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创世星

守护者的结构看起来并不复杂。一块块巨大的几何体隔空相连，彼此之间没有物理接触，只有金色的能量光束在缝隙中穿梭,凑近了看，那些几何体的表面并不是光滑的金属板——到处是复杂的纹路和精密的结构，有的地方镌刻着先行者古老的符文，有的地方镶嵌着正在脉动的能量节点，有的区域甚至还在进行着细微的调整和变形，如同一具活着的、正在呼吸的机体。

战士们对于灵气丝线的使用都已经炉火纯青。那些细如发丝的金色能量线从他们的掌心、指尖、甚至战甲的每一个关节处延伸而出，牢牢地钩住了守护者表面的凸起和凹陷。他们如同一群攀附在巨鲸腹部的藤壶，随着这头钢铁巨兽在虚空中高速穿行。风声在耳边呼啸，星光在身后拉成细长的线条，脚下的几何体在不断地微调角度，偶尔有几块组件因为能量波动而微微错位，露出下方幽深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科塔娜忽然大喊起来：“小心！跃迁空间打开了！”

守护者身后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空间裂隙。那裂隙的边缘跳动着蓝紫色的电弧，内部是一片深邃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它不是从某一点开始扩大的，而是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虚空从中间撕开，以一种违反物理直觉的方式同时向四个方向扩张。守护者那巨大的身影——那由无数几何体拼凑而成的人形轮廓——在裂隙面前收缩、扭曲、拉长，如同一幅被倒映在哈哈镜中的画像。它如同一尾滑入深海的长蛇，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白光刺目。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光线再次亮起时，战士们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之下。

弗雷德最先反应过来。

“这是哪里？还是圣赫利奥斯？”

“不。”科塔娜的声音斩钉截铁，“可视范围地平线的弧度不一样。这颗星球比圣赫利奥斯更大。重力也不对，无法联系无尽号，通讯器根本找不到目标。这里不是圣赫利奥斯，这是另一颗星球。”

此刻放眼望去，附近至少有五个同样体型的守护者正停留在半空中。它们呈一个不规则的环形分布，彼此之间的距离大约有数十公里，每一尊都如同一座悬浮的金属山峰，将下方的大地笼罩在各自的阴影之中。它们没有移动，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五个沉默的哨兵，在等待着什么。下方是浓密的云层，那云层不是地球上那种白色的、蓬松的积云，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乳白色，厚重得如同被灌注了某种液态金属。远方山峦重叠、地形复杂，墨绿色的森林覆盖了大部分的山脊和山谷，偶尔有几条银白色的河流在山谷间蜿蜒流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看起来，这是一颗有着正常气候的自然星球。

士官长开口了：“那家伙真的在这颗星球？”

“很有可能。我们先下去吧。”

战士们从守护者上纵身跃下，他们如同一群流星，在那五尊金属巨兽的注视下划破长空，坠入那片浓密的云层。

云层比想象中更加厚重。不是水汽，而是某种细小的、如同粉尘般的能量微粒，在雷神之锤的护盾表面摩擦出细密的火花。能见度不足十米，通讯信号在云层中衰减得厉害，连科塔娜的意念传输都出现了短暂的延迟。

当他们穿过云层，脚下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山谷。

那山谷呈狭长的U字形，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植被。那些植物的形态与人类已知的任何物种都不同——它们的树干不是笔直的，而是以一种扭曲的、螺旋状的方式向上生长，如同被拧干的毛巾。树皮是暗紫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裂纹中渗出粘稠的树脂，在空气中散发出一种类似于松脂的清香。树冠不是伞状的，而是呈不规则的簇状，叶片又厚又硬，边缘带着锯齿，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蘑菇还是树？”埃米尔蹲在一棵“树”旁边，用手指敲了敲树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怎么树干歪歪扭扭的，看着跟喝醉了似的？”

