩在椅子上,指着多豹:“你小子呢,你打賭老子不舍得丢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官職跟你們走,賭輸了是不是要喝三碗?”
多豹咧嘴笑道:“算你小子這次有種。”
說罷,多豹仰頭咕咚咕咚接連喝下三大碗,羽林軍齊齊叫好。
待喝醉了,齊斟酌又一腳踩在椅子上,一腳踩在桌子上:“你們說,咱們去固原是爲了什麽?”
多豹譏笑道:“當然是爲了殺賊!”
齊斟酌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兒:“說,你要殺幾個?”
多豹想了想:“最少殺十個。”
齊斟酌斜睨他:“那老子要殺一百個。”
多豹笑罵道:“去你娘的,你怎麽不說你去把景朝西京道節度使殺了呢。”
齊斟酌幹下一碗烈酒:“老子要真把那勞什子節度使殺了怎麽辦?”
多豹哈哈大笑,也起身踩着桌子:“你要真能殺,老子給你擦靴子!”
齊斟酌認真道:“一言爲定!”
多豹亦認真道:“一言爲定!”
齊斟酌朗聲大笑,醉意朦胧間遙指北方:“膏粱子弟鬥雞章台時,我等自當背道而馳,揮師向北!”
羽林軍紛紛起身端碗一飲而盡:“膏粱子弟鬥雞章台時,我等自當背道而馳,揮師向北!”
聲震屋瓦,雪落斜了。
便宜坊三樓,陸氏頭戴帷帽斜倚在陰影裏,默默俯視正堂裏。
十三跑上樓來,小聲道:“東家,這些人還挺能喝的,快把咱地窖裏的酒喝完了。”
陸氏想了想:“去隔壁給他們買,記得去東來順買不摻水的。”
十三怔了一下:“啊?去買别家的麽,那咱們豈不是虧得更多。”
陸氏淡然道:“讓他們喝個夠吧,喝個醉生夢死,把京城的浮華都忘了才能在固原那種地方紮下根兒去,等在那待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他們才會明白固原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十三嘿嘿一笑:“他們想去固原倒也不意外,三爺說固原有詛咒,去過的爺們,即便走了,也一定還會回去的。”
陸氏哂笑一聲:“後院那兩頭羊也宰了烤給他們吃,等到了固原,就得吃一輩子沙子了。”
十三诶了一聲:“我這就去買酒……不過我還挺想回固原的,三爺也想回。”
陸氏帷帽下看不清神情:“老三劫囚,你和小九今日去送聘禮,都太紮眼了,若是被有心人盯上,恐怕會壞了燈火的根基。你、小九、老三今晚就走,把糧食運到固原以後,就從隴右道去景朝,胡鈞羨已經給你們備好了身份。”
十三眼睛一亮:“當真?”
陸氏嗯了一聲:“當真。”
十三又猶豫了:“東家你這次不去?”
陸氏看着樓下角落裏的陳迹和張夏:“我走不開了。”
……
……
便宜坊二樓的雅座内,張拙與王道聖二人正在對飲。
張拙喜上眉梢,不用人勸酒也一盅一盅喝着。
王道聖打量他:“這般高興?”
