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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80章

岳千月 · 3718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第80章 江有汜(5)

烈風湧來,關無絕仰起脖頸,黑髮飛於身後。他看見遠山盡頭正燃燒著熾熱的夕輝,如紅浪般從黑色城門的那一端湧來,恣意潑灑在他的臉側、雙肩與胸腹上。

自古以來,多少英雄曾面對這樣的殘陽似血、山高水迢,也不知是豪情多些,還是悲涼多些。

轉眼間,紅鬃烈馬帶著他自一線將要合攏的漆黑險險穿出,眼前開闊起來。長長的山路一路延伸,延伸至目所難及的遠方。

沖出城門的那刻,關無絕回頭看了一眼。

息風城的城門以黑筋玄鐵澆築而成,沉重難匹。而卡在城門之間的戴月長劍,如今正承受著萬鈞之力。

再這麼僵持下去,不出幾息,這把戴月劍必被壓斷碾碎。

一種無可言說的酸澀與悽楚湧上了關無絕的心頭。沒有一個劍客會不珍視他的劍,更何況這對披星戴月絕非凡物,斬金斷玉、削鐵如泥,乃是遍尋江湖也難逢敵的神兵利器,是他初任護法時教主賜下的。

戴月,他的戴月……

“喀嚓”一聲碎裂的脆響,彷彿是向主人乞求一個垂憐的悲泣之音。

戴月的劍鞘在城門的重壓之下綻出一條裂紋,夕陽的光灑在上面,就如鮮血流淌在傷口上。

關無絕卻閉了閉眼,轉回頭去,不再多留給愛劍一個眼神。

不要了。

為了教主,他什麼都不要了。

決然地斬斷最後一絲眷戀,護法口再次“駕”地一聲,迎著如血的殘陽,向著神烈山下縱馬馳去。

那烏黑高聳的息風城,被他拋在身後,漸漸地遠了。

後方隱約傳來轟然一聲巨響。

城門合攏了。

……

關無絕沒有看到的是,就在長劍已快承受不住,將要徹底崩裂的前一刻,城門之前有道雪白身影飄然而至,一掌拍向那漆黑的鐵門。

這只骨節修長,本應極為美觀,卻消瘦得只剩一層蒼白的皮膚。這無疑是一位身患重病之人的,然而當這只撞上那如鐵塔般巨大的城門之時,卻是後者被驟然爆發出的勁氣震彈開去!

終於破開禁錮的戴月劍自半空墜下,在落地之前被趕來的雲長流接住。

然而教主卻並不好受。若是昔日未散功之時,以他的修為,一掌震開城門輕而易舉。可如今雲長流內力只余成,兼又受了這許多日的毒屙折磨,此時驟然將內息強催到極致,竟叫他剛堪堪落地,就猛然噴出一大口血來!

“咳,咳咳咳……”

雲長流抱著戴月劍,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了。城門在他身後合攏,震出巨大的聲響。教主皺眉捂著唇嗆咳不止,又咳出了些血沫,零星地落在白袍之上。

可他卻全然不顧,竟反而神情慌忙地拔劍出鞘,查看戴月的劍身可有損傷。

戴月那暗金的劍鞘與劍柄均已被壓得變形,除了橫貫劍鞘的那道裂縫外,兩段也已開裂得不成樣子。不幸的萬幸,是被護在鞘內的劍身未損,仍舊雪白鋒利,隱隱含光。

披星戴月材質非凡,若是劍身折了,想要修補重鑄可謂難如登天;幸而如今僅是劍鞘的裂痕,還能有辦法可想。

雲長流心底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趕上了。

若是戴月當真毀了,他的關護法心裏得多難受呐。

錚地一聲清鳴,教主將戴月歸鞘。

他將目光投向前方那蜿蜒的山路,火紅的馬兒已經只剩下很小的一個影子。

沒有絲毫猶豫,雲長流咽下口殘餘的腥甜,再次足下輕點。雪袂被山風吹得翻卷,人已淩空在幾丈開外。

——他儼然已經不顧一切,竟要以輕功來追那神駒!

此時此刻,連雲長流自己都覺得瘋狂,他本就不剩多少的內力正在迅速透支,剛罕見地消停了些的逢春生毒也再次開始作祟,疼痛再次襲來。

但雲長流卻不敢慢。

慢一點,他怕就要追不上護法了。

他不知道無絕這是要去哪里,也不知道這人為何硬闖出城——就一如他至今也不知道護法究竟為什麼要欺瞞阿苦的身世。

但心那躁動的驚恐與不安,都化作一種惶惶的預感——

如果叫關無絕就這麼走了,必然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可怕事情。

且是足以叫他悔恨終生,心痛欲絕的可怕事情!

雲長流咬緊了牙關,蒼白臉上的神情冰寒而凝重。

“無絕……”

這次,再不把一切說清楚,絕不會讓你走。

哪怕拼著今日耗死在這山路上,也絕不會讓你走!

眼見著前方的紅影漸漸近了,雲長流抬一拂,已從沿途的樹叢折了根樹枝在。

此刻關無絕尚未發覺,其實教主本可趁自遠處打斷了流火的馬腿,便可令四方護法再也走不得。

然而雲長流又最是清楚地知道關無絕是多麼喜歡這馬兒。他到底不忍真傷了流火,便看准了將樹枝斜飛著甩擲出去,擦著紅鬃馬的前蹄掠過!

流火受驚長鳴,速度不由得慢下。

關無絕猝然回頭,見到來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教主!?您——”

就是這一轉瞬的空當,關無絕眼前白影一閃。雲長流再次輕功提速,半空一個翻身,落下時竟已踩上了馬鞍的後沿!

