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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73章

岳千月 · 4293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第73章 小星(3)

“教主,您……!”

關無絕心內巨震,忙將雲長流攬緊了,只一瞬間就覺得胸口酸脹的不行。

……他沒想到教主那麼大反應,難受成這樣子,竟只是因為林晚霞放的一句狠話。

——被效忠的主子拿來當誘餌的感覺好受嗎!?

就是這明明連自己都不在意的一句話,卻能叫教主方寸大亂,都已經疼成這樣還要努力解釋清楚。

生怕他誤會半點,生怕傷著他半點。

關無絕心內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都說四方護法滿身桀驁,可他在雲長流面前從來不給自己留什麼尊嚴,扔得輕描淡寫,丟得毫不在意。

可某一刻忽然一回頭,卻見雲長流站在他後頭彎身仔細地撿,撿起來,妥帖護在心口暖著,臉上還一副疼惜又埋怨的神情望著他不說話。

關無絕搖頭歎了口氣,別開眼有些澀然地說道,“您也真是……無絕當然知道您並非拿我做餌!我……我剛才說什麼好受,只是順口氣一氣林晚霞的話,教主怎還真往心裏去了?”

雲長流全靠著護法的扶持才能站穩,卻緊拽著他的臂不肯放,吃力地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派陰鬼是為你,不是看得起她,知道麼?”

……這從結果來看不是都一樣的麼?

關護法從來都無法理解教主這種莫名其妙的,甚至顯得十分幼稚的執著。

可雲長流如今這麼個病入膏肓的樣子,他更不敢還嘴,只好苦笑著連連應下,“是是是,是為我,是為我……”

正這時,遠處的烏黑雲層被一線閃電照亮。不久,隆隆的雷聲便如大車滾過耳膜。

護法心裏一陣憂慮,看了一眼天色,低聲勸道,“教主,先不管是為誰……無絕先送您回養心殿行不行?看著快來雷雨了,您如今可受不住淋雨受寒,會要命的。”

“不行,先講清楚。”雲長流輕輕喘了兩口氣,又認真強調了一遍,“沒有做餌,沒有利用。”

關無絕沒法子,忙附和道:“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今後不許再說自輕自賤的話。”

“是是是,不說了不說了……”

“明日你不許來。”

“是是是,不——什麼!?”

雲長流輕輕笑起來,“說好了。”

不,等等!!

剛才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

關無絕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訝然望向教主。只見雲長流眼睫低垂,並不與他對視,但語氣卻是很堅決的,“……明日,你不許來。”

明日,那就是指教主和阿苦……或者說是和葉汝的大婚了。

關無絕沒想到雲長流居然還在替自己介意這個,明明葉汝這件事無論從哪個角度想都該算是他折騰出來的,這樁成親也可以算是他逼出來的……

“教主。”關無絕心內輕輕地抽疼了一下,他探身去看雲長流的臉色,輕緩地勸慰道,“您別這樣,無絕知道您只是為了救人。”

“如果您知道了有人在危害阿苦的性命,”紅袍護法的神情逐漸染起暖意,他退了小半步,雙扶著雲長流的肩,平穩和緩地道,“卻還無動於衷……無絕才是真會心寒的。”

說這話時,他漆黑幽深的眸子裏蘊著澄澈的明光,唇角含著笑的樣子似在追思,又似在緬懷。彷彿不僅是在對雲長流說話,也是在給自己帶來某種撫慰。

這個時候的雲長流還不知道,關無絕這看似隨意的一句話裏面究竟埋了多少紛亂而柔軟綿長的思緒。他只是一味搖頭:“我不管這些,只是不想你來。”

護法懇求道:“您就賞無絕一個恩典,讓屬下看看您紅衣喜服的樣子。”

雲長流把關無絕的強硬地拽下來握住了,懨懨地靠在護法肩頭,“本座不想給你看。”

關無絕語塞,這麼任性耍賴的話語都用上了,教主明擺著是吃死了自己不敢在這麼個時候同他耗下去。

雲層間又一個滾雷,烏雲已經很近了。

護法頓時頭疼地歎氣。

……行吧,他還真被吃死了。

“無絕……遵命。”

……

等關無絕好不容易把教主勸回養心殿的時候,外頭已經全黑,能聽見從頭頂連續傳來的雷聲了。

風也呼嘯得很厲害,雖不像寒冬時四周的樹蔭被刮得簌簌亂抖。

護法剛走下長階,仰頭皺眉看著天。溫楓從後頭抱著傘追出來,“護法!教主叫你帶著傘走。”

關無絕擺擺,“不必了,清絕居離養心殿又不遠,幾步路打什麼傘。再說,這不還沒下雨呢麼?”