張拙哈哈一笑:“我那閨女啊,原本是見不得旁人糟踐陳迹,去給他解圍的。若不是我家那位今日鬧了一出,婚事成不成還兩說。如今你去當衆說了媒,羽林軍又去迎親,我家那位和我閨女,想反悔都不成了。”
王道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你唆使我去說媒,害我在徐一鴻面前挨一通挂落,當年大家都不敢招惹她,如今卻送上門去了。”
張拙忽然歎息道:“我這幾日也不能回家了,得尋個借口離京公幹,等她把陳迹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回來。”
此時,樓下又響起猜枚聲。
張拙腦袋探出欄杆,醉醺醺的瞧着樓下這些少年郎:“子通啊,此情此景,張某也恨不得随他們一起去固原,上馬殺敵,埋骨青山。”
王道聖淺啜一口烈酒:“你有更重要的事。”
張拙唏噓道:“是啊,我有更重要的事。西南雲州異心又起,密宗葛甯派快壓不住薩迦派了,薩迦派那位佛子那摩得了土司支持,不甘心屈居人下,一心想要建他的佛國。朝廷接到密報,雲州有景朝賊子的探子與薩迦派密謀作亂,下個月佛子那摩要前往色達喇榮寺辯經,若他勝了,隻怕羅追薩迦的師父蓮花生便要失勢。即便這次沒失勢,下次也不好說……蓮花生老了。”
“金陵徐氏與虎丘徐氏聯手,他們勾連八大總商和世族鄉紳把持南方錢糧,明年春收和鹽稅隻怕不會順遂。齊賢諄回冀州坐鎮,新政怕是也難推行。各地偷挖銅礦、私鑄銅币……朝廷千瘡百孔啊。”
王道聖看着面前這位朋友的醉态裏,還有七分疲态:“你太累了,事要慢慢做。”
“我哪有那麽多時間,”張拙意興闌珊地看着樓下朝氣蓬勃的羽林軍:“若我再年輕二十歲,我也會慢慢來的,可我沒那麽多時間了……不過景朝也好不到哪去,我隻願他們奪嫡殺來殺去,把自己人都殺幹淨。喝酒,我今日高興,不說不高興的事了,今日隻喝酒。”
王道聖看向樓下的角落裏,陳迹與張夏并肩坐着:“陳迹如今被奪了爵,我打算遣他去太原府,打磨十年,或許還有出路。”
張拙頭也不回道:“如今他是閹黨,胡家如何還肯用他?我知道你想給他十年安穩日子厚積薄發,可你那位老師胡閣老也不是省油的燈,說不準又要拿他當刀使。倒不如在我這,萬事有我頂着,他能有大作爲……我的女婿你就别搶了,你也搶不走。”
王道聖并不争論,隻順着張拙的目光往下看去:“你有安排就好。”
角落裏,陳迹與張夏并肩坐在一張長凳上都沒說話,彼此默契地沉默着,隻旁觀喧鬧。兩人都沒在意旁人說什麽,仿佛世界上所有光都熄滅了,隻剩一盞照在兩人身上。
便宜坊裏的一切,像走馬燈,像萬花筒,五光十色,紛紛鬧鬧。
厚厚的門簾把外面的大雪,和裏面的熱鬧分成兩個世界,仿佛這裏不是真的,隻存在于他們修飾過的記憶裏。
難得的甯靜。
不知過了多久,張夏喝了太多酒有些困倦,她鼻息間噴着溫熱的酒氣,慢慢将腦袋靠在陳迹肩膀上。
陳迹身子微微僵硬。
張夏輕聲道:“别動。”
陳迹慢慢放松了肩膀。
小滿坐在另一邊角落裏。
她将烏雲放在桌上容它自己挑肉吃,自己則端起一碗酒,小口小口抿着看熱鬧,一邊抿,一邊看着對面的陳迹和張夏傻笑:“你說公子和阿夏姐姐會是男孩女孩?最好是男孩吧,畢竟還要繼承公子香火,第二個得姓張了……不對不對,第一個是女孩也無所謂,多生幾個就好了。”
小和尚在一旁不管小滿的碎碎念,自顧自偷偷拿起酒來,也小小的抿了一口。抿完不夠,又抿了一口,抿着抿着,不知不覺抿了好幾碗。
小滿無意間瞥見,呀了一聲:“你這和尚怎麽喝酒的呀?”
小和尚打了個酒嗝:“在洛城就常跟世子去喝,喝完就不用想渡心劫的事了。”
小滿好奇道:“到底渡什麽劫?”
