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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83章

岳千月 · 4718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第83章 葛生(2)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溫楓在煙雲宮外收了傘,甩去上頭掛著的雨珠。

“來了?”

溫環已經在門口等他,面容是如這春雨般的溫和恬淡,彷彿那個雷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也未曾掌摑過這個兒子。

反而是溫楓有些不敢看他,磨磨蹭蹭地叫了聲“父親”。

他嗓子啞的很厲害,人也倦怠至極。他畢竟是教主近侍,要日夜守在雲長流身旁,親眼看著教主的生氣越來越弱,幾天下來已經身心俱疲。

溫環點點頭:“你進來,老教主等你許久了。”

溫楓便不吭聲地跟著他往宮內走進去。這段時間雲孤雁與溫環一直是在養心殿陪著雲長流,不知為何今日回了煙雲宮,還要將他給叫進來。

溫楓渾渾噩噩,跟著父親往裏走的時候只隱約意識到老教主找他定是與教主有關,至於具體究竟是什麼事……他已經沒那個心思去猜了。

雲孤雁果然已經在煙雲宮最裏頭等他們。

老教主的氣色也糟糕的很,見溫楓來了並不說話,只抬一指案上的東西,示意溫環打開。

那是個製作很精妙的小盒,通體呈白玉般的質地,卻散著陣陣寒氣,顯然絕非凡物。

溫環雙按上盒蓋,喀啦一聲將其推開。

裏頭是一株奇異的植株。

那植株通體碧玉,只在尖端開著一朵花兒。層疊的花瓣泛著近乎白的淡青色,而花蕊則是金黃,散著一股幽幽的苦香。

那花的形態分明像極了一朵蓮,可它偏偏又生著九片尖細的葉子;可蓮花絕不會生尖細的葉子,所以這植株也絕不會是普通的蓮花。

它有一個很直白的名兒:九葉碧清蓮。

——可解天下奇毒的九葉碧清蓮。

就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溫楓口發出一聲夾雜了啜泣的長歎。好像是心頭有根一直被拉緊的弦“啪”地崩開了,近侍一下子癱坐在地,肩膀聳動不止,像個瘋子一樣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他語無倫次地顫聲道:“他回來了?他回來了!終於,終於……他回來了!?”

“他人呢?快,教主還在等——”

溫環沉悶地搖了搖頭,沒說話。

這時候突然的沉默,無疑令人心生恐慌。

溫楓愣愣地抬頭,有些結巴,“……父親?爹?關無絕他人呢?他,他……”

溫環揉了揉眉心,無力道:“不知道。”

“我們都不知道,他在何處。”

“什——”

“護法尚未歸來。”

溫環口上說著,卻又暗自在心內歎道:楓兒真是糊塗了,護法哪怕回來了,也定然會選擇直接去取心頭血,不可能再去見教主的。

“護法出城前曾來過一趟煙雲宮,他問老教主要些人相助,老教主便把當年身旁最得力的‘影子’送給了護法。這九葉碧清蓮是這‘影子’帶回來的。”

“……”

溫楓喉結滾動一下,臉色已很難看。

所謂的影子自然是指死士,雲孤雁做了二十來年的教主,身旁自然會養一些獨忠於他的死士。

而這種死士和陰鬼還有所不同。隸屬於燭陰教鬼門的陰鬼只忠於教主,然而影子死士一生只認一位主子,無關身份地位,無關貧富貴賤。只要主子不棄,便是一輩子的追隨。

……其實換個角度來想,溫環也可算是雲孤雁的影子了,只不過這位影子不僅是見光的,還穿了一身白衫天天伺候著他的主子。

現下溫環便繼續說道:“聽‘影子’的說法,護法還是冒險去赴了顧錦希的約,最終雖得了藥,卻遭了對面的埋伏。”

“是他斷後掩護‘影子’先帶藥歸教,之後的事,如今究竟怎樣……就不知道了。”

“遭了埋伏……斷後掩護……”

溫楓呆滯地在口重複了幾遍,終於無法接受地怒喊出聲,“他……關無絕他一個護法斷什麼後!?他帶著那一身的傷還想掩護誰!?”

也無怪他這般焦怒,以關無絕如今的身體狀況,哪怕承了教主成的內力,也萬萬受不住劇烈的打鬥。一旦落入被圍攻的境地,定然是凶多吉少……

可溫楓心裏卻也知道,關無絕看似大膽卻絕不莽撞。尤其他如今以血養藥,平日裏再怎麼不惜命,如今為了教主怎麼也要活到取血之時。

他這樣的選擇,必然已是局勢下的最善之舉了。

溫環看了一眼雲孤雁,緩緩道:“老教主的意思是……再等等。可畢竟也不能一直等,萬一護法……”

溫環神色浮現一絲哀傷,他說不出那些不好的字眼,於是停了停。

可溫楓清楚地明白那未出口的話語代表的意思。他臉色更加難看,卻說不出什麼話。

——萬一護法已經殞命,等下去豈不是徒勞?