溫楓堅持道:“還是拿著,你就當讓教主放個心……”

溫楓搬出了教主,關無絕只好乖乖伸去接。恰巧就在護法指碰到傘面的那一刻,閃電的白紫光芒映亮了蒼穹。

電光如一把劈裂天地的巨斧,自上而下地降臨,一連閃了好幾閃。

養心殿的長階下,溫楓與關無絕兩個人被籠罩在刺眼的明亮之。

眩目使得白衣近侍忍不住閉了閉眼。

於是溫楓沒看到,就在方才那刹,關無絕上接傘的動作突兀地一頓。

電光之下,他的眼神猛地一陣渙亂,瞬間臉上血色盡褪。

緊接著,猛一個驚雷炸響。

轟隆隆……!!

“……”

關無絕微抬了抬頭。

他看見不透光的烏雲正在自己頭頂湧動。

就在剛剛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他聽到了。他聽到每一根血脈的血液都在發出痛苦的嗚咽,將身軀殘存的藥性吞下;他聽到藥血湧向心腔時,臟器發出無法承受的低泣。

就在剛剛。

藥性溶血,徹底完成了。

關無絕釋然地輕輕笑,只覺得這電閃雷鳴,竟像是老天爺的什麼旨意一般。

他緩緩收緊指接過了那把傘,虛虛地沖白衣近侍道了聲“多謝”。

然後轉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離開了養心殿。

他沒往清絕居的方向走。

很快,天上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很快就變成了滂沱而落的傾盆大雨。

……

半晌之後。

刑堂深處,已經不是刑堂主的蕭東河裏提著盞油燈,抖了抖鑰匙,打開了一間行刑室的門。

“嘖,瞧瞧我這個堂主,都卸任了還趕著離職交接的最後一天給你以權謀私,薛長老可得不樂意了。”

外面的雨聲還在嘩啦啦地響徹。

蕭東河一面不滿地哼哼,一面將門吱嘎一推。

“又有什麼醃臢事兒見不得人了?行行好吧大護法,我的——呸,現在是薛獨行的——這刑堂,真不是給你們這麼玩兒的!”

關無絕垂著頭跟在罵罵咧咧的左使身後,他烏黑髮絲上沾了不少雨滴,裏的傘更已經濕透,滴答滴答地落著水。

見行刑室的門一開,他一句話沒說抬腳就走了進去,對左使道,“鎖門,進來。”

蕭東河打了個咋舌,心道這傢夥還是這麼不把自己當外人。他把門鎖上,轉頭剛問了句,“說吧,你到底又怎麼……”

然後左使就驚愕地瞪大了眼。

只見紅袍護法的身影已經近在眼前,關無絕一聲不吭,直挺挺地閉眼朝他這邊兒倒過來,毫不客氣地栽進他懷裏。

“我——!?”蕭東河差點罵娘,他被撞得重心不穩,往後一連退了好幾步才把關無絕給扶穩住,“無絕……無絕,關無絕!?”

他這才發現不對勁,把的燈一提,護法那慘白如紙的臉色就被劇烈搖晃的燈火映得清清楚楚。

更駭人的,卻是他的唇角不知何時已經淌下一線鮮紅,那暗紅衣襟上早已落滿了血跡。

這人竟在無聲無息地吐血不止!

“你……!!”

蕭東河臉色大變。他在刑堂那麼多年,當然不可能沒見過傷者吐血的樣子。可關無絕這模樣實在太嚇人,連左使也不由得驚恐,“你怎麼了!?這,你到底是哪兒有傷?無絕你……你還聽得見我說話嗎!?”

“沒昏……”關無絕緊緊鎖著眉,從牙縫裏擠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疼……別動我……”

“好好,我不動你!”蕭東河不通醫術,果然嚇得一動不敢動。他就這麼半抱半扶地撐著護法的身,急得滿頭大汗,“我這就派人去藥門叫人,你還能不能撐一會兒?”

