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孟浩然:鹿门藏诗客,布衣傲盛唐
令狐楼主 · 7103 字 · 约 17 分钟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大唐江山正值武则天掌政末年,天下承平,荆楚襄阳汉水汤汤,岘山苍翠,一座临汉江而建的孟氏宅院,诞下了家中第六子,取名孟浩,字浩然。其父取孟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之意,盼这孩子一身坦荡,心怀正气,后世世人便多称他孟浩然,乡里熟人唤作孟六。
孟家算不上权门巨富,却是扎根襄阳数代的诗书门第,薄有田产,家中藏书满架,世代研习儒典。祖籍本是邹鲁,承袭孔孟文脉,家风温润宽厚。孟浩然的母亲出身本地望族,精通音律,尤善弹奏《高山流水》,自孩童时,丝竹清音便伴着笔墨书香萦绕在他身边。
幼时的孟浩然,天生一副细腻敏感的心性,旁人孩童追跑嬉闹,他却偏爱蹲在庭院草木间静静观察。三岁便能辨认《诗经》里记载的花草,指着阶前萱草,随口诵出“焉得谖草,言树之背”,令家中长辈连连称奇。五岁提笔临摹字帖,字迹稚嫩却沉静安稳;八九岁时,便与弟弟孟洗然一同闭门读书,晨昏不辍,苦读经史之余,开始学着提笔作诗,遣词造句天然带着山水柔和气韵。
襄阳本地有一处精神地标——鹿门山。东汉年间隐士庞德公,拒绝朝廷屡次征辟,携妻儿隐居于此,终身不入官场,成为荆楚文人心中隐逸风骨的象征。少年孟浩然十余岁便时常独自泛舟过江,登临鹿门山,踏遍山间松径,寻访庞公旧居。山间山寺钟声、林间飞鸟、江畔渔舟,尽数化作他笔下最初的诗句,二十岁前后,他写下《题鹿门山》,字句清浅空灵,独属于孟浩然的山水诗风,自此初具雏形。
景云二年,孟浩然二十三岁,遇见此生第一位至交张子容。张子容同样出身寒门,酷爱诗文,二人在岘山羊公堕泪碑前论诗,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张子容读完孟浩然《岘山怀古》,一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惊得连连拱手,直言此等笔力,日后必定名扬天下。二人一拍即合,相约同赴鹿门山结庐隐居,避开城中俗世纷扰,读书、游山、饮酒、写诗,度过数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隐者时光。
山中岁月简单纯粹,日出观山间薄雾,日暮听江水涛声,春日采摘野花,秋夜对月酌酒。没有官场勾心斗角,没有生计奔波劳碌,孟浩然笔下没有愤懑悲苦,只有山野万物最本真的模样。这一段隐居生涯,深刻塑造了他往后半生的底色:热爱自由、不喜拘束、珍视人间细碎温柔,也埋下他内心矛盾的种子——一面贪恋山林无拘无束,一面又受儒家入世思想熏陶,期盼能奔赴朝堂,辅佐明君,施展胸中抱负。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张子容收拾行囊,动身前往长安参加进士科考。送别友人那日,孟浩然立于汉江渡口,望着孤帆渐远,心绪复杂,提笔写下《送张子容进士举》,既有对好友前程的祝福,也藏着自己潜藏心底、未曾言说的仕途向往。彼时他二十五岁,少年隐居的安逸渐渐淡去,心中建功立业的念头日益清晰,他明白,一辈子困在鹿门山间,终究辜负十年苦读。
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是孟浩然人生中漫长的漫游岁月。他辞别鹿门山旧庐,离开襄阳故土,沿长江一路向东,踏遍两湖、吴越各地,长达十年漂泊。此番远行有双重目的:一来遍历山河开阔眼界,积累作诗素材;二来遍访各地刺史、高官名流,投赠诗作干谒,希望能得到权贵举荐,寻一条入仕捷径,不必困于科举独木桥。
