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深渊里的手（五）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救我？”

顾可涵猛地抬起头。她看着梓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梓路重复了一遍，紫色的眼睛平静，没有情绪，没有波澜，“你为什么要救我？每次都来。每次都哭。每次都那么拼命。”

“你不觉得累吗？你不觉得烦吗？你明明可以不管。”

顾可涵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因为我不想你死”，想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想说“因为……”。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堵住了。因为不对。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梓路看着她的表情，那双紫色的眼睛像两台精密扫描仪，读懂了她脸上每一丝犹豫和挣扎。“你在犹豫。说明你在想一个‘正确’的答案，而不是真实的答案。”

顾可涵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梓路。”

“嗯。”

“我……”顾可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发誓，“我救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我们是同学。”

“是因为——我是同性恋。我喜欢女生。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河边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了。”

病房里安静了。药水滴落的声音变得很响，嗒，嗒，嗒。梓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可涵，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的手指把被角攥出了褶皱。

“你喜欢女生。”梓路重复了一遍。

“嗯。”

“所以你喜欢我。”

“嗯。”

“不是因为你善良？”

“不是。”顾可涵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如果那天站在河边的不是你，我也会拉住。但我不会天天去找她，不会每天给她发消息，不会在她割腕的时候哭到崩溃。”

“我会报警，会叫救护车，会做所有正常人该做的事。但不会像这样——”她终于抬起头，对上梓路的眼睛，瞳孔被泪水洗得透亮，“不会像我爱你这样，爱她。”

梓路的身体颤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不是微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的痕迹。

“你说你爱我。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我知道。这跟时间没关系。”顾可涵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很坚定，“我就是爱你。从第一次在河边拉住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的手腕很细，很凉，但你的心跳很快。我当时在想，这个人明明不想死。她只是太累了。”

梓路沉默了。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你是同性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小学六年级，看到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会觉得好看。想靠近的那种好看。”她顿了顿，“我一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别人觉得我恶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更害怕的是——你不接受我。因为你是女生。。”

梓路偏过头，看着顾可涵泪痕交错的脸。“你怎么确定我会不接受？”

“因为你不接受任何人。”顾可涵笑了一下，很苦的笑，“你连自己都不接受，你怎么会接受别人？”

梓路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可涵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说得对。我不接受任何人。”梓路的声音很平，“包括我自己。我讨厌自己。讨厌到想杀死自己。你觉得这样的人，能接受你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你有一天不讨厌自己的时候。等你也喜欢我。”

“如果那一天不会来呢？”

“那我就一首等。”

梓路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到近乎固执的表情。她想起每一次自杀，这个人都会出现。

天台，河边，浴室门口。每一次都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每一次都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到安全的地方。她以前觉得那是同情，是善良，是某个“好人”的标配。现在她知道了。

是爱。

“顾可涵。”

“嗯。”

“你过来一下。”

顾可涵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怎么——”

梓路伸出右手——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手指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她的手轻轻落在顾可涵的脸颊上，拇指擦过她眼睛下方的泪痕。

顾可涵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都不敢喘。

“你好吵。”梓路说，“每次我快死的时候，你都在旁边哭。很吵。很烦。”

顾可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梓路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按了一下，她就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