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药膏
摇摆诺诺 · 3611 字 · 约 9 分钟
陈姝回到寝殿时,衣裳已经半干了,酒渍渗进绛紫色的锦缎,洇成一片暗沉沉的印子,洗不掉了。
青鸾屏退旁人,关上门,服侍她换下湿衣。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凉意从后背窜上来,陈姝微微打了个颤。青鸾接过脏衣裳时,指尖碰到衣襟上残余的酒液,心里沉了一下。
夫人,这件衣裳——
不要了。陈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淡淡的。
青鸾应了声,将衣裳叠好搁在廊下的盆架上,想着明早再处置。她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院子——檐下灯笼,墙角花木,院门的方向,暗处的死角,一一看过,确认没有异常的影子和声响,才转身往下房走。
刚走了两步,她脚步顿住。
院墙边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鸾的脊背瞬间绷紧,右手不动声色地缩进袖中,指尖抵住袖口暗袋里的那根银簪——那是她惯常防身用的,簪尖磨得极利,夜里握着也不反光。她没有立刻出声,先退后半步,让背靠着廊柱,确认左右无人才抬眼去看。
月光下,那人从槐树的阴影里微微侧过身,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竹青色的暗纹长袍裹着薄而平的肩线,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树影。
青鸾认出了他。
蒙延晓。她胳膊上的伤痕还历历在目。
她没有放松防备,只略略压低了声音:四殿下?更深露重,您怎会在此?
蒙延晓从袖中伸出手。月光下,他掌心里托着一个两指宽的青瓷小盒,没有纹饰,看不出什么来路。
青鸾没有伸手接。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只盒子上,又移回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那张脸清冷淡漠,眉眼生得与王上五分相似,却没有王上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寡淡到不真实的素净。可越是寡淡,青鸾越警惕——这宫里,主动送上门的东西,比明刀明枪更危险。
酒里有东西。蒙延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玉妃那杯酒里掺了药,沾上皮肤,六七个时辰后会发红起疹,痒十日。你家主子脖颈和手腕都沾到了。
青鸾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她甚至没有立刻追问药的事,而是先反问:四殿下如何看清楚的?宴席上您坐的位置,离玉妃至少隔了六席。
蒙延晓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幽深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却在看她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段伽罗的侍女往玉妃的酒盏里放了东西。他说,语气平平的,既没有被盘问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解释的慌乱,你若不放心,可以自己先试。指甲盖大的量涂在手腕内侧,半刻钟便知有没有毒。我用不着害你家主子,害她对我没好处。
他这话说得太坦然了。坦然到青鸾反而愣了一下。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闪烁,只是安安静静地迎着她的审视,像一池不避风雨的深水。
青鸾的戒心没有完全放下,但她的手从袖中松开了银簪,往前迈了半步,接过那只青瓷盒。入手微温,像是被他焐了一路。她拧开盖子嗅了嗅——药草味清冽纯正,确实像是正经调出来的东西,没有刺鼻或可疑的异味。
但她还是没立刻信。她抬眸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四殿下带这药在身上,是早就料到了今晚的事?
路过太医院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盒。蒙延晓说,想着也许会用到。
青鸾眯了眯眼。路过太医院?那样偏僻的方向,宴席设在含元殿,太医院在含元殿的反角。顺路?她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什么也没露。
四殿下费心了。她说,语气恭谨,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然后她顿了顿,忽然抬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不过,奴婢斗胆问一句——您为何要帮我家夫人?您与夫人素无往来。
蒙延晓垂眼看着她攥着瓷盒的手。月光下那只手小巧,指节却攥得发白,从始至终都在用力,像随时准备把这盒子扔出去或者砸碎。
不是帮她。他说。
青鸾一愣。
蒙延晓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依旧是平静的、寡淡的,可不知怎的,青鸾觉得他看得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某样他想找的东西。
是帮你。他说。
青鸾捏着瓷盒的指节猛地收紧,而后又一点点松开。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冷了许多,可那冷里藏着一丝她自己也压不住的颤,奴婢不过是个侍女,您贵为殿下,为何——
你叫青鸾。
他打断了她,说出她的名字。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轻不重,像在念一首他知道很久了的诗。
“那日你因我受伤,有些惭愧。”
青鸾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的防备在那一瞬间裂了一道极细的缝,又立刻被她自己合上了。她退后半步,垂首行礼,声音恢复了滴水不漏的恭谨:多谢四殿下赠药。奴婢代夫人记下这份情。更深露重,殿下请回吧。
逐客了。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蒙延晓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绷紧的肩线,没有多说什么。他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没入槐树后的阴影里。走了两步,侧影在月光下顿了一瞬。
药要揉到发热才有用。涂完一刻钟后擦去,再用清水冲净。他补了一句,声音淡淡的,像只是怕她记错了用法,别用热水。
然后便没了影踪。
青鸾站在原地,握着那只温热的瓷盒,胸口的戒心和某种陌生的东西搅在一起,翻腾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瓷盒,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槐树影,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快步进了内室。
青鸾握着那只青瓷盒站在廊下,夜风从檐角穿过来,把她袖口吹得微微鼓起。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温热的瓷盒,又抬眼望了一眼院墙下空荡荡的槐树影,几息之间,她做了决定。
她将瓷盒揣进怀中,推门回了内室。
陈姝已经靠在榻边,阖着眼,脖颈上那层极浅的粉红在烛光里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她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只轻声问了句:衣裳处置好了?
