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小财神吖 · 4468 字 · 约 11 分钟
八月的北境,天高云淡,草木渐黄。
白鹤渡的清晨总是来得迟些,山峦叠嶂间,晨雾如纱,缠绕在半山腰久久不散。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偶有水鸟掠过,惊起几圈涟漪。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时辰前被彻底撕裂了。
“报!”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急促:“拓跋部可汗亲率两万先锋,已过黑山口,正沿清水河北下。前锋骑兵约三千,距白鹤渡不足百里。沿途……沿途村镇已遭劫掠。”
中军帐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寒意。
萧祯站在沙盘前,目光沉如深渊。他的手指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温软坐在他身侧,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从黑山口蜿蜒南下的路线上,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百姓呢?”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斥候抬头,眼眶微红:“回禀……回禀娘娘,边镇三县已紧急撤离。只是……只是那些散居在山坳里的村落,来不及了。”
帐中一片死寂。
温远站在温软身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跟随温家军征战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每次听到“来不及了”三个字,心口还是会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韩征立在帐门旁,一身粗布短衫,腰间佩着那柄跟了他多年的长刀。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的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软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柔软已经尽数收敛,只剩下清凌凌的光,像深潭,像寒星。
“传令下去,”她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挺直脊背的力量,“沿河各村即刻撤离,所有粮草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坚壁清野,一粒粮食都不要留给敌军。”
“是!”
斥候退下后,帐内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重。
两万骑兵。
这不是试探,不是骚扰,这是奔着撕开北境防线、长驱直入来的。拓跋部可汗在赵衡出事后选择提前进攻,显然是得到了某种情报,认定这是最佳的南下时机。
温远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娘娘,末将请战。五千人对两万人,兵力悬殊不假,但白鹤渡地形狭窄,敌军骑兵展不开阵型。末将愿率三千精兵正面迎敌,扼住隘口,叫他们有来无回!”
韩征抬起头,看了温远一眼,缓缓道:“温将军勇猛,韩某佩服。但两万人不是两千,正面硬扛,哪怕占着地利,也是拿命去填。”
他顿了顿,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白鹤渡隘口的位置:“依韩某之见,当死守白鹤渡。此处两山夹峙,中间只容三骑并行,是天然的关隘。五千人在此设防,配以弓弩滚木,便是两万骑兵也休想轻易通过。”
温远皱眉:“守?守到什么时候?等他们绕道侧翼,或者分兵抄后路?”
“那就让他们绕。”韩征平静道,“白鹤渡以南三十里,还有第二道隘口鹰嘴崖。两道隘口连环,拖也能把他们拖到粮草耗尽。”
两人各执一词,帐中将领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支持温远正面迎战,有人赞同韩征据险而守。争论声越来越大,却始终没有人能拿出一个两全之策。
温软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沙盘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标注着地名的位置。她的视线在那些代表敌军的黑色旗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向了白鹤渡以北、黑山口以南的那片区域。
那片区域上,标注着十几个部落的名字。
其中有几个名字,她的目光反复停留。
萧祯一直在看她。
他看到她的目光在那些部落名称上逡巡,看到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到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每一次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正在成型。像棋手落子前的那一刻审视,像猎人张弓前的那一瞬屏息。
帐中的争论声渐渐小了下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皇后娘娘动了。
温软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拿起代表拓跋部可汗的那面黑色大旗,缓缓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越过了黑山口,越过了清水河,越过了沿途的几个村镇。
然后她把那面旗帜,钉在了白鹤渡以北四十里的落雁谷。
“你们看到的,是白鹤渡。”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在安静的帐中清晰如泉,“可汗看到的,也是白鹤渡。”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
“所以你们在想怎么守白鹤渡。”
温远和韩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温软的手指从落雁谷出发,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向北划去,经过三个标注着部落名称的位置。
“可汗率两万骑兵南下,势如破竹,沿途烧杀抢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看起来凶悍无比,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萧祯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配合她设下一个局。
温软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粮道。”
她转向帐中众人,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两万骑兵,每人三匹马,每日消耗粮草几何?沿途村镇已被他们自己烧了,就地取粮的路已经断了。他们的粮草,全部依赖后方转运。”
她的手指点在那三个部落的位置上。
“而这条粮道,经过的正是已经与我们达成默契的几个部落。”
帐中霎时安静下来。
温远瞪大了眼睛,韩征的眉头猛地一跳。
“娘娘的意思是……”韩征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意思是,”温软的目光平静如水,“不是我们守白鹤渡,是让可汗的先锋过了白鹤渡,再回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诱敌深入!”温远猛然拍了一下大腿,“让可汗以为白鹤渡守不住,或者守得不坚决,引他主力全部压上来。等他的粮道被断……”
“他就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韩征接上了话,眼中的光亮越来越盛。
温软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
“但不是现在。”她说,“可汗性子急躁,急于求成。我们不能让他太快意识到这是个陷阱。白鹤渡要守,但只能守得恰到好处。守得太严,他会绕道;守得太松,他会起疑。”
她看向温远:“六叔,你率三千人守白鹤渡正面。记住,只能守,不能追。敌军进攻时全力抵御,敌军后退时绝不追击。要让可汗觉得你是在拼死抵抗,而不是有意放他进来。”
