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攻打济南府

箭矢从高处倾泻下来，密集如雨，钉在盾牌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咚咚闷响。

盾牌表面很快就插满了箭矢，像一面被无数铁钉钉穿的皮鼓。

可工兵没有停。

木板一块接一块地铺上河面，绳索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暗色的线条。护城河上的浮桥正在快速成形，从河岸这边延伸到河岸那边，像一条正在被织出来的灰色长带。

徐达看见了那些正在搭建的浮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放滚木。先把浮桥打断。

城楼上的明军士卒把滚木推下垛口。

那些粗大的木柱从高处坠落，砸在护城河面的浮桥上，把刚刚铺好的木板砸断了几块，绳索被砸得散开，浮桥中间出现了一道宽约三尺的缺口。

工兵立刻补上去，新的木板重新铺上断裂处，绳索重新捆紧。

可城楼上的滚木还在往下推。

一根接一根，像一道永不停歇的瀑布砸在河面上，把那些刚刚修好的浮桥重新砸断。

护城河上的浮桥在修复与摧毁之间反复拉锯。

唐军的工兵在盾牌的掩护下拼命修补，明军的滚木和箭矢在城墙上拼命破坏。

河面上漂起了一层被砸碎的木屑和断绳，还有几具被箭矢射中后掉进河里的工兵尸体，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

可浮桥还是在向前延伸。

盾阵越逼越近，已经推进到了护城河南岸约三十步的位置。

工兵们最后一次把木板铺上河面，几块木板同时落下，在护城河上搭出了三道并行的通道。

第一批攻城士卒踩着浮桥冲过护城河，朝城墙根下涌去。

云梯被扛在肩上，奔跑中那些松木梯身剧烈地颤动着，铁抓钩在梯端晃荡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城楼上的明军弓弩手调整了射角，箭矢朝下倾泻，把那些正在渡河的唐军士卒射倒在浮桥上。

有人中箭栽进护城河里，河水溅起一片水花，随即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可更多的人冲过了护城河。

第一批云梯搭上了城墙垛口，抓钩咬住砖沿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唐军士卒开始往上爬，梯档在他们的脚下发出一阵被压弯的嘎吱声。

城楼上的明军士卒开始往下倒热油。

滚烫的油脂从高处倾泻而下，浇在云梯上、浇在正往上爬的士卒身上，白烟升腾而起，嗤嗤作响。

被浇中的士卒发出凄厉的惨叫，松手坠落，滚落在城墙根下挣扎着，身体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可第二批云梯又架了上来。

徐达站在城楼中央，目光在那些云梯上来回移动。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北面的人不够。从西门调一千人过来。告诉张彪，让他亲自带人守北面垛口。云梯架上来一架就掀翻一架，不要让它站稳。

传令兵策马朝西门方向冲去。

城墙上，明军士卒正在用长杆把云梯从垛口上顶翻。

那些长杆顶端装有铁叉，卡住云梯的横档猛地向外一推，云梯失去支撑歪向一侧，上面爬着的士卒像一串被抖落的果实一样摔下去，砸在城墙根下已经堆起来的尸体堆上。

可唐军的云梯架得太多太快了。

十几架同时搭上垛口，每一架上面都爬满了人。

明军的掀梯手顾得了东顾不了西，总有几架云梯趁隙站稳了脚，最先爬上去的唐军百夫长翻过垛口跳上城墙，刀锋朝两侧横扫，把最近的几个明军士卒逼退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的空隙，后面的唐军士卒跟着翻了进来。

城墙上出现了第一道缺口。

那道缺口只有两三个人宽，可它在扩大。翻过垛口的唐军士卒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在城墙上列阵，盾牌朝前架住，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把正在合围过来的明军士卒逼退。

徐达看见了那道缺口。

他的目光在那道缺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拔刀。

跟本帅来。

他迈开步子朝那道缺口走去。没有跑，步伐很稳，靴底踩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约莫二十人的亲卫队，同样拔了刀，同样迈着沉稳的步伐。

他走到那道缺口前面的时候，正好迎上了一个刚从垛口翻上来的唐军百夫长。

那百夫长看见徐达的甲胄和佩刀，目光亮了一下，挥刀朝徐达的脖颈劈来。

徐达侧身避开。

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在铁皮上刮出一溜火星。

他趁那百夫长收刀的间隙，反手一刀刺进对方的肋下。刀锋穿过甲片之间的缝隙，没入半尺，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暗红色的血箭。

那百夫长闷哼一声跪倒下去，手里刀脱了手落在砖面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徐达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那道缺口的最前方，站在垛口后面，面对着那些正在从云梯上爬上来的唐军士卒。

他的刀朝前一指。

本帅徐达在此！！！来一个……杀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传到城墙上那些正在厮杀的明军士卒耳朵里，传到那些正在翻越垛口的唐军士卒耳朵里。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明军士卒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像一群被注入了新血的野兽同时嚎叫起来。

他们从四面朝那道缺口合拢，把那些已经翻上城墙的唐军士卒逼回到垛口边缘。

徐达站在垛口后面，亲手砍翻了第二个翻上来的唐军士卒。

刀锋劈在那人的肩颈交接处，砍断了锁甲的铁环，刀刃嵌入骨头卡了一瞬，他手腕一转拔出来，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还在那些云梯上移动着。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板，又硬又稳：滚木推下去。热油倒下去。本帅站在这里，城就不会丢。

城墙上那些明军士卒的士气像被重新点燃的火把，在晨风中呼呼地烧起来。

掀梯手把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掀翻，弓弩手把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向城下，热油一锅接一锅地倾倒下去。

日头从东面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面。

城下的厮杀声和喊杀声像一片永不休止的浪潮，在护城河与城墙之间来回拍打着，把那片泥土翻过来又覆过去，浸透了血又晒干了，再浸透再晒干。

第一天过去了，唐军退了。

徐达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

他的甲胄上多了七八道刀痕和箭擦，左手的小臂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划破了皮，血已经凝固在甲片边缘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痂。

他的刀没有卷刃。

刀身上全是血，干了又涂上新的，涂上新的又干了，最后一层叠一层的暗红色把刀身的本来颜色完全盖住了。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城外的号角声终于稀疏下来，那一片灰黑色的洪流开始朝后方退去。

火把在营地中陆续点起来，把城外的田野照成一片明暗交错的暖黄色光斑。

徐达靠着城垛坐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第一天。守住了。

汤和从城楼的暗影中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一只水囊，走到徐达身边蹲下来，把水囊递过去。

喝一口。

徐达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凉得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水囊递回去，用袖子擦了一把嘴，然后抬起头望着城外那片火把组成的暖黄色光海。

李靖今天投了多少人？

估算着，至少一万五。城墙上死了一千多，城墙根下死了至少三千。护城河里的尸体还没捞，至少几百具。

徐达沉默了一瞬。

那一万五千人里，至少有五千人是被他的城防磨掉的。

可他自己的守军也损失了将近两千。

城内还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