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永远不服输

赢正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建韵公主心中炸响。

她猛地站起身，美目圆睁，死死盯着赢正：“你说什么？陈大有？”

“正是。”赢正神色从容，语气却异常笃定，“陈大有曾任蓟州参将，十五年前因卷入‘李福达案’被革职问罪，是殿下母妃在病榻前向先帝求情，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和前程。此事虽隐秘，但在下查阅兵部旧档时偶然发现。”

建韵公主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段往事是她心底最柔软的伤疤——母亲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边将，拖着病体跪在乾清宫外整整三个时辰，最终咳血昏厥。先帝感念其诚，才法外开恩。而母亲回宫后病情加重，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

“这件事，连我都快忘了。”建韵公主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竟能从故纸堆里翻出来？”

“在下既然要为殿下效力，自然要将所有可用之人的底细摸清楚。”赢正坦然道，“陈大有这些年虽在周奎麾下郁郁不得志，但他始终记得殿下的恩情。每逢年节，他都会悄悄派人给公主府送些土产，虽不值钱，却是一片心意。”

建韵公主怔住了。她想起每年中秋，确实会收到一些来自通州的干果蜜饯，她只当是地方官的例行孝敬，从未深究来历。原来竟是那个人一直在默默报恩。

“即便如此，陈大有也不过是个副总兵。”建韵公主冷静下来，“通州大营有两万兵马，周奎掌握中军，陈大有只统辖左营五千人。单凭这点兵力，如何与严嵩抗衡？”

“五千精兵足矣。”赢正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严嵩虽然控制了京营，但京营腐朽已久，空额过半，真正能战之兵不足一万。更何况，我们不需要正面硬拼，只需——”

他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建韵公主听完，脸色变幻不定。这个计划太过大胆，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但她也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好。”她终于下定决心，重重一拍石桌，“我这就动身！”

“且慢。”一直沉默的陆炳忽然开口，“殿下不能就这么出城。严嵩必然在九门布下了眼线，城门守将多半已被他收买。殿下若是女装出行，只怕还没出城就被拦下了。”

“那依陆指挥使之见，该如何是好？”建韵公主问道。

陆炳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这是锦衣卫的密令令牌，持此令牌者，可凭‘缉捕钦犯’的名义调用任何城门的守军协助。殿下换上男装，扮作锦衣卫千户，末将再派一队心腹护送，应能蒙混过关。”

“好。”建韵公主毫不犹豫地接下令牌，“我这就去换衣服。”

她转身要走，却被赢正叫住：“殿下，还有一事。”

“何事？”

“请殿下务必记住——到了通州大营之后，无论周奎如何阻拦，都不要与他发生正面冲突。”赢正郑重道，“您的目标是陈大有，只要他能带着左营的五千人马悄悄离开大营，便是大功告成。至于周奎，留给在下对付。”

建韵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信你。”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飞鱼服的年轻“千户”从公主府侧门走出，翻身上马，在一队锦衣卫的簇拥下向南门驰去。守门将领查验令牌后果然不敢阻拦，恭敬地放行。

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官道尽头，赢正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行险棋，总算是走对了。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风起云涌。

嘉靖皇帝依旧昏迷不醒，太医院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严嵩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多次上奏请求立裕王为太子监国，但遭到礼部尚书徐阶的坚决反对。双方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与此同时，京城的戒备越来越森严。五城兵马司日夜巡逻，凡是可疑之人一律抓捕。锦衣卫更是倾巢而出，四处搜捕反对严嵩的官员。短短三天之内，就有十七名官员锒铛入狱，其中三人不堪酷刑，当堂毙命。

赢正躲在城东宅院里，每日通过陆炳送来的密报了解外界动向。他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在严嵩彻底掌控局面之前完成自己的计划。

这天傍晚，陆炳匆匆赶来，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好消息：建韵公主已经成功抵达通州大营，并与陈大有取得了联系。陈大有感恩图报，答应率左营五千精兵听候调遣。

