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回不去的家

同一时间。

炭治郎的意识沉了下去。

不是平时那种自然的困倦。是一种外力硬生生把他按进了水底的感觉。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

雪。

漫山遍野的雪。

白得刺眼，铺在山路上，盖在树枝上，积在屋檐子上。空气冷得像针扎脸，一口吸进去鼻腔都疼。

炭治郎站在山路中间。

他认识这条路。

每一块石头他都认识。每一棵树他都认识。右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是他小时候从上面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的那棵。左边那块大石头，是花子最喜欢坐在上面晒太阳的那块。

这是他家的山。

竹雄山。他长大的地方。他烧炭的地方。他的家人住着的地方。

他的家人死掉的地方。

“哥哥！”

声音从山路前方传来。很小的声音。很高的声音。带着那种小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

六太从坡顶冲了下来。

六岁。脸蛋冻得通红。穿着那件永远嫌大的棕色棉袄，袖子盖过了手指头。鼻涕挂在嘴唇上面，跑一步甩一下。

炭治郎的脚钉在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站在这发呆呀？快回家！妈妈做了炖菜！你闻闻，好香的！”

六太抱住了他的腿。

那双小手的温度透过裤子传了过来。热的。活的。

炭治郎的鼻子在动。

他能闻到六太身上的味道。棉袄洗过之后残留的皂角味。从柴房里跑出来沾上的松脂味。还有六太自己的味道，那种奶乎乎的、带着一点汗的小孩子的味道。

很像。

百分之九十九地像。

但有一样东西不对。六太身上少了一种味道。那只他天天抱着玩的山羊的味道。那只叫小白的山羊，每天被六太缠着，毛都被揪秃了半边。那股羊膻味渗进了六太的每一件衣服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现在没有了。

梦复制不了那些细小到连记忆都快抓不住的东西。

“哥哥？走嘛！”六太使劲拽他的裤腿。

“六太。”

“嗯？”

炭治郎蹲下来。他的视线跟六太平齐了。

六太歪着头看他。“哥哥你眼睛红了。”

“被风吹的。”

“骗人。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被雪晃的。”

“那你闭上眼嘛。”

“好。”

炭治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六太的脸还在面前。笑嘻嘻的。

他把六太抱了起来。六太很轻。轻得像一捆没晒干的柴。

“哥哥今天怎么了？突然抱我。你上次抱我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想抱一下。”

“哦。那你抱吧。”

六太趴在他肩膀上。小手环着他的脖子。

炭治郎抱着他往山上走。每走一步，家的轮廓就清晰一分。

屋子出现了。木板墙。茅草顶。烟囱里冒着白烟。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双草鞋，泥还没干。

门滑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

围裙系在腰上。头发拢在脑后。脸上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东西的、干干净净的温柔。

“炭治郎。回来了？”

“嗯。”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不是说中午之前就到家吗。”

“路上耽搁了。”

“快进来吧。你手好凉。又没戴手套？”

“忘了。”

“每次都忘。你弟弟妹妹都知道戴，就你不戴。”

母亲把他拉进了屋里。手握着他的手。

暖的。

从指尖一首暖到心口那个位置。

屋里的火盆烧着。竹雄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木炭在画什么。听到响动抬起了头。

“大哥回来了！炭卖了多少钱？”

“还没卖。”

“啊？那你去镇上干嘛去了？”

“有点事。”

“什么事？”

“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就想知道嘛。”竹雄嘟了嘟嘴。“妈妈说家里的味噌快没了。本来让你买回来的。”

“明天再买。”

“你每次都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明天。”

竹雄盯着他看了两秒。“大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赶路赶累了。”

花子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布。“大哥你看！我给六太缝的围巾！”

那团布歪歪扭扭的。线头到处钻出来。花子缝东西的水平跟她画画的水平差不多，永远分不清左右对称。

但她每次都缝得很认真。

“好看。”

“你真的觉得好看？上次你也说好看。结果半夜偷偷拆了帮我重新缝。”

“这次是真的好看。你进步了。”

“真的？”

“真的。”

花子的眼睛亮了。

茂从柴房那边探出头来。脸上一道灰一道白的。

“大哥。爸爸那把大斧头我搬不动。你帮我搬一下。”

“你搬那个干嘛？”

“我要学劈柴。竹雄都会劈了。我也要学。”

“你才八岁。”

“竹雄九岁的时候就会了。我比他晚一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