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岳千月 · 3232 字 · 约 8 分钟
第22章 殷其雷(2)
雲長流下沉在深深的夢裏。
光怪陸離的景象從他身邊穿梭而過,卻不停留。
他似乎淹沒在冰寒刺骨的深海之中,被可怖的與水流吞沒。殘存的感覺被一次又一次拍擊在海底的巨石暗礁上,每一次都是粉身碎骨,每一次都是窒息瀕死。
他總是無法徹底地昏迷過去,因而無法解脫,只有苦痛永無止境。
……
一個漆黑不見光的屋子裏,年幼的長流小少主盤膝而坐。
小少年一身勝雪的華袍,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每一寸都精緻秀美得如潑墨古畫中走出來的仙童。
然而那張稚嫩的面容上,卻是毫無生氣的清冷淡漠。他從屋子裏望著窗外,淺淺地抿著唇,安靜得像一尊白玉鑄成的雕塑。
這個從娘胎裏帶了劇毒的孩子,自出生在這世上的那一刻,就註定要承受無窮無盡的痛楚的折磨。
逢春生毒最忌心神大動,不可大哭大笑,以至於隨侍少主的下人都是古板恭謹的老者。隨時都有發病危險的小少主不可勞累,不能外出遊玩,沒有同齡夥伴,每日咽下的最多的膳食就是或苦或澀的藥,每隔三五日便要經受一次淩遲般的劇痛。
在這間孤寂無比的屋子裏,無數次地痛到昏迷,再無數次地痛醒過來。渾渾噩噩,感受著生命在日復一日的枯燥中磨損。
逢春生的可怕正是在於這種無窮無盡的絕望,多少中毒者根本撐不到被毒屙磨盡生機,便因忍受不了毒發時生不如死的痛苦選擇自絕而死。
小少主在一片黑暗中向窗外望去。
他的眼瞳澄明靈澈,單純如嬰孩,卻已經閱盡了多少人一生也無法想像的辛楚。
為什麼還活著呢?
是在等什麼人嗎?
有誰會來嗎?
……
“唉?你就是……嬋娟的另一個哥哥嗎?”
清脆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
屋內還是一成不變的寂寞;屋外卻是春暖花開,鳥雀呼晴。
粉雕玉琢的女孩踮著腳,白嫩的手指努力地扒著窗沿。一雙水眸好奇地一眨一眨,亮的像星星。
坐在窗邊的白袍小少主怔怔地望著她。
“咦……你為什麼不說話呀?你不認識嬋娟嗎?”
嬋娟小姐奇怪地歪著頭,初春的暖陽在她紮起的環髻上金綢般流動,閃著點點碎光。
女孩兒的聲音軟軟糯糯的,用一根指頭點點他,鄭重地道:“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妹妹呀。”
錦衣玉佩的丹景小少爺跑過來,撇著嘴去拉他的妹妹:“嬋娟,你別理他。這傢夥怪怪的,是個啞巴!”
雲長流薄唇動了動,凝視著窗外的一對小兄妹。
他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已經太久沒有同齡人這樣和他說話。
許久之後,小少主才輕輕地吐字:
“……不是……啞巴。”
雲嬋娟就笑的像得了糖果一樣甜,一手拉著雲丹景,一手指著雲長流:“丹景你聽你聽,他不是啞巴呢!你是哥哥,他也是哥哥!”
“哇,真好!嬋娟有兩個哥哥啦!”
……
有銀鈴似的笑聲自遠而近。
“長流哥哥,長流哥哥!”
小小的雲嬋娟裙擺飄揚的像一隻粉蝶,她懷裏抱著一大簇新鮮的野花兒,蹦蹦跳跳地一直跑到窗前。
“今天娘親帶我們出去玩啦。你看你看嘛,山花兒開的可好啦!你怎麼不和我們一起出來玩啊?”
雲丹景手裏提著一個小竹筐,裏面是滿滿的野棗子。小少爺梗著脖子哼道:“都說了他是啞巴哥哥,還是病秧子哥哥,當然沒法出來玩啦。”
雲長流依舊坐在窗邊,依舊不說話。
只是他向外看的眼神卻是那樣地溫柔安寧。
雲嬋娟也不介意,笑得天真爛漫,將短短嫩嫩的小胳膊努力一揚,一朵開的最盛的花兒就隔著那扇窗被拋了進來。
“嬋娟的花花分給你!”
那花兒劃過一道圓弧向下落。
雲長流便向上伸手,將那朵不知名的野花接在他蒼白的掌心。
他垂下眼睫,很認真地低頭去嗅花香,是清甜的味道。花瓣上還掛著亮晶晶圓滾滾的露珠,似乎還帶著陽光與泥土的氣息。
那樣的生機勃勃,於別人俯仰可拾,於他卻是可望不可即。
無論是娘親,還是出去玩……
他都沒有,永遠不可能有。
“喂,啞巴哥哥!”
