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岳千月 · 4449 字 · 约 11 分钟
第100章 兔爰(2)
然而,饒是雲長流已經把自己弄成這麼個淒慘樣子,他也並沒有昏睡太久時間。
阿苦才剛給他簡單處理完傷口換了衣裳,少主就無聲地睜開了眼。
他看見阿苦跪在床腳,那青衣小少年正將一條浸透了血的巾子扔進水盆裏,聽見動靜就轉過眼來沖他安撫性地微笑一下,輕聲道:“再忍忍啊,我這就帶你去藥門。”
其實阿苦因著常被取血,自家屋子裏是備了不少傷藥的。但畢竟比不得燭陰教的藥門,應急用一用也就罷了,雲長流傷成這樣,當然不可能只叫他在這幹躺著。
雲長流虛弱地搖頭,從被子裏伸出來拽了拽小藥人的衣角,固執道:“不行……我的不想你再去那裏。我能走,我自己進城……”
說著,他竟真的撐起身來就要下地。
阿苦臉色微沉。剛見識了這小少主擰起來的脾氣,他早已懶得用言語勸解,站起身一把將雲長流給撈了起來,直接橫抱著人就往屋子外走。
少主驚呼一聲,“你自己還有傷……放我下來!”
“閉嘴。”阿苦走出了木屋的門,冷下臉道,“告訴你,我真生氣了,你再動我就點你睡穴。”
“你不能進息風城,我這樣……”雲長流有些急了,磕磕絆絆道,“若有人誤會……等我同父親解釋清楚,你再進城!”
阿苦都氣笑了,惡狠狠道:“小少主,原來你還知道你這樣嚇人呐!?”
這時外頭將將日落,天邊已暗下來,神烈山的輪廓都開始模糊。阿苦運了輕功帶他一路上山,雲長流仍是執意不肯他進城。
兩人爭了大半條山路,終是阿苦不敢再招惹重傷虛弱的少主,退了一步,只將雲長流送到息風城外。
他遠遠地看著燭火衛匆匆自城頭下來,抱了雲長流進去,又在城門口遲疑著徘徊許久。眼見天色更暗沉,這才略有不安地轉身離去。
……其實阿苦心裏明白,雲長流說的才是對的。
這還虧得他給人把那件血淋淋的衣服給換了,一時看不出端倪。不然少主在他那邊出了事,無論過錯是否在他,他都得先被壓進刑堂關個幾天。
這時候本就該把解釋的事情全盤交給少主,他躲起來暫避風頭才是上策。
可阿苦還是心內糾結,又隱約地憂慮。
按理來說,雲長流是燭陰教少主,如今都送到了自家人裏,總不可能會出什麼問題;至於取血室裏殺了那黃舵主之事,以雲孤雁素來的作風,怎麼著也能幫愛子兜住了。
這麼一想,似乎真沒什麼需要他一個小藥人來操心的。
可阿苦獨自一人走在回去木屋的路上時,還是忍不住搖頭歎了口氣。
——要是以後少主真的寧死不肯喝他的藥血,這可怎麼辦呐?
他走著走著,忽然若有所覺地把臉仰起來,就看見天上有厚厚的烏雲,沉甸甸地裹在神烈山的山頂。
難怪天黑的這麼快呢,這是要下雪了吧。
……
片刻之後,雲長流被幾位燭火衛護持著,忍著傷痛緩慢地走進藥門的時候,恰好聽見裏頭的爭吵聲。
“小少爺,這真的不行!您這是難為屬下……”
雲長流側了側頭,辨認出是個藥門裏頭還地位頗高的醫師的聲音。
他向後頭的燭火衛們抬了,示意幾人噤聲止步。
就聽得那醫師急切道:“是,這群藥人的藥血的確有助於增進內功修為,可他們和普通的藥人有所不同,每個人去向都是已安排好的,都是由教主賞給有大功的屬下……”
而緊接著傳來的便是小少爺雲丹景戾氣滿滿的聲音,“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本少爺不配用嗎!?”
“……”
雲長流腳步一頓,微微皺眉。
自從雲孤雁親自授武之後,他一天有大半時間都是跟阿苦在一起,倒是有一陣子沒見雲丹景了。
嬋娟倒是偶爾還會掐著時間跑到長生閣來粘他,也說過丹景上回輸了多麼不甘心,這幾天練武更加用功,一心要贏回來怎怎樣……
沒想到,雲丹景竟會想到要用藥人邪術?
