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岳千月 · 3647 字 · 约 9 分钟
第177章 鴛鴦(3)
近日來,江湖多變數。
首先是第一個。
第一件大事出在萬慈山莊。
五日前,低調了十來年的少莊主端木登與萬慈山莊八位大長老擺台論醫,當眾駁斥《萬慈醫典》中十四條錯誤,並要求山莊廢除陋習,廣納賢才。
據說端木南庭長歎三聲,當即傳位於端木登,那個一直以來被認為不成大器的少莊主,就這麼糊裏糊塗地坐上了山莊莊主的位子。
第二件事,則是發生在端木登繼位的第二天。
這位註定名留青史的山莊莊主果然不同尋常,繼任後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訓話立威,不是整頓山莊,而是找弟弟。
很快,燭陰教聯合萬慈山莊昭告天下:當年萬慈山莊丟了的小公子端木臨,正是如今燭陰教的四方護法關無絕,也是和燭陰教主雲長流自幼定情的藥人阿苦——
而眾所周知,雲教主和端木小公子,前日已經成親了。
也就是說……
武林三大世家之首的萬慈山莊,和這數十年來異軍突起的燭陰教……
聯、姻、了!
第三件,則是燭陰教內亂。雲孤雁次子雲丹景與其母林晚霞,被教主雲長流逐出息風城。
玉林堂老堂主林五岳聽得消息雷霆震怒,正點兵欲戰,偏生此時傳來燭陰教與萬慈山莊聯姻的消息。林五岳當即噴血倒地,終是未敢妄動。
又有坊間的小道消息說,曾有一位布衣草帽的青年駕著一輛馬車入了玉林堂,兩個時辰後離開。
沒人知道這青年姓甚名誰,也不知其是何等身份;只是有人說,正是這個神秘青年,使得林五岳打消了與燭陰教開戰的念頭。
至於最後一件事情,那就更驚人了。
兩日前。
息風城,養心殿書房之內,閒人俱被摒退。靠窗擺著一張小案,兩把梨木椅。
燭陰教主雲長流坐於右側,燭龍雪袍清貴無雙;新任萬慈山莊莊主端木登則在左,身披蒼青木紋寬衣,亦是顯得氣度不凡。
就是這麼兩位大人物,如今卻頗為閒適地靠著一張小案,喝茶,聊天,吃點心。
“雲教主啊,”端木登咬了口果子,委屈巴巴地歎道,“臨弟還是不肯認我們,軟磨磨不動硬泡泡不開,這可如何是好啊。”
雲長流啜了口茶,“臨兒性子太倔,本座慢慢勸他。”
書房之內焚著味道很淡的香料,連空氣中也是一片寧和。
雲長流與端木登這兩人身居高位,卻都不是喜歡拿腔作勢的。加上他們性子一動一靜,一跳脫一沉穩,意外地很聊的來。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一個共同話題——
“臨弟他……身子好些了麼?上回我給他用了冬眠香,沒想到效用那麼強,把我給嚇壞了!這得是體質虧虛成什麼程度啊。”
“他這些年的確傷損太重。倒是想強按著他養上數年,只是臨兒心高氣傲,本座不敢逼得太緊。”
“臨弟……”
“臨兒……”
砰!
已經在外頭偷聽了許久的關無絕,終於忍無可忍地推門進來,周身黑壓壓的冒冷氣兒。
端木登:“啊,關護法。”
雲長流:“無絕,坐。”
“……”
嘖,稱呼改的真快。
關護法正在火頭上,又不捨得駁他教主的面子,就轉頭沖他親哥冷笑:“你來幹什麼!?”
端木登嚴肅地咳了咳:“關護法此言差矣,本莊主新繼大位,自有諸多重要事宜與雲教主相商……今日來此,正是要與燭陰教做一項互利的交易。”
雲長流不著痕跡地彎了彎唇角,似乎是偷著笑了笑,才正色道:“無絕,端木莊主乃燭陰教之貴客,不可失禮。”
關無絕被這倆人的一唱一和給氣的說不出話來,心說:好麼,教主您接見貴客不在外堂,跑書房捧著茶吃點心!?還陪貴客聊什麼“臨弟”、“臨兒”,騙陰鬼呢!?
這裏沒外人,關無絕也不守什麼禮數了。他隨手從一旁搬了把空著的椅子過來,坐在雲長流身旁,笑吟吟對端木登道:“既是如此,少莊主……不對,該是莊主了。不知端木莊主要與我教做什麼好交易?”
端木登不慌不忙,指著案上道:“關護法請看。”
關無絕沿著他手指著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那裏擺著個紅玉雕成的盒子,只是方才和那些點心瓜果的盒子混在一起,他才未曾注意。
難道端木登真的是來幹正事兒來的?關無絕望了雲長流一眼,見教主向他點頭示意,這才雙手將其打開。
朱盒剛一開啟,便有一陣甘苦幽香撲鼻。一枚嬰兒手臂粗的老參臥於盒中,通體隱隱有赤紅螢光如絲絛般流轉。
端木登好脾氣地笑笑,“這個,是咱家的另一聖藥。千年血參王,能治你的心脈損傷。”
“……”
關無絕詭異地盯著他:“……你真是傻子麼。”
“不不不,我不傻,我不傻,”端木登連忙搖頭擺手,雖然這顯得他更傻了,“這聖藥自然不能白給你們,我是有條件的!”
