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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123章

岳千月 · 4822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第123章 汝墳(1)

遵彼汝墳,伐其條肄。

既見君子,不我遐棄。

——

養心殿寢殿內,屏風後水霧朦朧。

關無絕的聲音夾雜著歎息幽幽傳來,“別哭了行不行?五年了沒個長進。”

“呸,”溫楓在屏風外站著,手撐著桌子眼睛憋得通紅,聲音都哽咽了還逞強道,“誰哭了。”

他沒想到還能與阿苦在人世間重逢,更沒想到,重逢時會是這般模樣。

當年那個天天和他搶少主的青衣孩子已經了無蹤跡,溫楓恨不能沖到屏風後沖這人大吼,問問他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你怎麼傷得這麼重,你到底怎樣了……

開口時卻是帶著鼻音的一句:“……傷口不能沾水,你當心著洗。”

屏風後默了半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傳來。

關無絕換了衣裳,白衣散發,緩步從裏面走出,低聲道:“無絕不過一介殘鬼,不敢勞溫近侍掛念。”

溫楓知道關無絕這是有意提醒兩人如今的身份,他是被老教主和爹爹下了禁令的,關於那段往事絕不可對教主吐露半字。如今他也只能繼續隱瞞下去,只拿眼前人當個素昧平生的陰鬼對待。

可溫楓到底意難平,洗了把臉回來勉強笑道,“教主竟連藍夫人的玉佩都肯借給了你,你這是又要回來和我爭教主身旁的位置了。”

關無絕將陰鬼面甲往臉上一蓋,繞過近侍往外走,冷冷淡淡道:“近侍言重了。一入鬼門斷前塵,如今無絕只不過是鬼門陰鬼,只會殺人,其他的一概不會。”

兩人還沒出到外堂,就聽一片嘈雜的聲音。

方才血濺養心殿把一眾人駭得不輕,蕭東河更是謝了恩就匆匆跑回去換衣服了。當時雲長流擺出護定了這陰鬼的架勢,沒誰敢立刻出言違逆。這是過了幾刻緩過來了,質疑之聲又紛紛而起。

最終還是薛獨行出列力排眾議,“劉萬鈞屢次違逆犯上,此乃大不敬之罪,著實死得應當。”

薛獨行在燭陰教內威望甚重,他一開口,那些意欲挑撥的人都不敢再出聲了。雲長流卻看他神情,知道長老這話還沒完。

果然,薛獨行停了一停,猶豫道:“只是方才劉萬鈞說的話不無道理,為何要釋放這群俘虜,還請教主給一個解釋。”

雲長流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不久前的話:“不是白放,是要他們贖。”

“擬信給來犯的八大門派,”雲教主手指點了點桌案上的俘虜名單,面無表情,“按俘虜的人頭,要錢。”

養心殿內再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躲在門後頭聽著的關無絕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

薛獨行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夢。

——他們這位天天一副不食人間煙火樣兒的新教主,居然能掛著如此清高的表情,用著如此淡泊的嗓音吐出倆字:要錢!?

“怎麼,”雲長流冷冷道,“你們不曉得燭陰教缺錢麼?”

頓時,更大的驚嚇襲擊了眾人。

右使趙磋目瞪口呆,口齒不清:“什什什……缺什麼!?”

錢?

燭陰教缺錢!?

老天爺!他們可是威震江湖、凶名赫赫的邪魔教派,教內高手無一不是洗劍染赤川縱馬踏雪山的狂傲梟雄,名頭喊出去可止小兒夜啼的!

“梟雄”們成天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哪曾為這些銅臭煩擾過?

雲長流煩悶地捏著眉心。

他父親這些年都快把教裏的積蓄敗光了,燭陰教如今正可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要說窮困潦倒那不至於,可再這麼揮霍下去,總有一天會出事兒……

麻煩的是,這群下屬早就被他們的老教主慣壞了,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勤儉持家——呸,持教!

真是愁死個人。

下面果不其然又沸騰起來:

“我燭陰教何至於貪這麼點蠅頭小利!”

“仇敵犯我息風城,正該殺以立威!教主怎的這般小家子氣……”

“再說了,您要他們贖人,他們就會乖乖贖人麼?”

“要是各門派不願贖,咱養著那群俘虜,不是反而耗錢更多嘛?”

……

門外,溫楓咳了聲,試探著問旁邊:“……除了殺人一概不會?”

關無絕氣的咬牙切齒,“你!你是吃白飯的嗎!?”

溫楓眨眨眼,義正辭嚴道:“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近侍嗎?自幼學的都是伺候人的本事,這種時候怎麼幫得上忙?”