雲長流心緒一時紛亂,繼續捂著小腹的刀傷一步步往裏頭挪進去。
那些燭火衛們惶恐地跟隨。他們當然已經看出了少主身上帶了不輕的傷,可雲長流真是不喜歡生人觸碰。在城門口處為了使阿苦安心,他忍便忍了,可一等到燭火衛抱著他遠了城門,就非要下來自己走路。
燭火衛哪里敢違逆少主,只好分了幾人去稟報教主,剩下的一路跟在後頭,跟得心驚膽戰。
雲長流本人卻對此沒什麼知覺。他就這麼慢吞吞地走到裏面,終於看見與那醫師僵持的雲丹景,以及兩人身後的幾個瑟縮著的藥人。
“不敢,不敢……”
那醫師滿頭大汗,正沖雲丹景躬著身連連道,“丹景少爺您有所不知,教主不許您用這種藥人,是因為以這種法子來增進內功,終究不是正道,容易使得根基不穩……”
“您想想啊,教主給下屬送這種藥人用,可下屬終究是外人嘛。再說,他們大都上了些年紀,有些已經遇上瓶頸,內功再難寸進。而小少爺您還小呢,前途不可限量,教主不叫您用這些邪術,也是為您好啊。”
雲丹景聽不進去。他憤然咬著牙,怒目而視:“那為什麼……為什麼長流少主就可以用!”
醫師忙陪著笑道:“唉呀小少爺您搞錯了,少主用的一直只是解毒的藥人,是為了治病的。這種練功藥人,少主也從未用過的。”
不料,這句話卻把雲丹景激怒得更厲害。小少爺瞬間就變了臉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兒般跳起來,指著那藥師的鼻子就罵道:
“廢話!少主有他爹給他傳功,還用得著藥人嗎!?怎麼,你們都覺著少主天資橫溢是不是!同樣是借助外力,他根基就能穩!偏偏我就不行——”
雲長流忍不住輕輕叫了聲:“丹景。”
雲丹景怒吼的聲音戛然而止,活像被掐住了喉嚨。
他愕然轉過頭來,還沒來得及覺得羞憤或者怎樣,待看清雲長流那一身傷的樣子就瞪大了眼,“你……你怎麼弄成這樣子!?”
雲長流仍是邁著遲緩的步子走過去。那醫師是個有經驗的,“哎喲”驚呼一聲就沖過去扶住少主,一疊聲地問他是否哪兒受了重傷了。
雲長流“嗯”了聲,淡然解下衣衫,露出自胸口自腰肢雪白纖細的一線,自然也露出了那被簡單包紮過卻仍滲著點點血跡的小腹刀傷。
那醫師和雲丹景都嚇得變了臉色,頓時藥門裏一片兵荒馬亂。雲長流又被擁上來的一群人給抬起來,捧著玻璃似的送到藥門內的床上。
隔著來來去去的人影,他看見不遠處的雲丹景目光複雜地看了這邊一會兒,就低著頭轉出去了。
阿苦那緊急處理的包紮和傷藥自是被換了更好的,五個醫師圍著他噓寒問暖,吵得雲長流又皺起眉不吭聲。
……他表面上安靜沉默,其實心裏煩的不行。
不過他知道雲孤雁那裏一定已經得了信,大概很快就會來這邊。要不是為了等父親,少主早就閉眼裝睡了。
沒半晌,又一個人滿面焦急地撲到雲長流床邊,這回竟是溫楓趕來了。小近侍那張清秀的臉上慌亂不已,語無倫次道:“天啊……少主!您——您怎麼會傷成這樣?這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
雲長流實在實在不想說話,就窩在床褥和被子間漠然盯著溫楓。
這招果然管用,沒一會兒小近侍的臉就僵了,訕訕地閉了嘴退下去。
但是長流少主註定得不了安寧。溫楓才退在一旁沒多久,就聽藥門眾人口呼“教主”,嘩啦啦整齊地跪了一片。
雲孤雁陰著臉走進來,目光落在雲長流明顯蒼白得不正常的臉側,驟然冷凝。
長流少主垂下眼睫,弱弱地喚了聲:“……父親。”
……
就如阿苦意料的那樣,雲孤雁並沒有責怪雲長流殺了黃舵主的事情,反而說一切已經處理乾淨,叫他安心養傷。
燭陰教主的段自是硬得很,當時接到消息,不等把詳細情況問清楚,就果斷地先下令封鎖了消息,以防東淮城分舵那邊人心動盪。
緊接著燭火衛派出去,浩浩蕩蕩地就把那群分舵使者圍了起來。拿腔作調地把時間拖上半個時辰,信堂那邊已經把黃舵主的案底翻的一清二楚。
幸而這黃舵主也不是多乾淨的,弄幾個罪名上去輕而易舉。條條大罪列出來,教主的燭龍大印再往定了死罪的刑堂諭令上一按,分舵那群人哪里還敢多說一句?