开元五年,孟浩然游历洞庭湖,登临岳阳楼,望着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心潮澎湃,写下千古干谒名篇《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彼时张说坐镇荆州,手握地方大权,诗文出众,爱惜文人。“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前四句写景雄浑壮阔,后四句委婉吐露心声:天下盛世,自己身怀才学,却只能闲居山野,渴望有人引荐,渡向仕途,字句分寸拿捏得当,不卑不亢。只可惜此次投诗并未得到张说重用,一番期许落空,孟浩然只能收拾行囊继续远游。
干谒受挫并未消磨他游历的兴致,次年他短暂归乡,闭门读书,诗文中多抒发失意苦闷,字里行间满是渴求伯乐的心境。开元八年暮春,孟浩然卧病家中,听闻老友张子容仕途不顺,远贬浙东乐城,提笔写下《晚春卧病寄张八》,相隔千里,依旧牵挂故交;重阳佳节,与友人贾昇同登岘山,借酒消愁,以诗文排解心中郁郁不平。
开元十二年,三十六岁的孟浩然听闻唐玄宗身在洛阳,当即动身奔赴东都,滞留洛阳三年,四处拜谒官员,递上诗作,却始终无人愿意倾力举荐。三年时光白白耗费,功名依旧遥遥无期,满心热忱一点点冷却,他渐渐看清官场规则:想要平步青云,光靠诗文才华远远不够,还需懂得逢迎周旋,攀附人脉,这些恰恰是他最厌恶、最不擅长的事。
开元十三年,二十七岁的李白出蜀漫游,途经襄阳,专程登门拜访孟浩然。彼时孟浩然已经四十五岁,诗名传遍荆楚,是江南文坛公认的名士。李白素来仰慕淡泊通透、风骨清正的文人,初见孟浩然便心生崇敬,二人泛舟汉江,连日把酒论诗,相见投缘,成忘年之交。多年后李白写下《赠孟浩然》,字字皆是满心推崇:“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在诗仙心中,孟浩然是不染世俗尘埃、风骨无双的隐士典范,这份欣赏贯穿一生,从未改变。
漫游吴越的数年,孟浩然足迹遍布杭州、温州、天台、永嘉等地。江南水乡烟雨、孤屿江潮、山寺孤松,尽数收纳进他的诗文。多年后张子容贬官乐清,二人时隔十五年在永嘉渡口重逢,山河相隔万余里,各自半生失意,相逢只剩唏嘘,孟浩然当即作《永嘉上浦馆逢张八子容》,写尽久别重逢的悲喜交集,真挚动人,流传后世。
十年漫游,看遍大江南北风光,结交无数文人雅士,诗艺愈发炉火纯青,名声远播大江南北,可仕途之路依旧一片茫然。三十五岁这年,孟浩然折返襄阳,坐在涧南园自家庭院中,望着汉水缓缓东流,陷入长久沉思。四处干谒终究徒劳,想要踏入朝堂,唯有亲自奔赴长安,参加进士科举,才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只是此时他心中已然清楚,自己随性直白、不懂圆滑的性格,与规矩森严、人情复杂的长安官场,天生格格不入。
开元十六年,公元728年,孟浩然整整四十岁。收拾行装,告别襄阳亲友,孤身奔赴长安,参加一年一度进士考试。彼时他早已诗名满天下,朝野公卿大多读过他的山水诗作,众人皆笃定,以孟浩然的才学,金榜题名轻而易举,连他自己心中,也揣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期许。
初入长安,文坛盛会不断。一次太学雅集,京城文武百官、文人墨客齐聚一堂,众人相约当场赋诗,以秋日星河为题。孟浩然提笔沉吟片刻,写下十字绝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短短十字,意境清绝悠远,薄雾轻笼银河,细雨轻落梧桐,清冷空灵的画面扑面而来。满座宾客读完,纷纷放下手中笔墨,自愧不如,整场诗会无人再敢续写,这两句诗一夜传遍长安街巷,孟浩然的声望达到顶峰。
在长安,孟浩然结识一生知己王维。王维比孟浩然小十二岁,时任朝廷官员,精通诗画音律,诗风清淡素雅,与孟浩然山水意境高度契合,二人一见如故,日日相伴,携手游长安城郊,灯下论诗作画,时常彻夜长谈。王维十分敬重孟浩然的品性与文采,甚至在自己官署内绘制孟浩然画像,悬挂厅堂,以此彰显二人深厚情谊,当朝官员为一介布衣隐士画像,在当时极为罕见。