咚咚的幾聲響,又有東西從窗子裏被拋進來。
小少主側眼一看,幾顆鮮紅的野棗子滾落在他身旁,壓的白袍起了褶皺。
雲丹景在窗外高高地昂著脖子,奢華的錦衣沐在陽光和斑駁的樹影底下,沖他扮個鬼臉:“才不是要分給你的啊,是我們摘的太多了,沉死了,帶不回去!沒法子咯,賞給你吃了吧。”
雲嬋娟皺起鼻子,小聲道:“明明是你非要繞路過來看長流哥哥的……”
雲丹景的臉刷地通紅,惱羞成怒:“我我我才沒有!小丫頭胡說八道,看我不揍得你屁股開花……”
夏天是火熱的季節。樹影濃綠,雲淡風清。
兩個小孩子笑著鬧著,轉眼間跑遠了。
留下的只有空蕩蕩的屋子。
還有帶著盛夏氣息的,野花和棗子。
……
枯黃的落葉墜在一攤觸目驚心的血泊裏,頃刻間被染成血腥的紅。
沖天的火焰,彌散的濃煙,都像一團團沉鬱的色彩,乾涸在這個肅殺的秋夜。
焦黑的屍首。
背叛與死亡。
雲嬋娟站在驕陽殿的廢墟前,已經是少女的樣子,她依舊是那樣美,那樣楚楚動人。只是依舊美貌的臉上笑容不復,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狠毒的恨憎。
“長流哥哥……丹景死了,我哥哥死了。”
血淚從她的雙眼中淌下來,如羅刹惡鬼般駭人。雲嬋娟聲音嘶啞,字字泣血,“你為什麼不為他報仇,為什麼……為什麼!?”
“你不是——”
驟然風聲呼嘯,將少女的聲音埋得很輕很遠。
“——你不是我們的哥哥嗎?”
雲長流渾身冰冷,動彈不得。血腥味灌滿了胸腔,令他無法喘息,又彷彿要將他的心臟絞碎。
他想說話,想呐喊甚至怒吼,卻又一次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竟恍惚地看到關無絕跪在他面前。
染血的紅袍,染血的雙劍。
而雲嬋娟不知何時從後面一步步逼近,她的手裏也提著一柄劍。
“長流哥哥,求你為丹景哥哥報仇。”
“要不然,你就不是我的哥哥。”
她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把劍塞進他手裏。
雲長流雙目失焦,僵的像個木偶。
他的魂魄已經瘋狂地掙紮起來,卻被束縛在不能動作的軀體裏,無法反抗。
“殺了那個仇人,殺了他。”
她握著他的手,逼他拿起劍。
她推著他向前走。
關無絕依舊跪在那裏,不動也不說話。
也不抬頭看他一眼。
“——殺了關無絕。”
雲嬋娟猛地一推他的後心。
劍尖直直地刺向了關無絕的胸口。
……
“不……!”
雲長流猛地一掙,如避蛇蠍般將手中的長劍遠遠扔開。長劍卻在這場詭夢中幻化了形體。撲通墜地的,赫然是那條血淋淋的刑鞭碎骨。
周圍開始下雪。
刑鞭落地的幾步遠處,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倒在雪地裏,一動不動。
屍體身下的血在不停地流,洇在皚皚白雪中紅的刺眼。
純白的雪,鮮紅的血。白紅糾纏,竟似昔年隆冬與什麼人一同栽下的朱砂梅。
“……不,”雲長流肝膽俱裂,只覺得天旋地轉,胸口如壓巨石,喘不上氣來,“不,不……!”
不是這樣。
不該是這樣。
不可以是這樣!
“——無絕!!”
他一聲驚叫,從夢魘中醒來。
睜開眼的時候天光乍亮。
香爐裏的安神香悠悠地燃著一縷白煙,養心殿裏寧靜如常。
“教主!”
溫楓守在床頭,眼圈都熬紅了。擔憂與安心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他面容上交織,最終化為帶了哽咽的一句,“睡了將近一天,您可算醒了……”
雲長流冷汗浸透了衣衫,神思仍是昏沉恍惚的,張口就問:“無絕呢?”
溫楓心裏酸澀地一痛。
一年前那次教主親自對護法動了大刑,鞭子剛一離手人就昏過去了。再醒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人還迷糊著,卻是一開口就問,“無絕呢?”
然而這個時候,護法大概已經騎著他的乖乖小流火兒越過那九曲的赤川下了神烈山了。
溫楓怕實話實說再擾了教主心神,只能硬著頭皮撒謊:“護法昨晚守了一夜,今早溫楓勸他回去休息了……”
雲長流緩了緩神,任自己慢慢放鬆下來躺在枕上,平復著淩亂的呼吸,腦子裏這才漸漸清晰了些許。
養心殿外雲嬋娟的刁蠻任性,落下的劍鞘與含著恨意的哭喊,毒發時生不如死的劇痛,還有……是了,他喚了無絕的名。然後……
看教主不言語,溫楓從手旁的案上拿了巾子,細細地替雲長流把額上的冷汗擦幹了,轉過身想替教主倒杯水,卻忽然聽得背後細響。
溫楓轉頭。雲長流已經緩慢卻有力地撐起上身坐了起來。
他面容仍略顯憔悴,汗濕的長髮貼在耳畔,直視著溫楓的目光卻已然鎮靜而銳利,嗓音清冷冰徹:“——你在說謊。”
作者有話要說: 雲教主:我妹子當年那麼萌的一隻蘿莉小甜心,到底是怎麼長歪成現在這個智障傻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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