提尔瓦达米环顾四周，微微点了点头。“风景倒是不错。”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甜味，与圣赫利奥斯那种干燥的、带着金属味的空气完全不同。

科塔娜已经展开了灵魂探测。她的意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了那些扭曲的树木，穿透了那些陡峭的山壁，穿透了脚下厚实的泥土和岩石。

“生物多样性很高，地质年代久远，看起来是一颗自然形成的星球。”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学术性的好奇，“大气成分与地球相似，但氧含量更高，大约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土壤中有大量有机物，。或许——这是先行者以前居住的地方。大家四散侦查，优先寻找人造建筑。”

斯巴达战士们迅速散开，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在山谷的各个角落。

很快，他们便在一座大山的岩壁下发现了人造建筑的入口。

那入口隐藏在一条瀑布的背后，水帘如同天然的帷幕，将那道银白色的金属大门遮蔽得严严实实。瀑布的水流冲击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

神风烈士跑在第一个。他的幼麟战甲在瀑布的水帘中划开一道缝隙，水滴打在他的肩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落在入口前方的平台上，靴子踏在银白色的金属地板上，溅起一片水花。他转过头，朝身后的战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你们跟在后面，我先进去看看。”他转过身，面对那扇紧闭的六边形金属门，门上镌刻着先行者古老的符文，符文的凹槽中有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他抬起手，准备询问科塔娜如何开启这扇门。

“科塔娜，能不能打开这扇门？”

他回头的功夫，那扇门已经无声地滑开了。

六边形的门板向四周收缩，露出门后一条幽深的、泛着蓝光的走廊。

提尔不禁感慨：“人工智能的效率还真是高啊。”

然而，科塔娜的投影从士官长的雷神之锤中飘出，悬浮在门框旁边。她的表情凝重，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缓缓流淌的能量纹路，摇了摇头。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这扇门是自己开的。说不定——是有人想让我们进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本来就是来找人的。与其缩手缩脚、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尽快找出真相，把事情解决了。而且，敌人的战力他们已经感受过了——那个构造体，那条化身为金龙的身影，那种碾压般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如果真的想动手，在圣赫利奥斯上他们就被干掉了，根本不需要设下什么陷阱。

他们一起朝里走去。

走廊不长，只有数十米。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壁灯，将整个通道照得如同白昼。地面是光滑的金属板，靴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房间不大，直径不过十余米。穹顶是弧形的，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繁星。正中央，一个足球大小的圆球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周身散发着脉动的蓝色光芒。它的外壳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镌刻着先行者符文，符文的光芒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

那形态，那大小，那悬浮的方式——与04光环上那朵奇葩如出一辙。

“343罪恶火花？”士官长下意识地喊道，“他怎么在这？”

科塔娜纠正道：“不。这不是343。它的能量特征不一样，频率也有差异。”

那个小球缓缓转了过来。它的“眼睛”——那团位于球体中央的、发着蓝光的传感器——对准了士官长。然后，它开口了。那声音比343更加低沉，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深井中打捞上来的。

“你们好。我是031热情见证，创世星的引导者。”它的球体微微上下浮动，像是在鞠一个躬，“你们是来阻止科塔娜获得衣钵的吗？”

“衣钵？”士官长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他已经听到过很多遍了。从智库长的幻境中，从宣教士的怒吼中，从科塔娜的那些分身的交谈中。“衣钵”——这个词如同一个古老的诅咒，缠绕在先行者历史的每一个角落。可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先行者到底想得到谁的衣钵？什么传承？

031热情见证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它继续说着，语速依然缓慢，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沉重。

“以强制高压统治获取银河系的和平，用死亡的威胁凌驾生命的自由——那就是她要的未来。除非你们联合起来，阻止她。”