小和尚瞥她一眼又趕忙收回目光:“心動多一豎便是劫了。”(本章完)
第628章 你睡地上(完)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一場酒從午時喝到未時,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厚厚的棉布簾被人掀開。
風雪從門外灌進來,有人醉眼朦胧的眯眼看去,隻見大門外有光照進來,襯得門前站着的幾個身影隻有黑乎乎的輪廓,看不清神情。
頭戴鬥笠、身披蓑衣,解煩衛。
長繡手持一封赭黃色聖旨,笑眯眯道:“諸位都喝好了嗎,若是喝好了,在下可要念聖旨了……羽林軍聽旨。”
羽林軍紛紛伏于地面,甲胄聲嘩啦啦響起一片,李玄朗聲道:“臣,羽林軍都督李玄,聽旨。”
長繡拉長了細膩的聲音,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下一刻,長繡聲音一沉:“給朕滾去固原,欽此。”
陳迹還是頭一次聽這麽短的聖旨,李玄與齊斟酌等人面面相觑:“這聖旨……”
長繡笑着說道:“李大人,愣着做什麽,接旨啊。”
李玄上前将聖旨捧在手中,他小心翼翼展開看了一眼,怔了一下,像是看到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又趕忙将聖旨合攏塞進懷裏。
多豹小聲道:“字越少,事越大,快走。”
齊斟酌慌忙道:“對對對,快走。”
李玄忽然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慢着。”
他拿起一碗酒:“喝完最後三碗再走。”
說罷,他面朝北方,将第一碗酒一飲而盡:“第一碗,敬死去兄弟,滿飲。”
齊斟酌等人也端起酒碗:“滿飲!”
陳迹拎起手邊酒壇,猛灌一口。
李玄将酒碗斟滿,又面朝周崇等人的父母跪拜下去:“第二碗,敬各位爹娘,我沒把他們活着帶回來。”
齊斟酌等人怔了一下,而後一起滿飲,撩起衣擺跪拜下去。陳迹也喝了一口酒,跪拜下去。
周崇等人的父母泣不成聲:“你們自己能回來就行,固原太苦,照看好自己。”
李玄答允下來,他起身斟滿第三碗,一飲而盡:“第三碗敬自己,京城蹉跎二十餘載,如籠中之鳥,渾渾噩噩,空窺不出。此番幡然醒悟,大好男兒當建功立業,馬革裹屍。此去固原,不破景朝,誓不還京。”
三碗酒盡。
袍哥忽然問道:“我和二刀能随你們一起去固原麽?”
陳迹一怔。
衆人看去,卻見袍哥醉醺醺的咧嘴自嘲:“還以爲自己一把年紀了,不會像年輕小夥子一樣沖動行事,結果還是忍不住。”
他看向陳迹:“東家,京城用不到我了,我打算随他們去固原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看看,要是好,我就留在那,要是不好,我再回來找你。”
陳迹沉默片刻:“好。”
袍哥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繼而高聲道:“店家可有筆墨?”
十三疑惑道:“客官要筆墨作甚?”
袍哥哈哈大笑:“不能白喝你們的酒,給你們留點名垂青史的東西。”
十三對後院招招手,立馬有人端了筆墨來。
袍哥将一張桌子推到便宜坊正堂的白牆邊,提筆寫道:“滿江紅。”
李玄與齊斟酌面面相觑,不知袍哥這是何意。
下一刻,袍哥繼續寫道:“怒發沖冠,憑欄處,潇潇雨歇。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李玄面色一肅。
卻見十三高舉托盤,袍哥重新在托盤裏沾滿了墨,提筆繼續寫道:“二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李玄怔怔看着,忽覺臉上濕潤,用手一抹,卻不知何時流的淚。
袍哥提起袖子繼續寫道:“正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屈吳山缺。壯志饑餐賊子肉,笑談渴飲敵寇血。”
袍哥一邊寫,齊斟酌等人一邊低聲念,待到最後一句,他們聲音越來越大:“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阙!”
李玄道了一聲好:“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阙!滿飲!”
羽林軍齊齊舉碗,而後将酒碗摔在地上,碎了。
袍哥寫下最後一句:“陳沖再再次絕筆。”
他從桌子上跳下來,将毛筆扔進托盤裏,對十三笑着說道:“有人問起,就說是大甯詞龍陳沖專程爲羽林軍寫的。”
十三眉開眼笑:“有這一首滿江紅,我便宜坊的門坎怕是要被踏破了,小人在此祝各位軍爺旗開得勝!”
長繡在一旁啧啧稱奇,而後走向袍哥,從袖子裏拿出兩支手指長的玉簡遞給他:“這是内相送你的,原本是交代了私下給你,當做你被牽連的補償,如今看來得直接給你了。另一支,是給這位二刀兄弟的。”
陳迹知道,對方指的是爲靖王平反一事,袍哥、二刀亦是受此餘波。
袍哥接過玉簡,用小拇指撓了撓頭皮:“什麽玩意?”