關無絕捂了捂額頭,仰頭深吸一口氣。

他摸出雲長流給他那半塊玉佩往腰間系了,又狠狠瞪了溫楓一眼,以破罐子破摔的氣勢走了出去。

他這麼從裏頭一轉出來,外面殿內驀地一靜。

眾人目光都釘在了關無絕的身上。

無他,陰鬼的衣服是從頭到腳一身黑,多處還覆著皮甲鎖扣,基本上看不出相貌身形的差別,總歸一律都是粗獷堅硬而鋒利的死士。

如今關無絕忽然換了一身寬鬆的雪白絲綢衣裳,鬆鬆地勾出單薄的骨架,露出蒼白的皮膚。他又實在清瘦到可稱脆弱的地步,實在與陰鬼的印象大相徑庭,反倒像個柔弱多病的貴公子。

可他面上偏偏還覆著冷硬可怖的黑甲,這麼一眼看去,給人衝擊力極大。

雲長流看了關無絕一眼,側身往溫楓那邊勾了勾手指,示意近侍過來。

他讓溫楓把這陰鬼帶下去,不只是為著沐浴——當然,沐浴也很重要。但還有一層意思,是想要溫楓趁機替他探探,這一言不發就拔劍殺人的陰鬼到底怎麼回事兒。

劉萬鈞本就該殺,這陰鬼的武功心智又是他很欣賞的。正因如此,剛剛雲長流才會當機立斷選擇護下後者……

可他身為教主,也不可能容忍一個不明不白就逆上殺人的死士。若無特殊的隱情,這陰鬼他還是留不得的。

溫楓心領神會,彎下腰俯身對雲長流道:“他說……來路上聽了教眾的流言,入殿又見劉萬鈞對教主不敬,一時沒壓住殺意。”

雲長流無法理解地皺眉。

這能算什麼理由?

陰鬼忠於他這個教主沒什麼奇怪。可陰鬼最重要的一條準則便是聽令,學不會克制情緒的陰鬼根本不可能活著從鬼門裏出來,這只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幹,立刻就會丟命麼?

不對,這人似乎還真是個不怕丟命的……

溫楓瞄了跪在下頭的關無絕一眼,湊在雲長流耳畔小聲私語道:“您別見怪,教主。他不是殘鬼麼?”

“溫楓覺著,他應該是這裏,”近侍神秘兮兮、煞有其事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多少有些毛病。”

雲長流瞬間疑惑頓消,若有所悟地低聲感慨道:“原來如此。”

關無絕嗆了一口,若無其事地咳了兩聲。

溫楓頓時心裏大快。小時候他從來說不過阿苦,不過風水輪流轉,這回總算讓他嘗到了在口頭上占了這傢夥便宜,還叫他不能反駁不能還嘴的爽快滋味……

養心殿內,眼見著這場關於處置俘虜的議事幾次三番被打斷,有人不耐煩起來,“教主……”

雲長流頭疼至極。

可他也知道,既然身在其位,這種事是躲也躲不過去。正欲開口,卻忽然下面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來:

“財物不會憑空生出來。既有花錢的,便也不得不有為花錢的人辛苦斂財的,諸位大人何必見怪。”

正是那方才兩把劍割了劉萬鈞的腦袋,又將之一腳踩爆……還被教主護下的白衣陰鬼!

也不知是不是被溫楓刺激的,關無絕那語氣不鹹不淡,話裏卻是滿滿的辛辣諷刺。立刻便有人怒喝一聲:“大膽!區區陰鬼,也敢在養心殿內大放厥詞!?你是哪一屆的?薛長老,你看這這……”

出聲的是信堂副堂主李承遠,右使趙磋的手下。薛獨行卻沒回話,面容複雜地盯著關無絕腰間的玉佩,試探道:

“你……你是教主的人?教主已收了影子了?”

雲長流本也在暗自訝於這陰鬼的膽大包天,聞言神色微沉,“他……”

“——門主此言差矣。”

關無絕借著面甲的遮擋勾唇一笑,知道自己借玉佩狐假虎威的目的已然得逞了,口上卻冷冷道:

“鬼門內數百近千陰鬼,無一不是教主座下刀劍。屬下自然是教主的人,不是教主的人,難道還是李副堂主的人麼?”

這句話說的就誅心了,李承遠給嚇出一身冷汗,瞪圓了眼,“你——你這陰鬼快快住口!教主明察,我老李可絕無二心呐!”

“……”

雲長流緩緩壓細了一雙長眸,目光幽深地盯著關無絕好半晌,默然捧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小口。

關無絕給教主那眼神盯得發毛,心內暗暗叫苦。其實他真不想出這種風頭,可實在是……實在是不忍心看教主被逼著說話的樣子。

也只好心下苦笑歎道:罷了罷了,哪怕待會兒被扔進刑堂打死,他也認命了……

忽而有人開口質疑:“說的輕巧,三門五派怎會甘心賠了夫人又折兵,乖乖奉上贖金!?”

關無絕收了收心思,他都開了口自然更無顧忌,繼續維持著端正的跪姿鎮靜回道:“將書信廣布天下即可。三門五派打著正道旗號而來,若他們不贖,不僅門內弟子心寒,在江湖上也將無有立足之地。”

雲長流按在案角上的手指輕輕一跳。

他才擬好的八封書信,準備今日擺平了這群下屬就讓信堂往江湖上散佈出去的,如今正放在隔壁書房裏。

這只殘鬼,究竟是個什麼妖孽……

又有猶疑的聲音道:“可我等如今放這麼些高手回去,無異於放虎歸山,日後還要遭其反咬!”