好了。青鸾应道,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走到榻前蹲下,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陈姝的颈侧——那片皮肤上浮着几粒米粒大的红点,极浅极淡,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青鸾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一丝不露。她伸手,轻轻拨开陈姝领口的一角,借着烛光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颈侧有,锁骨的凹陷处有几道细长的红痕,手腕内侧那块被酒液直接溅到的皮肤已经开始微微泛肿,按下去隐隐发硬。
陈姝被她碰得睁开了眼,见她神色凝重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便也低头看了看。那片薄薄的绯红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怎么了?陈姝微微蹙眉。
青鸾没有答话。她从怀里取出那只青瓷盒,拧开盖子,清冽的药草味散出来。她蘸了药膏涂在指尖,轻轻覆上陈姝的手腕内侧,打着圈揉进去。药膏温热,揉了两下,皮肤深处便有一股细细的牵引感往外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往外抽。
玉妃那杯酒里掺了东西。青鸾说,声音压得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稳稳的,方才在廊下检查湿衣时,奴婢发现酒渍的颜色不对——沾在布料上干透之后,边缘泛了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黄。奴婢先前听人提过,有些药粉遇酒不化,干了之后会留下这种痕迹。再看夫人您的皮肤,已经起红点了。时间这么短就见效,药性不轻。
陈姝靠在榻上,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她看着青鸾蹲在榻前低垂的眉眼和抿紧的唇线,看着她指尖蘸着药膏一丝不苟地揉过每一寸泛红的皮肤,从手腕到锁骨再到颈侧,一寸都没有漏。那双手稳得不像话,可陈姝看得见她指尖微微用了力,像是生怕少揉了一下药性就拔不干净似的。
自从入宫以来,每一桩事、每一道关,青鸾都挡在她前面。她想得到的,青鸾想得到;她想不到了,青鸾也替她想得到。今夜在宴席上,满殿的眼睛都盯着她被泼了满襟的狼狈,没有人注意到酒液里还藏着别的算计,可青鸾注意到了。从混乱里抓住一闪而过的破绽,凭着一点干透了的痕迹就推断出药性,及时赶回来查验、上药,一步都不乱。
陈姝阖上眼,脖颈间药膏的温热正一点一点渗进去,把皮肤深处那股隐隐的刺痒压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宫里能撑到今天,何尝不是因为身后始终站着这么一个可靠的人。
青鸾。她轻声叫了一句。
青鸾正在替她揉颈侧,闻言手顿了一下:夫人,是力道重了?
没有。陈姝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觉得,幸好你在我身边。
青鸾的指尖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垂着眼继续揉,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奴婢应该的。
陈姝没有再说话。她信她。
烛火在案上静静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挨得很近。
药膏揉尽了一盒的用量,青鸾仔细检查了陈姝的皮肤,确认红肿已经退了大半,才收了手,将空瓷盒重新揣回袖中,没有让陈姝看到一眼。
夫人先歇着,明早奴婢再给您涂一遍。她替陈姝拢好寝衣的领口,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陈姝阖着眼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声音含糊带笑:你今夜也辛苦了,别在这儿守着了,去睡吧。
青鸾应了,轻手轻脚退到门口。她掩上门,走到廊下站定。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袖子里的空瓷盒凉飕飕地贴着手腕。她低头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只盒子,想起今夜槐树底下那双幽深的眼,想起那句是帮你。
她的心跳又快了两拍,又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望了望院墙下那棵空荡荡的槐树,把多余的东西从脸上抹干净,转身走进了下房。
闩上门,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将那只瓷盒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枕边,整整齐齐摆好。瓷面已经凉透了,可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揉药时陈姝皮肤上传来的那点温意,以及另一个人的名字在喉间悬着,始终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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