事到如今,溫楓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想見到關無絕回來,還是不想見到他回來。

假若他回來,那他定然是來赴死的;可假若他不回來,教主又……

再說,以關無絕那般的執念,只要一息尚存,必然是爬也要爬回來的。

如若他真的不回來,那必定不是他不想回來,而是他回不來了。

“你多留意教主的狀況,若是……”

溫環又停了停,“也就只能先用藥救命,你明白嗎?”

而溫楓同樣明白這停頓的意思。

——若是教主看著真要不行了,也就只能先給他服下九葉碧清蓮救命。

“我明白,”白衣近侍只能慘笑一聲,他定定地看著雲孤雁與溫環,“溫楓當然明白的。”

……

等,所有人都在很心焦地等。

那天下午,綿綿細雨剛停的時候,鬼門副門主單易與右使花挽在養心殿外攔了溫楓。

花挽面沉如水,穩聲問道:“我們只想問個清楚,四方護法他究竟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溫楓麻木地搖頭,只覺得那微潮的空氣把全身的臟器都浸的又濕又重了,“溫楓乃教主近侍,只管伺候教主的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不知道?溫近侍你當真半點頭緒都無?”

單易隱隱露出憂急之色,“這可如何是好?如今教主已經是這樣……小護法他人還不知所蹤,誰來撐大局!?”

“——我。”

一個沉穩的聲音打斷了單易的話音。

人聞聲看去,只見燭陰教左使蕭東河面沉如水,緩步而來。

他所持的一紙諭令上,赫然印著朱色的燭龍印,正是燭陰教至高大權的象徵。

燭龍印之尊,有如教主親臨。

人神色肅然,立即俯首行了個大禮。

蕭東河卻不免有些走神。

小護法……單易到現在還是習慣這麼叫無絕麼?

……可不是,無絕他任護法那時才多大年紀?和剛行了冠禮的教主同齡。別說單易這一輩兒的,就連花挽都拿他當個小弟弟。可如今不知何時都成了這燭陰教的主心骨了。

再想想當年教主剛繼任的時候,全教上下根本沒幾個人看得起這位淡漠寡言的少主,有些囂張的甚至敢當眾辱駡。現在呢?偌大一個燭陰教,無人不對教主心悅誠服。

左使就忍不住感慨,燭陰教主雲長流與四方護法關無絕,這兩個人似乎就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傳奇,連落到那幫什麼都敢扯的民間巷口的說書人口,也從不會有人把這對主從分割開來的。

可這兩個人要是都倒了,他這個不姓雲的外人,向來低調的左使,真能把這個燭陰教撐得起來麼?

蕭東河苦笑了起來。

管他撐不撐得起來呢,也得先撐著啊。

“教主密令在此,日後倘若教主無法理事,便由本使暫代教主之職。”

“今後燭陰教內大小事務,凡昔日歸教主批閱的,都先送往本使這邊。”

……

等,所有人都在很心焦地等。

出乎意料,最先等不下去的那個人竟是溫環。

第二天傍晚,已經昏迷多日的雲長流突然開始吐血不止。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教主很痛苦,且是那種哪怕在昏迷也無法解脫的絕望的痛苦,但是所有人都沒辦法。

關木衍索性已經放棄了研究那些解毒救命的藥方子,轉而給雲長流配些緩解痛楚的迷藥。

然而在逢春生面前,這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也就是這個夜晚,溫環服侍完雲孤雁洗漱脫衣,看著主人躺上床之後,將那個裝著九葉碧清蓮的盒子捧到了雲孤雁面前。

而他自己卻跪下,將額頭貼床頭的地上,懇求道:“用吧,老教主。流兒已經快撐不住了。”

雲孤雁目光如鋼鐵般冰冷:“不,還能等。”

藥人血與九葉碧清蓮不合在一起使用,便無法徹底拔除逢春生。

溫環知道這個道理,可他並沒有起身,“您看看流兒,老教主……流兒他實在太難受了。”

“不,”雲孤雁緊咬著牙關,死瞪著那雪白的盒子道,“再等等,還能再等等。”

“溫環,這兩個孩子……你是和本座一塊兒看大的。你應該知道他們是怎樣的心性。”

“流兒乃本座的骨肉。本座知道,他定能撐得住。”

“關無絕……本座也知道,他定然會回來。”

雲孤雁沉沉地閉上了眼,指摩挲著那盒子的棱角,喃喃道:“只要等他回來,本座就……”