众人苦笑。他们相信，确实有人可以阻止她。但那个人，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科塔娜从士官长的雷神之锤中飘出，悬浮在031热情见证的面前。她的投影与那个银白色的小球几乎平视，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你有没有见到一个人类和她在一起？”她抬起手，幻化出杨凡的虚拟影像——那张年轻的脸，那副标志性的笑容，那身总是穿不惯的军装。“就长得这个样子。”

031先是一愣。它的传感器对准了那幅影像，蓝光微微闪烁，如同在仔细辨认。它沉默了大约两秒——对于一个人工智能来说，那是非常长的沉默。

然后，它点了点头。

“我见过这个人类。”它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就是他把创世星的不朽者都唤醒，并且带走了。不然，也不会让科塔娜得逞。他们——是一伙的。”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然后，那个小球转过头，盯着科塔娜。它的传感器聚焦在她的脸上——那红色的吉普赛长裙，那乌黑的长发，那精致的五官。

“你——”031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长得和她好像啊。”

科塔娜嫣然一笑。那笑容很短，只有一瞬，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是吗？别人也都这么说呢。”

“啊哈哈哈——”031的笑声很尴尬，如同一个不小心说错话的孩子在努力挽回局面，“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就是科塔娜呢。吓我一跳。吁——”它发出一声夸张的、如同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不，我就是科塔娜。”她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平静而认真，“严格来说，你之前见到的那个——是我的分身。”

031默默地飘在那里。它的球体不再上下浮动，它的光芒不再脉动，它的传感器盯着地板，一动不动。那种感觉，让人有些无奈，又有些孤独。仿佛一个被欺负了的受气包，不敢反抗，也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士官长出来打圆场。

“行了，别玩了。带我们找到那个男人。我们必须去见他——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科塔娜的分身。”

“哦？”031忽然又来了精神。它的球体猛地浮起，光芒重新亮起，传感器对准了士官长，“你们还是要阻止她的吧？我就说——我一般不会看错人的。走走走——”

小球忽然变得心情好了起来。它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朝着房间的另一侧飘去，一边飘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边走。不过路上有一些麻烦需要处理。守护者的跃迁空间泡泡，带了一大堆其他星球的不速之客过来。那些风暴叛军，那些普罗米修斯骑士，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猪兽——全都被卷进来了。创世星的防御系统现在乱七八糟的，我也没办法控制，你们小心点。”

031热情见证带着战士们穿过建筑——那是一座沿着山体内部开凿的先行者设施，走廊宽敞，穹顶高耸，墙壁上到处都是能量纹路和古老的符文。他们走过一座座大厅，穿过一条条走廊，通过一道道自动开启的金属门。

最后，他们来到了山的另一侧。

一出门，就看到熟悉的星盟火力点——暗影炮台架在高处，浮空战斗平台层层叠叠，豺狼人狙击手趴在制高点上，瞄准镜的十字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还有那该死的风暴叛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空中依旧有不少魅影运输机在忙碌着，它们的引擎声在峡谷中来回反射，形成低沉的共鸣。

看来，被裹挟来的部队还不少。

埃米尔捂着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就没有人通知他们，他们已经战败了吗？”

神风烈士没有回答。他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能量剑已经出鞘，蓝色的剑刃在空气中嗡鸣。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直直地撞入风暴叛军的阵地。

“走吧。”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快点找到那个家伙。要是他真的和科塔娜分身合作，那我们干脆投降算了。我是真的不想和他再打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如同在开玩笑。

从致远星到04光环，提尔瓦达米一败再败。每一次与那个男人的相遇，都让他深刻体会到“人外有人”这四个字的重量。

在之后的合作中，他又享受了杨凡带来的巨大提升——那套幼麟战甲，那些修真功法，那些让圣赫利战士实力翻倍的训练方法。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杨凡之间的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哪怕只是受到杨凡恩惠的那些战友——士官长、埃米尔、俊、琳达——这些人，在提尔眼中都是无比棘手的存在。在神风烈士看来，星盟的解体，归根结底都要怪在杨凡头上。如果没有他，人类早就被星盟消灭了，银河系早就被先行者的光环净化了，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提尔的话说得太过轻松，就和开玩笑一样，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当真。