“別……別聲張……”

關無絕早就痛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只覺得心脈似乎都絞在了一起,他勉強提力,沙啞地開口,“我就煩你一個晚上,明早就走……”

下一刻,護法艱難地搖頭,神情痛苦,“不行……我,我站不住了……”

話音未落,他猛咳幾聲,渾身痙攣地嘔出一大口血,身子就要往下滑。

不大的行刑室內飄起了淡淡的血腥味。蕭東河臉都青了,聲調幾乎破裂:“無絕!!你——”

可他上動作卻只敢更輕更小心,一點點扶著關無絕先在地上側躺下。左使剛一撤,轉身就想出去找人。

可他衣袖一緊,竟被護法用力拽住。

關無絕也不說話,只閉著眼專心忍著藥性徹底溶血時必然帶來的一場酷刑,但他的動作卻表明了態度——不讓蕭東河出去聲張!

蕭東河頓時就快氣瘋了,額上都掙出了青筋,指著護法就勃然怒吼道:“關無絕,你他娘的真不要命了是不是!?想死別給刑堂找晦氣,你要真有種,在養心殿裏當著教主來這一出!”

關無絕聽見這話心裏只想苦笑:廢話,可不就是不敢在教主面前來這一出,才跑刑堂裏找你的麼?

然而他還沒能說出什麼話,就見外面閃電又一亮,緊接著驚天動地的一聲滾雷隆聲就在耳畔炸響!!

“呃啊……!”關無絕無法抑制地慘叫一聲,瞳孔緊縮,身子猛地挺直又立刻蜷縮成一團,雙死死摳著心口。

是巨大的雷聲刺激了已經脆弱到極點的心脈,劇痛爆炸似地席捲了所有的感官。

疼,真疼……

這才是真叫疼的快要死了……

關無絕近乎窒息,慘白的雙唇無力地抖動,卻已經沒有力氣吸入空氣。憋悶的感覺使得肺腑如遭燒灼,難受得恨不得叫它炸開才好。

尖銳的耳鳴響起,視野裏的黑霧越來越大,意識在快速地抽離,只有心腔裏的抽搐和劇痛似乎永遠無法停息。

——這痛感實在已超過了人能忍耐的極限,關無絕茫然地睜大著眼,視線漆黑,耳嗡鳴,有那麼一個刹那的意識喪失。

他雖睜著眼,卻陷入了短暫的昏厥。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很快他就蘇醒過來,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居然是:

剛才那一下……也不知能不能比得上逢春生發作時的痛楚呢?

可惜他沒能走神太久,這場酷刑還未結束。

外面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天昏地暗,新生的嫩草被暴雨打彎了腰;樹枝被狂嘯的風摧折,甚至有的被連根拔起;雨水堆積,硬土化為大片大片的泥濘和水窪,倒映著雲幕。

烏雲籠罩在神烈山上。

九曲的赤川波濤氾濫,拍擊著岸邊。

這果然是一場幾十年都罕見的大暴風雨。

而燭陰教的行刑室內,關無絕開始一邊咳,一邊嘔血,漸漸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他全身都開始不住地發抖,看著很嚇人,但始終也沒有再次昏迷。

他也沒有鬆開蕭東河,而是一遍遍地向好友重複:自己沒事,自己心裏有數,不會出什麼問題,熬過這一陣就好了,好了就走,不會再久留叨擾。

這還是左使第一次眼睜睜看著知交摯友在眼前痛苦,而感受自己的自己無能為力。

他渾渾噩噩,只覺得天旋地轉。到了後來已經沒有了時間的概念。

直到某個時候,忽然他聽見身旁一個虛弱的聲音低沉道:

“行了,結束了。”

蕭東河僵硬地抬頭,張開嘴說不出話來。

他看見關無絕安靜地望著他,蒼白而虛弱地喘息道:“看把你嚇得……舊傷發作而已……本就出不了大事。”

“好了,我……沒事了。”

護法艱難地扯了扯唇角,試圖如往常那般笑一笑,卻終究沒有力氣。

在他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蕭東河的臉已經看不清了。好友似乎焦急地在向他呼喊什麼,也聽不清。

“……真……沒事了。”

“……再緩緩就……”

關無絕吐字越來越輕,嗓音也越來越微弱。他只覺得眼瞼沉重得不斷下墜,意識時斷時續,一片朦朧。

“就能……走……唔……”

終於在某一刻,護法的眼眉脫力地鬆弛下來,低弱地無意識嗚咽了一聲。他把頭沉沉地垂下,徹底沒聲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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