身側是狂亂的風吹,腳下是疾行顛簸的烈馬。雲長流容色鎮靜不動,也不同護法說話,腳下如生根般穩穩立在馬鞍上,上卻如閃電般動作,一把拽住了韁繩。

關無絕嚇的魂魄都要散了,“教主,您放!不……您先下去!”

雲長流的目光終於望向他,頓時眸閃過無法掩飾的痛色,喝問的嗓音無法控制地顫抖:“你把身上的鎮元針怎麼樣了!?”

沒想到這一句話,反倒讓關無絕猛地回神,他的頭腦瞬間鎮靜下來了。

對……若是此時心軟了任教主將流火停下,那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關無絕眼神銳利起來,他一狠心,右肘向著教主胸口擊去,欲將雲長流逼落馬下。

不料雲長流早防著護法動,右繼續勒馬,僅以左掌接下這一招,順勢反而將關無絕的臂扣住,使個巧勁兒往下壓去。

然而緊接著雲長流的神色就是一變,只見披星的劍柄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刺來,關無絕倒握寶劍,向他腰側的穴位點去。

教主當立斷,腳下用力在馬鞍上一踩,騰空翻轉,右卻仍未放開。

湛湛冷光一閃,披星出鞘。護法決絕地振劍揮去,就要斬斷韁繩!

雲長流哪能容他,雙指併攏就是一道勁氣外放,叮地一聲彈開了劍刃。

這幾輪過招不過是瞬息。眨眼之間,教主已再次落回馬鞍之上,再次用力勒馬!

流火不禁前蹄高揚,甩脖亂叫。關無絕大驚,他猝不及防,險些被掀翻下去。居然反倒是靠著雲長流在他後腰托了一把,才得以穩住。

下一刻,四方護法腰間一緊。雲長流毫不客氣地順攬住關無絕的腰肢,就這麼簡單粗暴地直接把人從馬上抱了下來!

“教主!”

關無絕驚呼一聲。他雙腳剛沾地,就被雲長流從後面緊緊抱住。教主的喘息急促不定,眸色幽暗,“本座的護法……這是要去哪里?”

“……”

關無絕輕歎一聲,垂眸不語。

他心內有些懊惱於放了那麼多血,以至於如今反而被雲長流給攔下了。可是又有誰能想到,教主竟真敢這麼不要命地來追呢?

雲長流依舊抱著懷裏的身子不願放,冷淡道:“隨本座回城。”

關無絕搖頭。

他望著教主,輕輕道:“您放開我。”

雲長流立刻鬆了,立場上又退讓了一步:“你不願回,那本座隨你走。和上回一樣,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關無絕轉過身來,又後退了兩步。

日暮遲遲,兩人終於在神烈山的荒道上相對而立。

沐過前幾日的大雨,有不少新生的春草已經在這濕潤的土地上吐芽,被夕陽與霞雲照的暖暖的。冬季已遠,這是新一輪的四季,一個新的春天要來了。

關無絕理了理情緒,忽然抬起頭冷冷望著雲長流道:“教主,您放無絕走吧。我不想再跟著您了,也不想您跟著。”

雲長流皺了皺眉,輕聲問:“為什麼?”

關無絕忽然奇怪地陷入了沉默。

對啊,為什麼呢?

因為……

他眼眸清澈,望著雲長流許久許久,忽然好看地微笑了一下,小聲道:“……因為您對無絕一點都不好。”

雲長流怔住。

他快速地眨了一下眼,露出一點疑惑不解,同時又有些茫然無措的神色。

“您想想啊……”

關無絕眯了眯眼,他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卻依舊又穩又冷靜,連其的笑意也是很穩、很冷的。

“一年前,雲丹景叛亂,無絕是為您出氣才殺了少爺,您卻罰下碎骨重刑;分舵路遠,您整整一年不聞不問;無絕幾番遞信請歸,您一個回復也沒有;無絕此番回教,千辛萬苦想用阿苦為您拼一條生路,教主不領情便罷,反賞了我十二根封脈鎮元針……”

“教主,無絕也算跟了您五年。去除在分舵的那一年也有四年了。這四年來,無絕給您做劍做盾,毫無保留地忠於您——可是教主,您對無絕一點都不好。”

關無絕神情自若,平靜的語句從他口流出,就像潺潺溪水般通暢無阻。

他一遍遍對自己說:長痛不如短痛,如果能這麼把教主氣走,總比讓他死在逢春生毒下好一萬倍,也比讓他發現過往的真相好一千倍,比讓他知道他的護法將要赴死好一百倍。

可事實上,他每說一個字,都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絞,又疼又噁心。

關無絕覺得自己噁心極了,竟能說出這樣殘忍的違心話。他這輩子都沒跟雲長流說過這麼狠,這麼傷人的話,明明從來都不捨得的。

雲長流在對面看著他,沒什麼反應。

紅袍護法有氣無力地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瞼:“您想想啊……無絕也是個人,受傷會疼,奔波會累,怎麼會真的無怨無悔呢?”

“您知不知道帶著碎骨鞭傷,在風雪交加的神烈山上走一遭是有多冷?當年無絕重傷離教,沒撐到半山腰就脫力從馬背上栽下來,爬都爬不動,差點凍死在雪地裏。我……呵,我怎麼會真的無怨無悔呢?”

關無絕再次輕笑起來,又緩緩地搖頭。

他在心裏已經恨不得把自己用最殘忍的方式碎屍萬段,再刨出來鞭屍,鞭完屍再挫骨揚灰。

可他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靜地在說:“放無絕走吧,教主。”

“我一直說不恨您。”

“那是……呵,那都是騙您的啊。”

終於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關無絕忽然一陣頭暈,眼前陣陣泛黑。

他苦笑著想:別吧,該不會自己這個放狠話的反而先受不住暈過去了。

那可就丟人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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