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第1493章 建州悲歌:那坛没有喝到手的桂花酒(上)
《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

第1493章 建州悲歌:那坛没有喝到手的桂花酒(上)

天梦飘香 · 2680 字 · 约 6 分钟

正文

建州的晨雾还没散尽,城头上就响起了铜锣声。不是报晓,是示警。南唐的兵又上来了,黑压压一片,像极了暴雨前贴着江面滚过来的乌云。

城门洞里,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啃着昨晚剩下的烤芋头,一边含糊不清地骂娘:“查文徽这孙子,以前来咱们这儿贩茶叶的时候点头哈腰的,如今穿上铠甲倒人模狗样地领兵来了。”

“可不是嘛,当年他喝多了还趴我家柜台底下躲过王将军的罚酒呢。”接话的是个独眼龙,用袖口擦了擦嘴,“现在可好,带着几万人来堵门,真应了那句老话——熟人下手最黑。”

城头上,王延政脸色铁青,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发白。他是闽国实际的当家人,论辈分,城下南唐兵里不少将校当年都跟他同桌喝过酒、赌过钱。如今翻脸比翻书还快。

“将军,陈望请战。”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

王延政回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部下,眉头皱成了一把锁:“急什么,城里粮草还能撑四个月,南唐远来,耗不过咱们。”

陈望一脸不忿:“耗?再耗下去,泉州那帮孙子更不会发兵了。将军您还没看明白吗?咱们越守得稳当,人家越觉得你不需要帮忙。等哪天城破了,他们正好来收尸——哦不,来接收地盘。”

王延政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城外。南唐军阵中,一匹高头大马驮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将领正在阵前晃悠,正是查文徽。那家伙手里还拿了把折扇,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扇个什么劲儿?分明是在炫耀。

“我亲自去。”陈望又说。

“你去了,建州谁守?”

“将军,仗打到这个份上,守是守不出太平的。不出去打一场,弟兄们这口气就泄了。您知道我陈望不会说话,但冲锋陷阵还没给您丢过人。”

沉默了好一阵,王延政终于点了点头,低声叮嘱:“别追远,见好就收。我让张汉思带三千人接应你。”

陈望咧开嘴笑了,抱拳一揖:“将军放心,打完这场,我请您喝查文徽珍藏的那坛老酒——我早就知道他藏在后院桂花树底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年他欠我十贯钱的赌债,说拿酒抵。我还没挖呢,他就投南唐去了。这账今天正好连本带利一起算。”

陈望带八千步骑开出城门,天已大亮。对面南唐军中果然起了一阵骚动,显然没想到一向避战的闽军会主动出来。查文徽那扇子也不摇了,慌慌张张地掉转马头缩回阵中。

陈望看得真切,哈哈大笑:“姓查的!跑什么?我这儿还存着你当年的欠条呢!”

两军对阵,陈望一马当先,挺枪冲阵。闽军多是本地人,地形熟、下手狠,打得南唐前军节节后退。陈望杀得性起,一路追过了一道缓坡。

坡后是片矮树林,四月的绿意正浓,风吹过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陈望勒住马,突然觉得背脊发凉。他抬头看了看两侧坡地,又望了望前方已经散乱的南唐败兵。那帮人退而不乱,兵器还紧紧攥在手里。

“不好。”他低声对副将说,“吹号,收兵。”

话音未落,树林里冒出无数黑旗。不是南唐的旗帜,上面绘着狰狞的鬼面,是闽北本地的山越部落武装——查文徽这几个月仗没白打,连本地豪强都让他收买了。

箭矢从两面泼下来,陈望的左臂中了一箭,战马被射中脖颈,哀鸣着将主人掀翻在地。他爬起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拔出配刀,对着惊慌四散的部下大喊:“往河边撤!张汉思的接应在……”

一支箭插进了他的喉咙。

陈望轰然倒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建州方向。那里有他的将军,有他欠了两月薪饷的士兵,有一坛他再也喝不上的老酒。

建州城里,报信的骑兵浑身是血滚下马背,在将军府门前哭得像个孩子:“陈将军……没回来!”

王延政正在喝茶。听完报告,手里的建盏掉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他慢慢蹲下身,一片片捡着碎瓷,手指被划破了也不知道。

“将军……”旁边的人要扶他。

他摆摆手,声音哑得出奇:“来人。写急信给泉州。就说建州危急,唇亡齿寒。王继勋若还是个吃米长大的,就给我发兵来救。”

“要是他不来呢?”旁边谋士小声问。

“那你就带人在城墙上再挂一条横幅,写——查文徽请全城将士喝他埋的桂花酒。”王延政站起身,眼神冷硬,“不来就一起死。他掂量着办。”

急信是绑在信鸽腿上送出去的,但建州到泉州隔着重重山水,鸽子能不能飞到,飞到了那位远房侄子肯不肯动,都是没影子的事。王延政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南唐营火,像一条火蛇缠住了整座城。

“陈望这小子,临死都不忘惦记查文徽那坛酒。”他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酸,“等打退这帮王八蛋,我亲自去挖,就着建州老醋,请全城人喝。”

身旁的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将军这是伤心还是发狠。只有跟在王延政身边二十年的老管家心里清楚——将军这是把账记下了。

城外的南唐军营,查文徽却在发火。

“谁让你动那些山越人的?啊?还把人往死里打?陈望是被他们射死的,这账王延政全记在我头上!我本来还想着能劝降呢!”

手下将领低头不语。查文徽越想越气,把手里那本《孙子兵法》摔在案上:“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懂吗?我把陈望逼出来,是要让他打个败仗,挫挫王延政的锐气,不是要陈望的人头!现在好了,建州那帮人还不跟咱们拼老命?”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查文徽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襟:“围。困死他们。城里的粮草,总有一日要吃完。王延政再硬气,也得吃饭吧?我就不信,饿到连树皮都啃不动的时候,他还想着报仇不报仇。”

“那他泉州要发兵呢?”

“发兵?”查文徽冷笑,“王继勋那小子我见过,去年正月还跟王延政因为一个歌女拍桌子。你指望他雪中送炭?他不落井下石,我查字倒着写。”

话虽这么说,查文徽还是派了五百骑兵,往南边要道上去设卡盘查。建州通往泉州的驿道上,每隔三十里就设了了望哨。凡是看到骑快马的,先射马,再抓人。

但王延政的信使早就换了身打扮,扮成砍柴的、挑担的、哭坟的,甚至有个老兵套了件女人的破裙子,把急信塞在发髻里,混出了包围圈。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七天七夜,像野鬼一样摸到泉州城下。

守门的卫兵看这乞丐要进城,横枪一拦:“哪来的?没有路条不能进!”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是你丈人!叫王继勋出来,就说建州他叔找他。”

卫兵大怒,正要动手,旁边的校尉却眼尖,看见了老兵腰间露出的半截鱼符——那是闽国将军府特制的信物。他赶紧把人请进城门洞,好生伺候着。

一个时辰后,泉州的议事厅里炸了锅。

王继勋,现任泉州刺史,王延政的堂侄,长得跟王延政有四分相似,但脸上多了一股子纨绔气。他坐在胡床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耷拉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听完了信使的转述,半天没吭声。

“建州危急,请刺史大人速速发兵。”老兵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王继勋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我叔父他,也有今天啊。去年我在建州多喝了两杯,当众说了句泉州兵马强壮,他就摔了酒杯给我难堪。那时候他怎么不想想,泉州兵马也是闽国的兵马,不是他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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