長繡意味深長道:“行官門徑‘文心雕龍’……袍哥隻怕絕筆有點早了。”
袍哥哈哈大笑:“無妨無妨,陳某還能再絕筆幾十次。”
“走吧,”李玄往門外走去,身後白色的鬥篷如扇子般張開又合攏。
此時,陳迹在衆人身後叫住他們:“等一下!”
李玄疑惑回頭:“怎麽?”
陳迹深深吸了口氣:“等我一下……小滿,給我拿五百兩銀子。”
小滿哦了一聲,乖乖從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遞了出去:“公子要做什麽……”
話未說完,卻見陳迹朝大雪中狂奔而去,待回來時,手裏拿着剛剛從當鋪贖回的李家飛白劍。
李玄怔怔地看着飛白劍:“我不是将當票撕了麽?”
陳迹笑了笑:“當日你撕成兩半,我給收起來了。此去固原,沒有趁手的兵刃怎麽行。”
李玄接過飛白劍,用拇指将劍身推開劍锷,凝視一寸寒光。
他吐出一口酒氣:“原本以爲這家傳飛白劍再也用不到了,沒想到失而複得,多謝。”
陳迹拍了拍他胳膊:“原本也是爲了幫我才将飛白劍當掉的,理應由我幫你贖回來。”
李玄凝視陳迹:“這一年,得虧遇見你,不然還要渾渾噩噩下去……要不随我們走吧,有你在固原,我們心裏也踏實些。”
陳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張夏,而後笑着搖頭:“我現在還不能走。”
李玄會心一笑:“那就,有空來固原看我們,到時候我們這些人也是固原的老卒子了,盡一下地主之誼。”
陳迹伸出手:“一言爲定。”
李玄與他的手握在一起:“一言爲定。”
羽林軍從馬廄牽來戰馬,李玄高喝一聲:“上馬!”
嘩啦啦的甲胄聲中,羽林軍的漢子齊齊上馬,李玄端坐馬上,任由大雪落在肩上。
他對陳迹抱拳道:“珍重!此去黃沙萬裏,不問歸期!”
陳迹站在大雪中抱拳道:“珍重。”
李玄撥馬就走:“開拔!”
齊斟酌撥馬跟上,他戀戀不舍地回頭:“師父保重,他日以功名富貴相見,絕不再讓你小瞧了!”
陳迹站在原地,看着羽林軍策馬疾馳進風雪裏,輕聲道:“保重。”
……
……
太陽落山,賓客散去,隻剩白茫茫長街。
小滿趕忙拉着小和尚往西邊去:“公子,你和阿夏姐姐回家吧,我們今晚回燒酒胡同收拾東西,明日再去張府。”
陳迹擡手要攔:“诶……”
話還沒說完,小滿已經拉着幾人跑得沒影了。
陳迹就像所有經曆喧鬧之後的人一樣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張夏從馬廄牽來棗棗瞥他:“跟我走。”
“好。”
兩人沒有騎馬,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麽牽着棗棗并肩走出棋盤街,拐進宣武門大街,徐家的臻園就在這條街上,而張府臨着臻園。
張夏走到張府門前拾起銅環拍下去,張府大門遲遲沒有打開。
又等了片刻,朱漆大門才終于打開,張夫人站在門裏斜了兩人一眼:“進來吧。”
一路上,張府的小厮、丫鬟紛紛行禮:“小姐,姑爺。”
陳迹還是頭一次聽旁人這麽稱呼自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張夫人領着兩人穿過長長的庭院,陳迹也無心打量張府,直到張夫人在一處小苑停下:“往後你倆便住在這裏了,東西廂房還空着,随你們安排。”
說罷,張夫人頭也不回地走了,沒有多說半句的興緻。
張夏當先往裏走去,推開正屋,卻見屋内盡數換上紅綢,蠟燭也換上了紅色,對着正門的八仙桌上,還擺着兩隻杯子與一壺合卺酒。
兩人在八仙桌旁落座,坐了快半個時辰,直到紅燭都快燃盡了,誰也沒先開口。
紅燭忽然熄滅,黑暗中,陳迹開口:“你……”
張夏:“你……”
陳迹趕忙道:“你先說。”
張夏又沉默許久:“你睡地上。”
陳迹張開嘴巴半晌沒說出話來,最終答道:“行。”
……
……
第八卷,月亮和太陽,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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