“八大門派輸的大失顏面,本就定然會有人急欲捲土重來。教主如今優待俘虜不說,更毫髮無損地放他們回家,誰要是此時再來犯息風城,便是令人不齒的小人行徑。”

“說不定他們會等個三五年,待世人淡忘了此事後再來恩將仇報?”

“此次三門五派合圍,本是老教主突然退位才引得賊子趁虛而入。如此尚且落敗,待三五年後教主根基已穩,哪個還敢再來?”

隨後一連幾人不服氣地發出質問,關無絕跪在那裏,一句句對答如流,將這群咋咋呼呼的粗漢們駁得啞口無言,其風姿更不似個死士。

眾人均心內嘖嘖稱奇,都禁不住各自猜測這白衣陰鬼在入鬼門前該是如何如何身世不凡。只是鬼門規矩前塵不問,再好奇也只能是心裏想想,無人敢宣之於口。

待得反對的聲音漸息,關無絕歇了口氣,忽而轉過身面對年輕的白袍教主垂首而跪,沉聲道:

“如今身在刑堂的這群俘虜,不僅可換來一份難得的財物積蓄,還可為息風城掙得休養整頓的時間,實乃難得。”

“教主高瞻遠矚,想是從三門五派來犯之初便已計定,只待赤川冰融,便將這群人一網打盡。”

關無絕朝雲長流磕了個頭,“教主英明。”

一群人還沒反應過來,臉上是齊刷刷的茫然。

雲長流正在高座上頗為悠閒地端著茶慢悠悠地品,忽然覺著下頭的嘈雜聲音沒了。

一抬眼,發現眾人都在看他。

教主便淡然挑眉道:“都瞧著本座做什麼?他不是解釋的極好麼?”

“是,是……”

“呃,教主英明,教主英明……”

“這個,啊,是屬下等愚鈍了……”

雲長流道:“可還有異議?”

下面的連連搖頭。

雲長流的眉宇輕鬆地舒展開,欣然道:“如此甚好。那陰鬼留下,諸位都散了罷。”

片刻後,眾人恍恍惚惚地魚貫而出,彷彿經歷了一場大夢。

很快養心殿內就安靜下來,只剩下雲長流、溫楓與下頭跪著的關無絕。

見好歹應付完這一波,關無絕稍鬆了口氣。

剛剛他又是氣瘋了暴起殺人,又是和教內諸人周旋,本就沒剩多少的精氣神都快榨幹了。現在緊繃著的弦一緩,人就開始有點發暈。

只是他更不可能縱容自己在雲長流面前失態,關無絕咬了咬舌尖,思量著是不是該自己有點眼力見兒,先乖乖為這一連串的違逆請個罪。

卻聽雲長流平靜地沖他道:“無絕,卸面甲。”

關無絕呼吸一亂,被教主猛一句“無絕”給叫的渾身發軟,頭暈目眩的差點就要跪不住。

等他反應過來後頭那三個字,心就開始沉沉地往下墜,啞聲道:

“屬下……容貌醜陋,不敢汙了教主眼睛。”

關無絕不想卸面甲。自己如今這麼副病癆鬼的樣子定然難看得很……他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溫楓一口氣沒上來,死瞪著關無絕,憋屈得俊臉發紅。

雲長流沒發現近侍的異樣,搖頭道:“無礙,本座不會以貌論人。”

鬼門收的孩子有許多都是被遺棄的孤兒,其中因長相被父母嫌棄的又居大多數,什麼樣的歪瓜裂棗都出過,甚至五官畸形者都不罕見,教主自然不會見怪。

關無絕默了一瞬,看雲長流的態度這是逃不掉了,只好有些僵硬地抬手。

那張漆黑的陰鬼面甲,被細瘦修長的手指扶住了兩端,緩緩地放下。

關無絕閉了閉眼,老大不情願地抬頭。

抬了一下就忍不住又低下去,烏密長睫止不住地抖。

“……”

雲長流喉結動了動,直勾勾地盯著關無絕,一副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那雪衣墨發的陰鬼就垂眸跪在他幾步遠處,竟然還一副自卑沉痛的模樣。

這……這傢夥……

究竟是對“容貌醜陋”有多深的誤解……!?

溫楓適時貼在雲長流耳邊悄聲道:“您瞧,這不就是溫楓說的麼?這人,腦子的確是有些問題的。”

教主狀若無意地抬袖掩唇輕咳一聲,淡然移開目光,“……以後在本座面前,不必戴甲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無絕:我,殘鬼,容貌醜陋武功差勁一無是處的廢物,天天想著怎麼死才能對教主有用點的那種。

教主:本座可能撿了個神仙,除了身子差些腦子還有問題以外哪里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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