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岳千月 · 3115 字 · 约 7 分钟
第172章 氓(3)
關無絕再次醒來之時,只覺得耳畔一陣吵嚷。有許多熟悉的聲音,不遠不近地響著,七嘴八舌。
“哎哎,剛剛他是不是動了?”
“醒了醒了!真醒了!!”
“嘖,你們別那床邊兒圍著他,都散開,散開!”
“……”
關無絕忍不住煩躁地皺起了眉,要不是全身沒勁兒,一句“閉嘴”早就吼出來了。
終於吃力地張開眼瞼,昏黃亮光點點入眸。窗外赫然夜色已深,清絕居內點著燈,依稀有人影紛紛。
燈火之下,首先映入模糊眼簾中的,是關木衍那個邋裏邋遢的老頭子。長老瞪圓了眼趴在床頭,顫巍巍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關無絕直接給氣笑了,虛弱地罵了句:“滾。”
關木衍身後傳來一片如釋重負的哄笑聲。關無絕往後一看,左使蕭東河,右使花挽,教主近侍溫楓,連藥人葉汝都在。
這些人的臉龐都映在燭火的光亮中,他們都在望著他笑,溫暖得恍如隔世。
關無絕一時意識朦朧,不知身在何處。許久才緩過幾分神,他竟當真是躺在自家清絕居的床上,鼻間是未散的藥香,幾分苦澀幾分清淡。
“來,別急……先喝口水。”關木衍伸過兩隻手臂,托著他的後頸和後背扶他起來,又扯過被子來給人裹緊了,轉頭沖溫楓嚷嚷道,“小近侍,快端水!”
“……我是伺候教主的,怎麼還要被你使喚。”溫楓嘴上不滿地哼著,手上動作卻毫不慢。他從旁捧了小碗過來,仔細遞到護法淡色唇邊,憂心道:“來,小心著慢慢兒喝。”
關無絕卻被溫楓一聲“教主”喚回了神思,他心裏一跳,哪里顧得上別的,只從關木衍臂彎裏側過身去,急切道:“溫楓!咳咳,唔……教主……”
如今關無絕身子虛弱至極,心脈再次受損,更是禁不住情緒大動。溫楓不敢惹他著急,連忙安撫道:“你別緊張!教主很好,毒也解了,一切順利得很。你先喝水,若是想見教主,我這便……”
“不!不……千萬別!”關無絕慌忙地搖頭,情急中竟猛地伸手欲拉溫楓,動作陡然扯了傷口,痛楚之下喘息又亂起來。
這下眾人都嚇得變了臉色。溫近侍更是又急又氣:“關無絕!不就不,你安穩些!”
“……”關無絕閉眼靠著他家老頭子緩了會兒,低聲道了句,“……你們還真是小題大做。”
關木衍輕輕拍了拍他,嘲諷道:“嘿,這世上也沒別人受了老頭子我的穿心取血還覺得是小題的。”
關無絕低頭抿了一口溫水,眼神黯然地從碗中清水中望見自己蒼白瘦削的面頰。他默然心道:自己這麼病得快死了的樣子,哪兒能給教主看見?
過了會兒,關無絕又不放心地問了句:“逢春生已經徹底解了?”
溫楓道:“解了,當真解了!”
關木衍又在叨叨著當心萬萬不可勞累耗神之類的話,關無絕就被扶著躺回床上。然而關護法神色仍不明朗,口中繼續問道:“教主怎麼說?”
蕭東河正習慣性地抱臂倚著牆,沖護法聳聳肩:“沒說什麼啊?”
關無絕不甘心地,“我沒……沒暴露什麼麼!?”
花挽呵呵一笑,優雅地以紅指甲點了點紅唇:“教主還不知道,姐姐我倒是都知道了。小護法……阿苦?你可真能耐呢。”
關無絕茫然道:“當真沒有?那我……我一直在清絕居麼?”
溫楓堅定地點頭:“沒有!你也的確一直在這裏。怎麼,做什麼夢了?”
蕭東河揚眉道:“嘖,別上趕著嚇唬自己了。說沒有就是沒有。”
關木衍咧嘴笑了笑:“難道我們所有人還能聯合教主一起騙你不成?”
說著長老捅了一下葉汝,後者就是嚇的一抖,眨著一雙光潤的眼睛,“沒沒沒……沒有!護法大人!真的沒有——”
關無絕心中萬般不踏實,他還待要問,蕭東河卻不由分說地上前給他把被子掖實了,床幔也放下來,“好了,別想了,快歇吧。”
護法怔怔盯著左使:“歇……我才剛睡醒。”
這幫人怎麼回事兒!?