只有那个031热情见证的心情忽然又变得不好起来。它的球体微微下垂，光芒变得暗淡，飞行的时候都不再蹦蹦跳跳了，如同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别看神风烈士说得轻松，他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呢。

好好的一场战争，好不容易打完了，好不容易可以休养生息了，偏偏又要搞风搞雨。他也清楚，和平不可能维持太久。时间长了，自然会有野心家冒出来，自然还会再次开战。可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需要时间来养育下一代，需要时间来重建那些在战争中被摧毁的家园。圣赫利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冲得很猛。幼麟战甲的防护甚至超过了圣甲虫——那层金色的能量护盾可以抵挡等离子长矛的轰击，那厚实的装甲板可以硬抗燃料炮的近距离射击，那内置的法阵可以自动修复轻微的损伤。在地面战中，他几乎是无敌的。

但是好死不死，空中突然出现了不少直径约一米的浮空防御炮台。那些炮台从云层中降下，从山脊后转出，从四面八方同时锁定了提尔瓦达米的身影。它们的炮口闪烁着刺目的蓝光，能量读数在急速攀升。

然后——它们同时开火了。

十几道光束从不同的方向射来，有的从正面，有的从侧面，有的从头顶。那些光束的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提尔甚至来不及闪避，只能本能地举起能量剑，将护盾的功率调到最大。

光束击中了幼麟战甲。金色的护盾在连续的轰击下疯狂闪烁，能量读数如同跳水般下降——从百分之百到百分之八十，从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六十，从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四十。警报声在他耳边炸响，尖锐而急促，红色的警示灯在他的面罩上疯狂闪烁。

“靠！”神风烈士不得不狼狈地躲到岩石后面。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布满了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从岩石后面闪出，一路绕了回来。

031热情见证小心翼翼地飘到他身边，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也带着一丝无奈。

“抱歉。我的权限几乎都被科塔娜剥夺了。现在创世星的防御系统——都是她在掌握。”

提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那个数字——那些浮空炮台的火力密度、射速、以及它们的能量波动特征。然后，他重新加入了战斗。

与此同时科塔娜也开启了北斗七星大阵。

那些炮台威力巨大，好在不能移动，也很脆。一发硬光狙击枪的子弹就能打爆一个，一发燃料炮的轰击能清空一片。战士们边打边前进，速度也不慢。

就在眼前的敌人被清理得差不多的时候——远处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裂隙不是从一点扩大的，而是如同被两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向两侧缓缓拉开。蓝紫色的电弧在裂缝的边缘跳跃，金色的光芒从内部涌出，照亮了整片天空。

一个身高千米的守护者从那裂隙中缓缓滑出，如同一尾从深渊中浮起的巨鲸。它的组件在漂移、旋转、重组，那些几何体之间的金色光束在不断地调整角度和强度。它停在半空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哨兵，那由无数几何体汇聚而成的“头部”缓缓低下，仿佛在俯视着地面上的蝼蚁。

就连阿泰斯都忍不住吐槽：“这多少台了？她弄那么多守护者干什么？这是准备把银河系全炸了？”

那个小铁球——031热情见证——也附和道，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似乎也有些困惑：“确实无法理解。一个守护者就足以护卫一整个恒星系了。这么多战力……确实让人不安。”

阿泰斯问道：“护卫？不是进攻？”

“是的。”031热情见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理所当然，“先行者就是用守护者来强制维护低阶星系的和平。它们不会主动进攻，只会在冲突爆发时介入，将交战双方隔离开来，迫使它们回到谈判桌上。”

阿泰斯微微点头，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通讯频道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钢板上。

“那你们做的事情，和科塔娜——也没太大区别啊。”

通讯频道里，忽然冷场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只有远处的炮火声，只有守护者那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