温远郑重点头:“末将明白。”
温软又转向韩征:“你率一千人,今夜从西侧鹰嘴崖的小路绕出去,到落雁谷以东的密林中隐蔽。等可汗主力过了白鹤渡,你不需要动。等粮道一断,他会回撤。到那时候,你的任务是堵住他的东翼,不给他从侧翼突围的机会。”
韩征抱拳:“韩某领命。”
“剩余一千人做预备队,由我亲自统领。”温软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布置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白鹤渡不能丢,但也不能只靠死守。我会根据战况随时调兵。”
部署完毕,帐中诸将各领将令,鱼贯而出。
萧祯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温软收起沙盘上的旗标,看着她将每一面旗帜放回原来的位置。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一盘下完的棋。
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还有守在帐外的翠竹。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萧祯忽然问。
温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从到白鹤渡的第一天。”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苍茫的群山,暮色正从山巅一点点漫下来,将天地染成深沉的黛色。
“白鹤渡的地形,沿途的村落,那些部落的位置,粮道的距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东西从第一天就在脑子里了。只是等一个契机。”
“赵衡出事,可汗提前进攻。”萧祯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这就是你说的契机。”
“嗯。”温软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不是这个契机,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可汗提前进攻,看似对我们不利,但实际上……他比原计划早了至少五天。这五天,他的后续部队跟不上来,粮草调度也来不及重新部署。”
她转头看向萧祯,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
“他以为提前进攻是抢占先机。殊不知,先机和陷阱,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萧祯静静地看着她。
暮色中,她的侧脸轮廓柔和而坚定。他见过她温柔的样子,见过她隐忍的样子,见过她在深宫中步步为营的样子。可此刻的她,站在苍茫天地间,指点江山,运筹帷幄,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男子身上见过的从容与清醒。
“朕有时候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若你是男子,这天下怕是要换一个姓。”
温软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俏皮,也有几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娇憨。
“皇上放心,臣妾对天下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温软没有回答。她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握在腰间的那只手上,然后极轻极轻地,将自己的手指覆了上去。
萧祯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朕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晚风吞没,“朕都知道。”
晚风从山谷间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声。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在这苍茫的暮色中,在这即将迎来血与火的北境边关,像是世间最不起眼、也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翠竹远远地站在帐外,听着帐内渐渐归于安静,默默地转过身,走向了厨房。
娘娘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她得去熬一碗热粥。
夜色深沉。
白鹤渡的营地里,将士们正在做最后的备战。磨刀声、甲胄碰撞声、低声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独特的声响。那不是恐惧,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温远站在营地中央,仰头看着漫天星斗。
他今年五十二了,打了一辈子的仗。年轻时跟着老将军南征北战,后来跟着侄女入京城,再后来被派到白鹤渡驻守。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看着温家从一介寒门走到外戚之尊。
可今晚,看着侄女在沙盘前运筹帷幄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见证了温家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六叔。”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远回过头,看到温软披着一件斗篷,站在月色下。
“怎么还没歇着?”温远迎上去,眉头微皱,“明日一战关乎大局,你得养足精神。”
温软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向星空。
“睡不着。”
温远没有拆穿她。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越是要紧的时候越睡不着,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前在温家老宅,每逢大考的前一夜,她都要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在想什么?”温远问。
“在想爹。”温软的声音很轻,“他若是还在,看到今夜的局面,会怎么打?”
温远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你爹会比你更狠。”
温软偏过头看他。
“你爹说过,打仗这件事,狠的不是将军,是那个下命令的人。”温远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当年在凉州,面对羌人入侵,所有人都说要守城。你爹说,守城是下策,放进来打才是上策。他把羌人放进凉州城外的平原,然后断了他们的退路。那一仗,羌人三万骑兵,活着回去的不到五千。”
温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和他很像。”温远转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目光温暖而慈爱,“不,你比他更像。你爹是猛将,打的是硬仗。你是棋手,打的是巧仗。”
温软轻轻笑了一下。
“六叔,”她忽然说,“明日一战,不管发生什么,守住白鹤渡。”
温远一怔。
“不管前面打得多么惨烈,不管可汗的攻势多么凶猛,守住就是胜利。”温软的目光转向北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追击,不要贪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可汗觉得他在赢。”
温远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
“我明白。”
月色如银,洒在白鹤渡的关隘上,将那些嶙峋的山石和斑驳的城墙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银光。远处的山脊线上,隐隐可见几点火星,那是北境边境村落燃烧的火光。
那些火光,是拓跋部可汗留给这片土地的第一道伤疤。
温软看着那些火光,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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