一日王维私自邀请孟浩然进入翰林院官署闲谈,二人正煮茶论诗,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唐玄宗驾临翰林院。翰林院属于皇家内署,寻常布衣不得随意出入,孟浩然骤然慌了神,情急之下直接钻到床底躲藏,不敢面圣。王维不敢欺瞒君主,待玄宗落座,如实禀报床下藏了布衣诗人孟浩然,久负诗名。
唐玄宗本就听闻孟浩然大名,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心生好奇,笑着吩咐王维将人唤出相见。孟浩然整理衣衫走出,玄宗命他吟诵一首自己最得意的诗作。彼时孟浩然心中积压多年落第焦虑、求仕无门的委屈尽数翻涌,脱口吟诵《岁暮归南山》,当读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句时,玄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帝当场直言:“卿自不求仕进,朕从未弃绝贤才,为何作诗这般污蔑我?”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孟浩然僵在原地,百口莫辩。他本意只是抒发怀才不遇的苦闷,却在帝王听来,是暗含讽刺、埋怨君主不识人才。玄宗心中不悦,不再谈论举荐入仕之事,不久便示意孟浩然离开京城,返回襄阳。
这场床下见君,成了孟浩然人生最大的转折点。原本近在眼前的仕途机遇,被自己一句直白诗句彻底断送。不久后放榜,孟浩然果真名落孙山,四十岁进京的登科美梦,碎得一干二净。长安这座繁华帝都,留给他的只有难堪与失意。
落第之后,孟浩然无心久留,辞别王维等一众友人,再度踏上漫游之路。先后游历洛阳、江淮各地,心中满是挫败感,诗文里添了几分怅惘,却依旧不改清淡平和的底色。他见过长安权贵浮华,愈发怀念襄阳鹿门山自在清风,只是心底入世执念并未完全消散,依旧期盼还有一次机会,能证明自身价值。
开元二十二年,韩朝宗出任襄州刺史,此人素来爱惜文人,听闻孟浩然绝世才华,主动派人登门拜访,表明愿意向朝廷举荐孟浩然,约定好时日一同入京,引荐给朝中重臣,只要抓住这次机会,便能顺理成章踏入仕途,是无数寒门士子求而不得的机缘。
消息传到涧南园,亲友纷纷前来道贺,劝说孟浩然谨慎对待,万万不可错失良机。孟浩然表面应下约定,心中却并未放在心上。约定赴约当日,恰好有远方旧友专程来访,孟浩然大喜过望,立刻摆下宴席,备上美酒汉江鲜鱼,与友人围坐桌前,把酒言欢,谈诗论道,沉浸在相聚的欢喜之中,全然忘了与韩朝宗的约定。
家中仆人几次上前低声提醒:“先生,今日与韩刺史有约,再不起身便要迟到,举荐之事恐会作废。”孟浩然酒意上头,兴致正浓,不耐烦挥手呵斥:“业已饮,遑恤他!”意思是酒已经喝到尽兴,别的俗事暂且不用顾及。说完便继续举杯,不再理会仆人劝说,从头到尾没有动身赴约的打算。
另一边,韩朝宗备好车马,等候许久不见孟浩然身影,数次派人催促,始终杳无音讯。一番苦等落空,韩朝宗勃然大怒,认为孟浩然恃才傲物、轻视自己,当即独自启程入京,彻底放弃举荐孟浩然的打算。
宴席散去,友人离去,孟浩然方才想起失约一事,旁人纷纷惋惜,直言他亲手毁掉改变命运的机会,换作旁人必定追悔莫及。可孟浩然只是淡淡一笑,毫无懊悔之意。在他心中,与知己把酒畅谈的快意,远比官场功名重要;勉强迎合权贵换取仕途,违背本心,就算身居高位,也毫无乐趣可言。
此事过后,襄阳本地官员、乡邻都知晓孟浩然骨子里的疏狂傲骨,再无人主动为他奔走举荐。他彻底放下依靠旁人举荐入仕的心思,安心在家乡耕种田园,闲时泛舟汉江,登临鹿门山,过起半隐半俗的生活。《过故人庄》便是这一时期代表作:“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通篇没有华丽辞藻,农家烟火、老友温情扑面而来,平淡温暖,道尽他偏爱田园烟火的本心。