另一个是坏消息：严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已经下令周奎加强戒备，并将陈大有的左营调往大营西侧，与中军形成掎角之势。一旦陈大有有异动，周奎可以立刻将其包围歼灭。

“严嵩这条老狐狸。”赢正咬牙道，“他这是在防着我们啊。”

“不止如此。”陆炳面色阴沉，“我还得到密报，严嵩已经派人去了南京，要调他的儿子严世蕃进京。严世蕃虽然是个独眼龙，但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比他老子更难对付。等他到了京城，我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赢正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陆指挥使，你在宫中可有可靠的内线？”

“有。乾清宫的管事牌子陈洪，是我的人。”陆炳道，“怎么？”

“我想让你帮我传一句话给皇上。”

陆炳一愣：“传话？皇上昏迷不醒，你传给谁？”

“正因为昏迷不醒，才更要传。”赢正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容，“陆指挥使可知道，有一种药，可以让人陷入假死状态，呼吸心跳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意识却是清醒的？”

陆炳瞳孔猛缩：“你是说——皇上他……”

“我什么都没说。”赢正打断了他，“我只是在想，如果皇上真的是中了风，那太医院束手无策倒也正常。但如果皇上不是中风呢？”

陆炳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也敢猜？”

“不猜不行。”赢正道，“如果皇上是真昏迷，那我们只能硬拼；但如果皇上是假昏迷，那就说明他另有安排。我们要做的，就是配合他的安排。”

陆炳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好，我就陪你赌这一把。陈洪今晚值夜，我让他想办法在皇上耳边说一句话。”

“就说四个字。”赢正一字一顿，“‘通州有变’。”

当夜，月黑风高。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嘉靖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太医院的御医们轮流值守，却都束手无策。

陈洪端着药碗走进寝殿，屏退了左右的小太监。他走到龙床前，却没有喂药，而是俯下身，在嘉靖皇帝耳边低语了一句：“陛下，通州有变。”

话音刚落，嘉靖皇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陈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装作喂药的样子。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收拾药碗退出寝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将一个纸团塞进了墙缝之中。

第二天一早，陆炳收到了密报，看完之后脸色大变。他立刻赶到城东宅院，将那张纸条递给赢正。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勉强写就：

“三日之后，午门动手。”

赢正看完，手都在发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嘉靖皇帝果然是假昏迷！他早就料到了严嵩会造反，所以故意装病，引蛇出洞。而那八个字的意思也很明确——三天之后，在午门动手，一举铲除严嵩及其党羽！

“陆指挥使！”赢正霍然起身，“我们有救了！”

陆炳却不像他那么乐观：“别高兴得太早。皇上虽然有了旨意，但具体怎么执行，还得靠我们自己。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了。”赢正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现在就去准备一样东西，保证让严嵩措手不及。”

“什么东西？”

“一种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暗器。”赢正神秘一笑，“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暴雨梨花针’。”

陆炳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到赢正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京城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严嵩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公开逼迫裕王“劝进”，要他上书请求父皇退位，由自己以太子的身份监国。裕王被软禁在王府，内外隔绝，根本无力反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第三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匹快马从通州方向疾驰而来，直闯朝阳门。马上之人浑身浴血，手中高举一面金牌，嘶声喊道：“通州大营副总兵陈大有谋反！率五千叛军正向京城杀来！速速关闭城门！”

守城将士大惊失色，慌忙拉起吊桥，关闭城门。消息传到严嵩耳中，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陈大有？一个区区副总兵，也敢螳臂当车？传我命令，京营立刻出动，将叛军剿灭于城外！”

然而，就在京营兵马刚刚开出城门之际，另一路人马却悄无声息地从西直门进入了京城。

这路人马只有五百人，全都穿着锦衣卫的制服，为首之人正是建韵公主。她女扮男装，手持陆炳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午门之外。

与此同时，赢正也离开了城东宅院。他背上背着一个三尺长的木匣，里面装着他这三天的杰作——一架经过改良的连弩，一次可以发射十二支淬毒钢针，射程可达百步，穿透力足以击穿三层铁甲。

