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御书房
摇摆诺诺 · 3984 字 · 约 9 分钟
德妃是在一个傍晚去找蒙延晟的。
她知道他这个时候会在御书房。批了一天的奏折,见了一天的臣子,用过晚膳之后,他会独自坐一会儿,喝一盏普洱,谁也不见。从前,她是本王唯一破例的人。那时她刚入宫不久,他还宠着她,她端着一碗乳扇甜汤闯进御书房,他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接过去,说:“也就你敢。”她以为这种“敢”,是一辈子的。
所以今夜,她又端着一碗乳扇甜汤,去了御书房。
乳扇是阿巧今早刚从市集上买来的,新鲜得很,用油炸得金黄酥脆,泡在红糖水里,撒了桂花。这是滇地最寻常的甜品,也是蒙延晟从前最爱吃的。她亲手炸的乳扇,火候刚好。
御书房门口,侍卫拦住了她。
“娘娘,王上吩咐过,今晚不见任何人。”
德妃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乳扇甜汤。还冒着热气,是她亲手熬的。熬了一个多时辰,红糖要熬到拉丝,乳扇要炸到金黄。炸过了会苦,炸不够会腥。她试了三次,才炸出这一碗。
“你去通报一声。”她说。
侍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声音也压得更低:“娘娘,王上今日心情不好,您还是……”
话没说完,御书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蒙延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军报。纸被他攥得发皱,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眉宇间的怒意像压不住的火山,眼底烧着一团火。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北疆卫慕烈,西南萧景瑜,南北夹击,大梁腹背受敌,就算不亡也要脱层皮。他坐在太和城里,坐山观虎斗,等两边都打得精疲力竭,他再出手收拾残局。到那时,大梁的北疆归卫慕烈,西南部分归属萧景瑜,而他——南昭的王——将彻彻底底掌控大梁。
可卫慕烈退了。不是被他打退的,是被自己后院的一场火烧退的。
蒙延晟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摔在桌上。
“本王就知道,奚国人靠不住。”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可那股怒气像烧红的铁,烫得人不敢靠近。
这件事,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怕,是警醒。他想起自己宫里的那个女人——陈姝。她太安静了,太温顺了,太懂事了。一个经历过那么多苦难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痊愈?
就在这时,侍卫通报说德妃来了。
蒙延晟抬起头,看见德妃端着那碗乳扇甜汤,站在御书房门口,脸上的妆画得精致,衣裳穿得隆重,步摇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意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心里的火,忽然就压不住了——不是对她,是对这一切,对这些女人,对这些没完没了的纠缠和算计。
“本王说了,今晚不见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比平时更加生硬,更加不耐烦。
德妃的笑僵在脸上。“王上,臣妾只是……”
“回去。”蒙延晟打断了她,语气比方才更重,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甚至没有听她在说什么,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封军报上的每一个字。
德妃站在门口,端着那碗甜汤,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她看见他手里的军报,看见他铁青的脸色,看见他眼底那团压不住的怒火——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可她还是委屈。
“王上,臣妾……”
“本王说回去。”蒙延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听不懂吗?”
德妃的手猛地一抖,甜汤洒了出来,洒在她的手指上,红糖水滚烫,她疼得倒吸一口气,却没有吭声。
她抬起头,看着蒙延晟。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温柔,没有一丝愧疚,甚至没有一丝耐心。他的眼睛在冒火,可她不知道那火是对谁的。她只知道,那火灼到了她。
德妃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王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卑微,“臣妾等了您半个多月……”
蒙延晟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说“本王今日没有心情跟你说这些”,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张被眼泪糊花的脸,又咽了回去。不是心疼,是烦。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而她没有一件事能替他分担。
“你先回去。”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可那软里没有温度,只有疲惫,“改日本王去看你。”
德妃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冷得像苍山上的雪。“改日。王上,您跟臣妾说了多少个改日了?臣妾不记得了。臣妾只知道,您每一次说改日,臣妾就等。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三天。等到芙蓉殿里的缅桂花都落了,等到臣妾晒的桂花都生了虫,您还没有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眼泪和着笑容,扭曲了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臣妾入宫三年,您宠了臣妾两年。这两年您是怎么对臣妾的?您说‘灵珠,你是本王最贴心的人’,您说‘这宫里只有你敢跟本王发脾气’,您说‘本王这辈子都不会亏待你’。您说过的话,您都忘了吗?”