旁人都说孟浩然愚钝,两次绝佳仕途机遇全被自己白白葬送,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天生坦荡直白的性情,注定无法适应官场虚与委蛇。他不愿收敛本心、曲意逢迎,不愿戴着面具周旋权贵,与其在朝堂压抑自我,不如留在山水之间,做自由自在的布衣诗人。
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曾经官至宰相的张九龄遭贬,出任荆州长史。张九龄素来赏识文人风骨,通读孟浩然全部诗作,十分欣赏他干净通透的文字与刚直品性,特意派遣使者前往襄阳,邀请孟浩然前往荆州幕府担任从事,协助处理文书、陪同出游唱和,虽只是幕僚闲职,却也是正式踏入仕途的一次机会。
此时孟浩然已经四十八岁,半生求仕屡屡受挫,心中那点入世念想并未彻底熄灭。张九龄乃是当世贤相,品行端正,绝非趋炎附势之辈,能追随这样的长官共事,在他看来不算折辱自身。一番思索,他收拾行囊前往荆州,正式进入张九龄幕府,开启短暂的幕僚生涯。
初到荆州,日子尚且舒心。张九龄待人温和宽厚,从不以长官身份压制孟浩然,闲暇之时常邀他一同出城游猎、泛舟江上,二人相互赠诗唱和,氛围轻松融洽。跟随张九龄游历南纪城,踏遍荆州周边山水,孟浩然也写下不少记述幕府生活的诗文。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孟浩然便心生倦怠。幕府之中自有上下级规矩,每日需按时处理公务,迎来送往各级官吏,处处讲究礼数分寸,事事受规矩束缚。从前山野隐居,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随心随性;如今每日被困官署,应付繁杂俗务,束缚感日日叠加,让本就热爱自由的孟浩然倍感压抑。
他在赠给同僚裴迪、张参军的诗作中,毫不掩饰对幕府生活的厌倦,字句间满是想要归隐山林的念头,一句“羞逐府寮趋”,直白道出不愿追随官吏奔走应酬的内心。长期心绪郁结之下,孟浩然后背生出背疽,也就是古时难以根治的毒疮,红肿溃烂,疼痛难忍,遍请当地名医诊治,郎中反复叮嘱:务必静养,严禁饮酒、禁食河鲜发物,一旦触犯禁忌,疮毒扩散,性命堪忧。
病痛缠身,再加上对幕僚生活的厌烦,孟浩然下定决心向张九龄请辞。张九龄十分惋惜,再三挽留无果,只得应允他归乡养病。辞别荆州,孟浩然重返襄阳涧南园,安心卧床休养,日日清淡饮食,闭门静养数月,背疽渐渐收敛好转,身体慢慢恢复,只是病根已然埋下,医生反复告诫,余生绝不可再碰酒鲜发物。
归家后的孟浩然,彻底放下所有仕途幻想,不再对朝堂抱有任何期待。余下岁月,一心归隐,日日流连汉水、鹿门山,走访乡邻农夫,与本地隐士、僧人往来交游,创作迎来又一个高峰。流传千古的《春晓》,便是晚年隐居时期随手写成,春日清晨一觉醒来,听闻窗外鸟鸣,追忆昨夜风雨,寥寥二十字,质朴天然,无一处雕琢,却成千年家喻户晓的唐诗名篇,人人自幼便能背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没有功名加持,没有高官身份,仅凭一纸小诗,孟浩然名传千秋。彼时大唐盛世,才子如云,无数身居高位的诗人,诗文流传度反倒不及这位终身布衣的孟山人。殷璠编撰《河岳英灵集》时,不由感慨:“观襄阳孟浩然罄折谦退,才名日高,天下籍台,竟沦落明代,终于布衣,悲夫!”世人皆为他怀才不遇叹息,可孟浩然自身,早已与布衣隐士的身份和解。
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贬谪岭南数年的王昌龄遇大赦,启程北归,归途特意绕道襄阳,专程登门拜访阔别多年的挚友孟浩然。二人早年在长安相识,诗文志趣相投,交情深厚,王昌龄一路颠沛流离,满心苦闷,一心想和老友相聚倾诉心事。
