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中队

中间的军官翻了一下她面前的档案，眼神里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审慎，不会因为对方年轻就降低审视的强度，“金卢娜中尉，你从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转调过来，之前做的是网络调查分析。从履历上来看，你没有一线作战经验，没有特战背景，这样会对你的评估权重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有准备。”

“有准备就不必多谈了。你的转调申请上附上了训练评估报告，体能成绩合格，战术评估合格，心理测试合格。从数据上看你没有太大问题，客观来说你已经具备了加入这支部队的条件。”

“谢谢。”

“你知道过去有些带着安保司背景进入空输部队的人，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当然也可以是以空叔部队的身份来到安保司——”

“我知道。”

“直接挑明了吧，全斗焕在发动政变之前担任过安保司令官和空输部队指挥官，因此我们在此类审查中会特意进行严格管控。这两项背景你现在都即将符合——安保司的履历和空输部队的编制。你应该明白，在我国军队里，拥有安保司背景的军官，忠诚度历来受疑，有些记录是抹不掉的，更不要提你的父亲曾经是军检方的调查对象——你如何证明自己只忠于国家？”

面试官的问题停在半空中，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像一只很小的昆虫在远处持续地发出振翅的声音。

露娜的背脊贴直了椅背，“我父亲因服从命令远走他乡，是他的命运。我站在这里，只为洗刷家族之名，以血汗证忠。”

长桌后的人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从她脸上滑开，“很好，出去等着，我们要进行最后的评议，决定你的命运。”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等。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传来打字的声音，敲击的间隔很长，像在斟酌每一个词。

她靠着墙壁站着，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等到了光线开始变暗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你通过了。”

“谢谢长官。”

“下周一到707大队第3中队报到，技术辅佐官，军衔晋升大尉，祝你好运。”

报到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露娜换上了707部队配发的深灰色作训服，把肩章上的大尉军衔别好，站在宿舍的镜子前面仔细检查一遍。

经过刻苦的训练，镜子里的人跟几周前不太一样了——颧骨比之前突出了，下颌的线条更硬，脖子两侧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像地图上细小的支流。

也许，经历了后面的事情，她还会更加脱胎换骨吧。

营区比训练中心安静得多，没有口号声在远处回荡，没有哨声划破空气。偶尔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擦肩而过的时候不会打量她，也不会刻意避开目光。

707的营区里每个人都穿着同样颜色的衣服，走在同样平整的水泥路面上，连脚步声的频率都趋近一致，而且没有路牌，没有标识，只有灰色墙体上用白色油漆刷的编号，经过多年日晒雨淋已经有些褪色，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字迹。

第三中队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高的方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入口的门框上有已经模糊的铜牌，字迹被磨损得只能看清几个笔画。一楼走廊里没有人，值班室的窗口挂着布帘，帘子后面亮着灯。

她找到楼梯上到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第三中队 中队长室”。

敲门后，门内传来短促的“进来”。

中队长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接过露娜的报到文件，仔细进行了检查与核对：

“你的职务是技术辅佐官，术业有专攻。你的档案里写了，之前所在的单位是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负责网络安全方向。上次选拔终审的评语我看了，写得很简短，意思大概是说你适合带脑子干活。”

“谢谢长官。”

“不用谢我，评语不是我写的。现在你既然来了，就把我们提前准备好的资料拿走——这是训练日程表，707的日常训练分两部分：基础体能和专项技术。基础体能跟你在选拔时练的内容类似，专项技术按照中队分管的任务范围来定。第三中队负责的方向包括渗透、侦察和城市战斗，你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这些科目的基础训练，并参加考核，才能正式成为707部队的成员。”

体能部分的科目跟选拔时差不多，只是频率更高，强度更大。

专项技术部分列了七八项，有一项用红笔在标题旁边做了标记，写着“外骨骼战术整合试验”，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你的转调申请里没有提到外骨骼操作经验，707现在全员列装简易外骨骼系统，你在之前的单位没有接触过这类装备，所以你需要额外补这个科目。我已经安排了教官，每周三个下午专门给你做专项训练，作为第三中队分管的额外训练内容之一。”

“明白。”

“还有一件事，你的日常训练编组在第二小队。小队长是李秀智中尉，你们同期报到，之前在特战训练中心待过一段时间。你认识她吗？”

“认识，我们是高中同学。”

“那就好，熟人好配合。她也在第三中队，已经完成基础外骨骼训练，日常负责战术突击和火力支援角色，表现相当出色。你们的训练和任务编组会经常在一起，让她带你熟悉这边的节奏是最快的”，中队长拿起笔在名单上签了字，“今天下午两点，去装备库领外骨骼，会有人教你怎么做校准测试。先去小队报到吧，二小队在二楼东侧的装备室里整理装备。”

露娜把日程表折好收进口袋，告别了中队长，二楼的走廊比一楼长，两侧各有一排窗户。

东侧装备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和几个人聊天的声音，语速快，夹杂着笑声和偶尔的脏字。

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瞥了一眼，几个技术士官正在检查一排外骨骼的关节连接，并进行修理，动作熟练。有人正在用螺丝刀拧紧部件，低头时额头几乎碰到金属表面。