“卫灵珠。”蒙延晟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的石头。
德妃愣了一下。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德妃,不是娘娘,是卫灵珠。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了。从前他叫她灵珠,语气是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如今他叫她卫灵珠,语气像在叫一个犯了错的臣子——冷漠,疏离,不带任何感情。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王上,”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烟,“臣妾不求您像从前那样宠臣妾。臣妾只求您——别用这种眼神看臣妾。”
蒙延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疲惫。一种说不清的、压在肩上甩不掉的疲惫。
“来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德妃累了,送她回去。”
德妃愣住了。“王上——”
“回去。”蒙延晟转过身,背对着她,“好好歇着。过几日本王去看你。”
回到芙蓉殿时,阿巧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她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德妃没有回答。她走进殿内,关上门。她把那碗凉透的甜汤放在妆台上,然后坐下,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口脂蹭得到处都是,头发也散了,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
她伸出手,慢慢摘下那支步摇,放在妆台上。然后拿起梳子,开始梳理头发,一下,一下,很慢,很稳。铜镜里的那张脸,渐渐恢复了平静。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恨,不是怒,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碎了。壳下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不是脆弱,是疯。
军报在御书房的案上摊了整整一夜。蒙延晟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他的目光从北疆一路南移,掠过永宁关,掠过临峄城,最后落在西南角那片标注着大梁疆域的土地上。北疆的棋,暂时是废了。卫慕烈这一退,没有一年半载恢复不了元气。等他重新攒够粮草、打造兵器,大梁那边早就喘过气来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传令,召大将军王进殿。”他对身旁的内侍说。
半个时辰后,大将军王蒙延昭匆匆赶到御书房。他是蒙延晟的族弟,年纪相仿,面容有几分相似,性情却截然不同。蒙延晟沉稳内敛,他则锋芒毕露,是南昭军中公认的第一猛将。
“王兄。”蒙延昭抱拳行礼,甲胄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蒙延晟没有寒暄,径直指着舆图上的临峄城。“萧景瑜那边,打了快两个月了。郑子安守得紧,他攻不下来。”
蒙延昭凑近看了看,皱眉道:“临峄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萧景瑜若强攻,怕是讨不到便宜。”
“所以本王要帮他。”蒙延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南昭边境直插大梁西南,“你带两万人,从这里入境,绕开临峄城,直取后方。萧景瑜在前面攻,你在后面打,郑子安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蒙延昭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抬起头,眼中光芒闪烁。“王兄是想……”
“大梁南北受敌,北边卫慕烈虽然退了,可曹元澈也伤了。南边郑子安撑了两个月,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时候再加两万人上去,他撑不住。”蒙延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蒙延昭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何时出发?”
“三日后。”蒙延晟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已经快被他攥烂的军报,看了一眼,扔进火盆里。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最后化成灰烬。“北边那盘棋,本王不下了。南边这盘,本王要赢。”
蒙延昭领命而去。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块崩裂的细响。蒙延晟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大梁西南那片土地上。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身后是陈姝的身影。
“听说王上一夜没睡。”陈姝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浓不淡,刚好让他觉得舒服,“臣女熬了碗粥,想着王上或许用得着。”
蒙延晟低头看了看那碗粥。不是乳扇,不是红糖水,是一碗最普通的白粥,热气袅袅。他忽然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简单的东西了。御膳房送来的膳食越来越精致,越来越繁复,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胃口了。而这碗白粥,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安阳太傅府,他病了一个人在屋里躺着,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是她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来,说:“殿下,您喝点粥吧,别饿坏了身子。”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关心他。
蒙延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火候刚好,不稠不稀,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没有说话,陈姝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喝粥。御书房里只有汤匙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火盆里炭块燃烧的噼啪声。
他喝完一碗,放下碗,看着她。“你没有什么要问本王的吗?”
陈姝摇了摇头。“朝政的事,臣女不懂。臣女只知道,王上一夜没睡,该吃点东西。”
蒙延晟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柔和而安静。他的脑子里全是军报、舆图、战线、粮草,他没有余力去哄一个哭闹的女人。可陈姝不哭。她不闹。她只是端着一碗白粥,站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让他觉得这间冷冰冰的御书房里,还有一口热乎气。
“阿姝。”他忽然开口。
“嗯?”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陈姝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臣女想要的,王上已经给了。”
“什么?”
“一碗白粥的时间。”
蒙延晟愣住了,随即轻轻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红,是被碗烫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没有说话。陈姝也没有说话,只是任他握着,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望着那张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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