彼时孟浩然背疽刚好大半,皮肤溃烂处已然结痂,只是身子依旧虚弱,郎中千叮咛万嘱咐,酒水、汉江查头鳊等河鲜万万不能入口,稍有不慎疮毒复发,无力回天。孟浩然嘴上连连答应,心中见到老友归来的欢喜,早已将医嘱抛到九霄云外。
多年未见,二人相见相拥,感慨万千。孟浩然立刻在家中摆开盛大宴席,拿出珍藏多年的佳酿,特意烹制汉江特产查头鳊,鱼肉肥美鲜嫩,是襄阳本地顶级美味。席上二人相对而坐,畅谈这些年各自遭遇:王昌龄被贬蛮荒之地的委屈,孟浩然半生求仕落空、归隐山林的淡然,从长安旧事聊到江南山水,从诗文创作聊到人生抱负,越聊越是投机,酒一杯接一杯不停下肚。
身边亲友暗中拉扯孟浩然衣袖,提醒他身上旧疾未愈,不可贪食河鲜烈酒。孟浩然挥手示意不必多言,满心都是老友重逢的喜悦,只觉得难得相聚,不必被病痛拘束,一口鲜鱼配一杯美酒,全然忘却医者警示。整整数日,二人昼夜相伴,宴饮不断,纵情欢笑,毫无节制。
王昌龄辞别襄阳,继续北上赶路。友人离开不过短短几日,孟浩然身体骤然出现异常,背部疮毒猛然复发,溃烂扩散,剧痛难忍,请来城中所有名医诊治,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发物诱发的毒素侵入肌理,已经无力回天。短短数日之内,一代山水诗宗卧病不起,药石罔效。
史书以短短九字记载这段悲剧:食鲜疾动,病发而卒。开元二十八年,孟浩然在自家涧南园离世,终年五十一岁。一生寄情山水、写下无数温柔清浅诗篇的孟山人,终究因一场尽兴相聚,一尾鲜鱼,一杯浊酒,走完短暂却独特的一生。
消息传开,荆楚、长安文坛一片悲痛。王昌龄行至半路听闻噩耗,痛哭不止,满心自责,若当初自己不曾绕道拜访,老友便不会破戒宴饮,不至于撒手人寰,这份愧疚伴随王昌龄余生。多年后,襄阳本地后生王士源,自幼仰慕孟浩然诗文风骨,四处寻访散落诗作,天宝四年整理编撰《孟浩然集》三卷,收录诗作二百一十八首,分类为游览、赠答、行旅、送别、宴乐、怀思、田园七类,让孟浩然数百篇诗作得以完整留存后世,不至于散佚失传。
孟浩然走完五十一载人生,终身不曾正式担任朝廷官员,世人称孟襄阳、孟山人、鹿门处士,在满是高官文豪的盛唐诗坛,独树一帜,走出一条专属布衣隐士的道路。《旧唐书》对他生平记载不过四十余字,一句“不达而卒”概括一生仕途失意,可寥寥四字,掩盖不住他在唐诗史上无可替代的地位。
文学史上,孟浩然与王维并称“王孟”,二人共同撑起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王维晚年半官半隐,身居朝堂拥有俸禄田产,归隐有物质支撑;孟浩然一生布衣,依靠家中薄田度日,归隐是褪去所有功利追求,发自本心拥抱山野。二人诗风虽都清淡空灵,内核却截然不同:王维山水藏禅意,清冷疏离;孟浩然山水藏烟火,温暖鲜活。
他的诗作以五言为主,极少刻意雕琢字句,摒弃繁复华丽辞藻,擅长捕捉日常生活、山野田间细碎瞬间,春日鸟鸣、田家待客、江上孤舟、山寺钟声,寻常景象经他落笔,便生出悠远意境。上承陶渊明田园冲淡之风,吸纳谢灵运山水描摹技法,摆脱初唐诗歌堆砌辞藻的弊病,开创盛唐自然天成的新诗风,后世无数田园诗人,皆受他文风滋养。
千载岁月流转,曾经权倾天下的将相名臣,大多湮没在史书角落,少有人再提及;可一介布衣孟浩然,仅凭两百余首清淡小诗,跨越一千三百年时光,依旧被世人熟知喜爱。孩童初学唐诗,最先接触《春晓》;世人向往田园闲适,必读《过故人庄》;文人抒发怀才不遇,常引用“不才明主弃”;登高观湖抒发胸襟,忘不了《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鹿门山间的松风依旧吹拂,汉江江水日夜东流,如同孟浩然诗中永不消散的清雅气韵。
世间再无孟夫子,风流风骨,永留盛唐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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