……

等,所有人都在很心焦地等。

可就在這時候,雲長流卻在養心殿內醒轉了。

他已經昏迷了許久,人也虛弱到了極點,卻毫無徵兆地忽然醒來了。

醒來時身旁正巧只有溫楓在候著,教主目光渙散地凝望著幾乎喜極而泣的白衣近侍,似乎花了許久才認出這個人。

這一回,雲長流並沒有再問有無護法的消息,卻忽然輕輕地問,明日可是什麼特殊日子。

雲長流問出口時溫楓便是一愣,這段日子他過的昏天黑地,連明天和昨天都分不清,哪里還記是什麼日子。

冥思苦想了半天,溫楓才“啊”地一聲。他臉上綻出個久違的笑容,雙眼也亮起來:

“對了!是,是您的生辰啊教主,明日是您的生辰——溫楓罪該萬死,怎的這也能忘了。”

“那就……難怪,”雲長流眉宇微微舒展,很是釋然地呢喃,“許是就在這一兩日了……”

當年他本該活不過十五歲,是阿苦的藥血替他將毒素壓制到了現在。

如今十年已過,雲長流隱隱覺得,或許已經到了他該走的時候了。

“……看您又說胡話了。”

溫楓攥著拳,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掌心。他不想在教主面前流露出什麼悲傷之情,啞著嗓子和緩地笑道:“教主只是病的太難受了。可是,您想想……您不是還得等護法回來麼?”

“您別想那些不好的,您多想想開心的事……”

近侍的話音軟軟的,像是在哄孩子。他忽然起身,轉去打起了簾子,叫外頭的日光透進昏暗了多日的養心殿內。

“您想想,如今已經開春了,外頭可暖和著呢,神烈山下的桃花也開了。”

溫楓又回到床邊,貼在雲長流臉側柔聲道,“等護法回來了,您的病也好了,叫護法帶您出去玩,去賞桃花,去逛城鎮,騎著飛雪和流火去於家堡找小姐……”

“溫楓……”

雲長流仰躺在床上聽近侍說著,眼忽而蕩起柔軟的光,聲音已經虛弱得要溫楓湊到他唇邊才能聽清,“你說怪麼?本座總覺著……明日無絕可能要回來了。”

“……誰說的准呢?”溫楓嘴角掛起的笑意已經快維持不住,“嗯,說不定當真就在明天,或者後天——”

雲長流點了一下頭,自言自語道:“……既是本座生辰,護法怎麼也會回來的,是不是?”

“我……”教主閉上眼,輕聲歎道,“真想他了。”

……

次日的淩晨,天邊才剛剛亮起一點白光的時候,雲長流就醒了。

靠在床頭淺眠的溫楓被教主輕輕推醒時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他本以為昨日雲長流醒過了,怎麼也得再昏睡個兩天才有力氣再次醒來。

可雲長流眼神直直地望著白衣近侍,過了好半晌,忽然向近侍伸出一隻,微笑著開口道:“扶本座起來。”

他雖笑著,聲音卻帶著一種了無生的平靜。

溫楓嚇了一跳,教主如今哪里還能起身?他只當雲長流意識不清說胡話,忙挽了床幔坐在雲長流身旁,好言好語地想勸著教主繼續睡下。

然而勸了幾句,雲長流卻吐出了令近侍更加驚懼的要求。

他竟然要沐浴更衣。

“無絕他今日要回來的。”

教主若有所思地輕輕道,“本座想去迎一迎。”

溫楓神情發僵,腦子裏攪的亂八糟一團,一時竟連悲慟都感覺不到了。

下一刻,就見雲長流慢吞吞地自己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教……教主!?您、教主您——”

溫楓驚懼地睜大了眼,他的臉刷地變得慘白,比雲長流還要白。

反而是教主那張消瘦的臉頰上出現了少許血色,這麼一看,搖搖欲墜的溫近侍竟比雲長流更像一個將死的病人。

雲長流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覺得今天他好得很,全身輕飄飄的,似乎連疼痛都減輕了不少。他心裏想著今天無絕會回來,就覺得自己好像能站起來了。

於是雲長流真的站起來了。

他不僅站起來了,還堅持洗漱沐浴,束發更衣,把自己打理的乾淨嚴整,彷彿仍是昔日雍容高華的燭陰教主的樣子。

溫楓臉色發青,雲長流這麼個樣子他竟完全勸不住,伺候教主披上那件赤金燭龍紋的白袍時雙都在抖個不停。

近侍已經在心裏乞求自己別胡思亂想,但是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

那恐怖到讓他骨髓都發冷的四個字,還是鬼魅般從心底爬上來了。

那四個字是——

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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