“第一、我要貴教承諾永遠禁用藥人邪術,全江湖以為見證。”
“第二,我要燭陰教藥門內所儲的全數醫書,全數藥方。”
“第三,我要藥門門主關木衍,為我萬慈山莊客卿。”
關無絕脫口而出:“不可能。”
端木登道:“雲教主已經答應了。”
關無絕皺了皺眉,有些著急地湊到雲長流耳邊,“教主,無絕知道您疼我,可咱怎麼也不能為了一味藥把藥門和關老頭賣了……”
雲長流摟了摟他以示安撫,“這是關木衍自願的。他想要親自了結與端木家的恩怨。”
“自願……”
關無絕咀嚼般地念著這兩個字,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關木衍是為了救他,那個一輩子疏狂自在不受拘束的怪癖老人,願意為了他將自己的暮年困在仇人的山莊之中。
他眼神暗了下來,低聲對雲長流道:“……您也知道關木衍那個老頭子,他這輩子就看重兩樣東西。一是自由,一是醫術。教主,您這一點頭,他就什麼都沒了。”
不料雲長流卻搖頭止住了關無絕的話語,他有些無奈而又有些憐惜地望著護法,輕聲道:“你錯了。如今他有了第三樣看重的東西,且看得比前兩樣還要重。”
“那就是你。”
……
送走端木登之後,雲長流若有所思。
曾經關無絕也和他聊過幾句,說這個端木登有些意思。如今雲長流卻覺得這位新莊主可不是“有些”意思,應該說是太有意思了。
將萬慈山莊傳承供奉了數百年的聖藥輕輕易易地拱手讓人,拿來救一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弟弟的性命。此等舉動,光從表面來看,自是天真愚蠢至極。
可是果真如此麼?
細思那三個條件,其中大有門道。
首先,當年藥人邪術事發,集全江湖正道之力也未能將此傷天害理之術徹底消滅,可如今端木登乍一上任就做到了昔日其父端木南庭也未能做到的事情。
從此,曾經飽受嘲笑的少莊主端木登,在萬慈山莊內必將人心穩固,於江湖上也將頗有聲望,這是“門道”之一。
再有,雲孤雁曾為了愛子瘋狂搜羅掠奪各家醫藥之術,燭陰教藥門的積蓄非同尋常,現在盡數落入萬慈山莊之手。
這一來,萬慈山莊江湖上醫道第一的位子必然堅如磐石,再也無法撼動,這便是“門道”之二。
最後,端木登先是擺出與燭陰教“聯姻”的姿態以制衡玉林堂,免去一場戰亂;後是破了先祖舊制拿出聖藥,幾乎等同是救了四方護法性命。雲長流自認是欠下了一份天大的人情,倘若日後端木家有難,燭陰教也無法坐視不理。
客人已經離席,雲長流猶在獨自飲茶,似自言自語,又似說給身旁的人聽:
“捨棄一味聖藥,換了新任莊主仁慈高義之聲望,換了萬慈山莊重回超然地位,換了燭陰教的一份人情……這位新莊主,年紀輕輕,倒是大智若愚。”
關無絕瞧著雲長流這麼個淡泊超然的樣子,忽然忍俊不禁:“教主,您年紀比他還小呢。”
雲長流抬眼打量他:“如何,可願去萬慈山莊住上一陣?”
“不了不了,”關無絕連忙推拒,苦笑著,“還有,求您別再叫……臨兒,屬下實在難為情。”
雲長流面無表情:“好,聽臨兒的。”
關無絕崩潰:“……教主您學壞了!!”
數日後,關木衍啟程前往萬慈山莊。
端木登召開盟會大典,諸多醫道勢力均派出使者,自五湖四海之地齊聚於浮生歡桃園,乃前所未有之盛況。
關木衍當眾自陳罪狀,立誓親手埋葬藥人邪術,從此永不離開萬慈山莊。
新莊主端木登的名望,一時如日中天,紛紛被贊曰“大器晚成”、“深藏若虛”、“韜光養晦”,種種說法不一而足。
也有些異樣的聲音夾雜其中,諸如有人宣稱,他們親眼看見這位新莊主端木登,在大典之後換上布衣跑進藥鋪裏親手抓藥磨藥;身後還跟著個笑嘻嘻的邋遢老頭,瞧著很像那個前一刻還立誓“永不邁出萬慈山莊一步”的邪醫關木衍。
——不過這些離奇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旁人都笑稱,那大約只是一對普通的藥房師徒,適逢有人眼花腦暈,看錯了。
再後來,燭陰教主雲長流親自頒下十三道大令,要求十三分舵內的藥人全部啟程,遷往神烈山息風城。
藥人們大多身無內力,又因藥血原因極易受人覬覦,教主便調了分舵與總教內統共八千餘燭火衛一路護送。浩浩蕩蕩,耗時兩月,這才將所有藥人送入息風城內。
那一天,晴空萬裏,燦陽普照。
當年那個於漆黑孤寂的雪夜之中深感自身所負的罪孽,並為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幼童,如今站在城頭之上;而那個把他從臥龍臺上帶下來的小藥人,如今仍在他身邊,陪著他。
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燭陰教主雲長流與四方護法關無絕並肩而立,親自迎接這些藥人們回家。
從此,尚存於世的藥人們,便安居於息風城內,以失了門主半廢棄的藥門為家。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學學醫術,種種藥材。他們就這樣晨鐘暮鼓,平淡而平和地終其一生。
也曾有許多武功高強而有所圖謀之人,打過這群藥人的主意。然神烈山風雪難攀,息風城固若金湯,來犯者均無功而返。久而久之,也就無人敢來了。
百年之後,曾轟動一時的藥人邪術,就此,於江湖之上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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