午门之外，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较量即将展开。

赢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广场。他的脚步坚定，目光如炬，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而在午门之内，严嵩正坐在文渊阁中，悠闲地品着香茗，等待着京营凯旋的消息。他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即将把他牢牢困住。

历史的长河在这一刻拐了一个弯。

而这个弯道的起点，是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以及他那颗永不服输的心。

午门广场上，晨雾尚未散尽，五百“锦衣卫”已在建韵公主的率领下列阵完毕。赢正背着木匣快步走来，与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东西带来了？”公主低声问。

“带来了。”赢正拍了拍木匣，“十二发连射，百步之内，神仙难躲。”

公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午门城楼。那里，严嵩的亲信、锦衣卫指挥同知田尔耕正带着数十名弓弩手把守着城门。要想进入皇宫，必须先拿下这道关卡。

“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陆炳从队列中走出，整了整衣冠，“你们听我摔杯为号。”

说罢，他大步走向午门，高声喝道：“田尔耕！奉旨入宫，还不开门？”

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正是田尔耕。他看清来人是陆炳，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陆指挥使，严阁老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入宫。您请回吧。”

“放肆！”陆炳怒喝道，“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亲军统领，你敢拦我？”

“严阁老的命令，下官不敢不从。”田尔耕不紧不慢地说，“要不，您先去严府讨一道手令再来？”

陆炳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牌，在晨曦中金光闪耀。金牌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背面则是一个大大的“敕”字。

田尔耕脸色骤变：“这……这是丹书铁券？”

“算你有点眼力。”陆炳傲然道，“此乃太祖皇帝所赐，世袭罔替的免死金牌。持此金牌者，如朕亲临。田尔耕，你还不跪下接旨？”

田尔耕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虽是严嵩的人，但面对太祖遗物，终究不敢公然抗命。犹豫片刻，他只得走下城楼，单膝跪地：“臣，锦衣卫指挥同知田尔耕，恭请圣安。”

就在他跪下的那一刻，陆炳猛地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清脆的碎裂声在广场上回荡。几乎在同一瞬间，赢正掀开木匣，端起那架连弩，对准城楼上的弓弩手扣动了扳机。

“嗖嗖嗖——”

十二支淬毒钢针破空而去，划出十二道寒光。城楼上的弓弩手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七八人中针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剩下几人惊慌失措，纷纷缩头躲避。

“动手！”建韵公主娇叱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率先冲向午门。

五百精锐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田尔耕刚想站起来抵抗，陆炳已经欺身而上，一刀横在他颈间：“别动。”

田尔耕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五百人潮水般涌过午门，冲向皇宫深处。

赢正紧随队伍冲入宫门，一边奔跑一边重新装填弩箭。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严嵩此刻正在文渊阁中，而文渊阁距离午门，只有三道宫墙的距离。

第一道宫墙，是太和门。守将看到大批武装人员冲来，正要下令放箭，却被一支淬毒钢针正中咽喉，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守军群龙无首，瞬间溃散。

第二道宫墙，是中和门。这里的守将是严嵩的侄子严绍庭，他比田尔耕凶狠得多，二话不说就命令放箭。箭雨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锦衣卫顿时倒下十余人。

“掩护我！”赢正大吼一声，就地一滚，躲到一根廊柱后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火药包，点燃引线，奋力掷向城门。

“轰——”

一声巨响，火药包在城门处爆炸，木屑纷飞。虽然没有炸开厚重的城门，但巨大的声响和火光让守军阵脚大乱。趁此机会，建韵公主亲自率队发起冲锋，用撞木狠狠撞击城门。

第三下撞击之后，城门轰然倒塌。

第三道宫墙，便是文渊阁所在的乾清门。只要越过这道门，就能直捣严嵩的老巢。

然而，当赢正冲到乾清门前时，他愣住了。

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矮小，穿着一件紫色蟒袍，一只眼睛被黑色眼罩遮住，另一只眼睛却闪烁着阴鸷的光芒。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仿佛眼前的一切厮杀都与他无关。

严世蕃。

他竟然提前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