雲孤雁的震懾力非同一般,燭陰教裏教眾的生殺全由教主一念都是常事,也沒人真有膽子反抗。黃舵主之死,最終也就這樣揭過去了。
……然而這並不能讓雲長流輕鬆。
這一樁雖然揭過去了,但總有雲孤雁不肯揭過去的事情。
雲孤雁看著少主這一身傷,聽雲長流如實說了原委,又聽了趕來的關木衍斷定了逢春生發作的事實……他沉著臉坐在雲長流床邊,臉色很嚇人地默了很久很久,最終也沒多說什麼。
長流少主對阿苦的珍視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教主其實不敢逼得太狠。雲孤雁甚至答應這回的事可以暫不計較,自始至終,他就威脅了孩子一句話,還是阿苦曾經說過的。
——什麼時候少主命絕,什麼時候就是阿苦的死期。
雲長流露出一絲哀色,輕輕求道:“不要,父親。”
雲孤雁一拂袖從床邊站起身,罕見地沒理會他的寶貝流兒,只留下一個漆黑寬袍的背影,從屋裏走出去了。
這是在無聲地宣示,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雲長流怔怔睜著眼,臥在床上。
他覺得全身都好累,累得不想說話也不想動。
不知過了多久。
他聽見腳步聲響。
是雲丹景。這位小少爺居然沒離開,似乎還躲在一旁聽了全程。
走回來的雲丹景抱臂靠牆,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床上的長流少主:“你能不能爭點氣啊?為了個藥人要死要活的,哪里有半點少主的樣子!”
雲長流疲憊地閉了眼不說話。
雲丹景心內沒來由地冒火,憤憤地嘟囔道:
“算了,反正你和我不一樣!就算你是個藥罐子又怎麼樣,就算你一輩子軟弱又怎麼樣……誰叫父親只疼你!日後總歸是你當教主,我得給你跪下。”
床上的雲長流仍舊靜默著。
雲丹景本還以為他說出這種氣話雲長流定會來安慰他,沒想到哥哥理都不理他一句。
這一來,反倒顯得喋喋不休的自己十分可笑。小少爺臉都漲紅了,忍了忍沒忍住,猛地梗著脖子含怒諷道:
“你以為這樣就能顯得你多仁慈嗎!?我可聽說了,早在幾年前便有一批藥人入教,那幾十個孩子可都為你死了!”
“事到如今,你還護著那一個藥人有什麼用!?你本事大,能把那些死了的藥人都救活嗎!?”
扔下這一句,雲丹景竟覺得自己又委屈又憋屈,他究竟為什麼死也比不過這麼個性子軟綿綿的哥哥!?
他再也不願看身後一眼,轉身重重地把門摔上,逕自跑出去了。
他沒有看見,身後的雲長流仍是安靜地閉著眼,臉上卻倏然間一片灰敗之色。
……
果然下雪了。
息風城外的那間小木屋裏,阿苦早關了窗,生上了火爐。他肩上披了件毛毯子,照例地一邊看書一邊煮著他的藥,心神卻總是被外頭的呼嘯聲牽著。
那雪片被風吹得劈劈啪啪撞在合攏的木窗上,竟像是撞在他的心上。
……也不知他那小少主怎麼樣了。
傷應該都處理好了吧。
這時候該喝了藥睡下了?
息風城裏頭,總該比這兒暖和不少才是。
也不知明兒一早這雪能不能停?
若是雪霽,他再進城去看看少主……
——叩叩叩!!
外頭突然響起的砸門聲令阿苦一驚。
那聲音又急又重,和著風雪,竟叫人心裏陡然升起幾分不安來。
不知怎麼,阿苦心下猛地緊縮,他毫不遲疑地沖過去打開了門,然後便是更加詫異。
外頭這個錦衣小少年,他見過的。
阿苦記得,他是雲長流同父異母的弟弟。
雲丹景全身都被雪打得濕透了,落湯雞一般,早就沒了素來的威風。
他凍的發紅的裏提著一盞燈,眼圈兒紅紅的,門一開就瞪著阿苦道:“你……你是跟著長流少主的那藥人是不是?他有沒有過來你這裏!?”
“——你說什麼!?”
只這一句,便叫阿苦的眼神猝然間凜冽得比這外頭的風雪還刺人。
他毫不客氣,猛拽著雲丹景的衣襟就把這小孩兒給拖了進來,緊咬著牙冷聲喝問,“少主呢!出什麼事了!?”
雲丹景竟罕見地沒做反抗,痛苦地扇動著嘴唇囁嚅道:“雲長流他,他……他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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