房间不大，靠墙排列着几个金属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简易外骨骼的备用零件。

地上摊着三套正在检修的外骨骼，有人蹲在其中一套旁边，清理关节缝隙里的沙土。

对方侧对着门，头发剪得很短，身形偏瘦，蹲着的时候上衣下摆折起一角，露出一截腰带，通过反射可以看出领章是中尉。

露娜马上认了出来，喊了对方的名字，声音穿过金属碰撞声和聊天的声响，落到对方耳朵里。

蹲在地上的人抬头，先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适应光线从门外投进来的角度，表情变了一下，从专注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像是想笑又压住了的笑。

“你……”

露娜侧身让开了一点光线，对方放下刷子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露娜打量着对方，圆脸还在，但比高中时瘦了，颧骨凸出了一些，脸颊的弧度收得更紧，虽不说是改头换面，至少也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以前的圆框眼镜不见了，换成了隐形眼镜，眼睛的形状露出来，比从前显得更有神。同样的，她的站姿跟高中时完全不一样了，高中时她站着的时候重心总在一条腿上，肩膀微微歪向一侧，懒散又舒服；现在她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脊柱笔直，重心均匀地落在两只脚中间，像一棵已经被固定好了位置的植物，不会再歪向任何一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李秀智的声音比高中时低了，尾音还是不自觉地上扬。

“我自愿申请转调过来的，现在担任技术辅佐官，今天刚刚来到第三中队报道。”

李秀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笑容时露齿，比以前短了一些，像是时间把它的长度剪掉了两帧，“我的天，你居然真的来了，上次听说你还在安保司令部做网络分析，今天看到新的名册才知道……你现在怎么突然跑到这边了？”

“这些……说来话长。”

“那就等会儿再说”，李秀智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我刚刚接到通知要带你熟悉一下简易外骨骼，现在先把装备拿了，下午还要做校准，我带你去。”

她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去趟装备库，十分钟回来”，里面有人应了一声“知道了”。

“哦对了，高一之后就突然没见到你了……你那边怎么样？家里人还好吗？”

“我父母还在美国，弟弟也在读书。”

“你呢？”

“我一个人回到首尔，在成均馆大学读了4年书，又在安保司工作了一年多。”

电梯门开了，李秀智先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挺好的，至少你回来了，拿到了学历，有了光鲜的履历，还成为了707部队的成员。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来的吗？前年，我是直接从空叔第九旅团转调的，没有你的高学历，也没有读过军校，只能先从普通士兵做起，后来参加特战司举行选拔，好不容易通过了，就留下来了。”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空输部队？”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李秀智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不少，“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高考没考上理想的学校，但是成绩还是不行，又在补习班待了一年，感觉自己没什么进步，后来就干脆报名参军了。刚开始在普通部队待了大半年，每天站岗、训练、巡逻，还在第9师团待过一阵子，在非军事区的防线上进行每天的武装巡逻。后来听人说空输部队选拔，我就去试了，没想到过了。接着就是在空输部队又待了几年，去年总算转入了707部队。”

“我以为你会做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

“不记得了，你以前好像喜欢那些……”

“偶像？”李秀智笑了，“早不追了，我现在连手机屏保都是默认的，这样才不会伤眼睛，也不会耗电。”

装备库是一楼一间更大的房间，两侧的货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层都标着分类编号，密密麻麻。

门口的值班军士核对了两人的证件和手令，从里间推出手推车，车上装着几套崭新的简易外骨骼，金属表面还覆着半透明的保护膜。

李秀智十分熟练地拆开保护膜，收拾好之后丢弃，放在推车下层，用手按压外骨骼的几个关节部位，提前确认灵活度，“你先坐下，我帮你做初始校准。”

她拉了把折叠椅过来，示意露娜坐下，又蹲下身调整外骨骼的腿部构件的角度。

“你刚才说你来这边是因为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阿萨拉那边失联了，我需要去那边找她，所以我必须取得空输部队成员的身份。”

李秀智的手指停在外骨骼的膝关节螺丝上，但没有抬头，“去阿萨拉？”

“嗯。”

“你该不会是听说了什么关于GtI的事吧？”

露娜的目光落在李秀智的侧脸上，“你也知道GtI？”

“前一阵有人在训练间隙提过，说是一个多国联合的特种组织，专门针对哈夫克集团。要来707挑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去，好像是需要额外考核”，李秀智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如果你想参加他们的考核，我建议你先把该训练的科目全部练熟，不然就算选了你也去不了。”

“你会去吗？”

李秀智转过身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扣紧，“不知道，还没考虑清楚，我没想那么远，好不容易才进入707部队，当然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你们这些技术人员想得多，可惜我不是那种人——好了，别好高骛远了，来，准备好。”

她开始引导露娜进行初步校准，当外骨骼的背部支架扣上脊柱的时候，微微收紧的包裹感像一件正在成型的壳，正沿着脊柱和肩胛骨的方向慢慢贴合过来，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每一寸都完全贴合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