蕭東河的目光難得變得十分溫柔體貼,乃至帶上了幾絲令護法背後發毛的憐愛:“剛剛你那叫昏迷,接下來你要睡覺。長老說了,你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關無絕:“可……”
旁邊關木衍毫無徵兆地出手,往他睡穴一拂。
可憐剛醒來的四方護法一頭霧水,還未待繼續追問幾句,眼皮就再次不受控制地軟綿綿合攏下來……
直到真要睡過去之前,關無絕才忽然迷迷糊糊地想起件事來:
啊,糟糕,忘了問最最最重要的那一樁了。
——自己究竟是為何,取血之後還能活著啊!??
……
屋內燈火溫柔明亮,屋外卻黑咕隆咚一片。
雲長流的寬袍淹在夜色之中,像是白紙被墨水染了。他獨自一人將半邊身子緊貼著門,淡淡垂著眼睫,側耳去聽裏面的聲響。
倘若那七成內力未失,這幾日也未曾日夜揮霍殘餘的內力為護法療養,教主若是想聽只需凝神,哪怕是站在清絕居門外都可聽見裏面的動靜。
可如今,他卻只能這樣。
一牆之隔。和裏頭的溫馨熱鬧一作對比,孤獨地被留在黑暗之中的燭陰教主,瞧著竟有幾分可憐。
腳步聲響起,門被輕輕推開。
溫楓探出頭來,壓低了聲:“教主……”
雲長流往裏面看了一眼,看不太清,便問白衣近侍:“睡下了?”
“是。”溫楓低聲道,“您……真的不進去?”
雲長流搖了搖頭:“萬一醒了,本座會嚇到他。就這樣,讓他覺著本座解了毒正在休養,他才肯心安。”
溫楓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心疼地歎息:“教主也該早些休息才是。這段日子您身心都傷得過了,早些將氣色養養好了,才好見護法麼。”
也不知這算不算另一種默契,這兩個人,冥冥中卻是想到一塊兒去了——我現在狀態太差,又難看,又惹他擔心,所以絕對不能給他看見。
……
待教主走出了清絕居,四周空寂。
雲長流忽然間有些意興闌珊,抬頭望著寒夜星子,想著教主大殿的空曠冷清,心中有些倦怠。
他沒有徑直返回養心殿,而是漫無目的地在息風城內晃蕩起來。心中想著關無絕,想著阿苦,想著這些年如滄海般流淌逝去的歲月。
其實那時候,雲長流真的很想推門進去,抱一抱失而復得的那個人,親親他,告訴他自己都記起來了。
喚一聲阿苦,道一聲抱歉,問他願不願意與自己重頭來過。
可是為了護法的身子著想,坦白還需再等兩天。倒是可以趁這段時候,自己心內先做足了準備。
他把小時候的諾言忘得一乾二淨,眼睜睜令無絕受了那麼多磨難,也不知道自己坦白之後,無絕還肯不肯留在他身邊了。
說不定,知道自己逢春生已解,無絕覺得償夠了幼時的情分,就會……
雲長流心內猝然刺痛。
可他卻想,倘若無絕要走,那麼回萬慈山莊也是很好的。他放手,他一定好好兒的送無絕離開。
那麼以後就是,萬慈山莊的小公子,端木臨……
那他,就不能再喚他無絕了。
也聽不見那聲教主。
有風吹得長髮發尾飄散搖曳,雲長流胡亂地走著。息風城內大道沿途的火炬漸漸稀疏,他越走越偏僻,連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去往哪里。
清絕居,不敢進去。
養心殿,不想回去。
煙雲宮,雲孤雁不肯見他。
驕陽殿和水月殿,已經空蕩蕩。
臥龍台……呵,算了罷。
那地方,他如今只要站上去就會想往下跳。
他枉稱個堂堂燭陰教主,這赤川水這神烈山,這一整座息風城,算來都是他的領地。
可如今,他煢煢獨立於寒夜之中,茫然環顧,竟尋不到一片可供棲身的寧地。
這二十五年來,也不知道是怎麼過的。
他究竟是活成了什麼樣子。
雲長流回過神來,倏然站住了。
他迷茫地往四周看了看,終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辨認出,自己走到了鬼門崖下。
反正沒有別處可去,雲長流沿著蜿蜒山路走了上去。他心想著,這是阿苦當年走過的路,在被自己遺忘之後走過的路。
陰森鬼門之外,朱砂梅的梅花早已落盡,徒剩被死人骨血滋養得粗大蒼勁的枝椏,張牙舞爪地直刺黑色夜穹。
山岩上,塑著惡鬼的大門緊閉。雲長流上前用力推開,便有通往下面的昏暗甬道顯露於眼前。
那下面,掩埋著的是關無絕的五年。從十五歲,到二十歲,本應最是少年意氣風華絕代的五年,都耗在了這種地方。
鬼門練出來的陰鬼們的籍案記錄乃是絕密,按律令是不歸信堂管的。倘若想要知曉當年某個陰鬼的具體歷練經過,只能從鬼門查找。
雲長流一襲白袍,緩緩走進了鬼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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