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压着

“你根本不是苏梅生的。”

姜远山的拳头停在半空。

苏梅隔着玻璃舱，手掌贴在透明壁上。她没喊，也没动，只盯着顾为民。

姜晚先看了她一眼。

苏梅没有躲。

这句话若是真的，苏梅该乱。若是假的，她也未必能装得这么稳。顾为民等的就是她们乱，乱了才会把钥匙送进接口。

“继续编。”姜晚说。

顾为民手腕还在流血，碎玻璃压着血管，没敢松。

“你出生那晚，苏梅生的是个死胎。”

“原来的孩子没保住。”

“你爸在走廊里跪了半宿，求我救她。苏梅醒来后，连孩子抱了没有都分不清。”

姜远山的拳头落下去，没砸顾为民，砸在主机边沿。

“闭嘴！”

“你自己想。”顾为民看着他，“她生产那晚，你为什么被赶出去了？为什么孩子满月前，不准你碰？为什么苏梅每年到了那一天，都要发一整夜的高烧？”

姜远山喉结动了动。

那些事都对得上。

可越对得上，越让人发冷。

苏梅终于开口：“姜远山，别听他的。”

声音从玻璃舱里传出来，有点闷。

“晚晚是我抱回来的。”

顾为民笑了一下：“抱回来的，跟生下来的，差得远。”

刘小北站在旁边，手里的铁棍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听不懂什么人格覆写，也弄不明白二一九八年的人怎么跑回来了。但顾为民每说一句，姜远山就少一分劲。他不敢让姜远山乱。

更不敢让姜晚乱。

这姑娘从进厂到现在，挨坑时没乱，枪口顶脸时没乱。真要被一句话逼乱了，那就麻烦大了。

刘小北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姜远山和顾为民中间。

“老东西，你编户口本呢？”

“少说两句。”姜晚说。

刘小北闭了嘴。

姜晚蹲下身，拿走顾为民手里的碎玻璃。

顾为民手指想扣住，姜晚脚下一压，他疼得吸了口气。

“你说我不是苏梅生的。”姜晚把碎玻璃丢到远处，“证据呢？”

“钥匙里。”

顾为民看向接口。

“把钥匙接进去，零号档案会开。你的出生记录、基因样本、转运编号，都在里面。”

“也包括你想覆写我意识的程序。”

“程序能关。”

“你能死，钥匙也能启动。你刚说的。”

顾为民没接话。

姜晚抬起腕表：“星火，红线另一头，除了人格覆写，还有什么？”

星火停了两秒。

【检测到双重触发逻辑。】

【顾为民生命体征消失，钥匙将自动接入主机。】

【但自动接入后，模块需要三十七码校验。】

姜晚问：“校验在哪？”

【在他的体内。】

顾为民的手动了一下。

姜晚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朝刘小北说：“把他衣服扒了。”

刘小北愣住。

“现在？”

“你还挑日子？”

“俺也去拿刀。”

“别割，找东西。”

刘小北手忙脚乱去扯顾为民的外套。顾为民终于急了，抬腿去踹。姜晚避开，膝盖压住他大腿。

“你敢动我，档案就永远没了！”

“档案没了，我还能活。”姜晚说，“你没了，挺可惜，没人给你收尸。”

姜远山抬头看她。

她没问苏梅。

也没急着证明自己是谁。

先掐住顾为民的后手。

这孩子办事，比他当年硬得多。

外套被扯开，顾为民左侧肋下露出一块旧伤。伤口边缘埋着半枚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

星火发出提示。

【发现生物校验芯片。】

【建议取出。】

顾为民盯住姜晚：“你取出来，苏梅会死。”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

苏梅抓着玻璃笔，指尖划出一道白痕。

顾为民喘了口气，低声说：“她脑子里有一枚同步器。校验芯片脱离，我那边发出的清除指令会先杀她。”

姜晚没看他。

她看向主机屏幕。

屏幕里的未来姜晚抬起头，隔着两段时间，嘴唇动了动。

主机忽然跳出一行红字。

【苏梅体内同步器已启动。】

倒计时从六十秒，跳到了二十九秒。

苏梅隔着玻璃舱，指尖压在透明壁上，整个人僵住。

姜晚没回头。

顾为民手里的碎玻璃还抵着血管，眼底那点疯劲却压不住了。

“你妈以为她带走的是实验数据。”

“她不知道，数据里藏了个胚胎身份档案。”

“你出生那天，医院里抱出去两个女婴。”

“一个进了姜家。”

“一个死在保温箱。”

刘小北听得头皮发麻。

“你放什么屁！”

“晚晚不是姜叔和苏姨的闺女，她能是谁？”

顾为民偏过脸，冲他笑。

“问你姜叔。”

姜远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没看顾为民。

只盯着姜晚手里的戒指。

姜晚顺着他的目光，把戒指攥进掌心。

那枚戒指戴了很多年。

苏梅临死前，手指瘦得只剩骨头，还把它套到她手上。

“晚晚，别丢。”

“里面有东西。”

那时候她以为是军工数据。

现在看，苏梅留给她的，可能远不止一份数据。

“爸。”

姜晚开口。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远山喉结滚了一下。

顾为民先笑出了声。

“你看看。”

“他连一句假话都不敢编。”

“姜远山，你当年从医院抱走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长大后会问你？”

姜远山忽然扑过去。

拳头砸向顾为民的脸。

顾为民早有防备，手腕一翻，碎玻璃直接划开皮肉。

血喷到控制台上。

滴。

主机跳出红字。

【检测到锚点持有人生命体征下降。】

【人格复写程序进入预启动。】

【倒计时：五十八秒。】

姜晚一脚踹在顾为民膝弯。

顾为民腿一软，半跪下去。

姜晚抓住他握玻璃的手，反手往控制台边缘压。

骨头撞上金属。

碎玻璃掉了。

顾为民疼得吸气，另一只手却抹开腕上的血，往钥匙底部那条细缝按去。

“晚晚！”

姜远山冲过来。

姜晚比他快。

她把钥匙往后一甩。

刘小北下意识接住。

“拿稳了！”

“俺也去拿命拿着！”

刘小北双手捧住钥匙，脸都绿了。

这玩意儿比手榴弹还邪门。

顾为民按了个空，眼睛终于裂开。

姜晚踩住他的手背。

“你说我不是苏梅生的。”

“证据。”

顾为民盯着她。

“你还真想听？”

“我问证据。”

“你手上那枚戒指。”

“内圈暗槽，左旋三圈，压住第三道纹。”

“里面有一根银针。”

“扎进你左手无名指。”

“血能开档案。”

苏梅在玻璃舱里撞了一下透明壁。

“晚晚，别信他！”

顾为民舔掉嘴角的血。

“苏梅，你真以为自己赢过我？”

“你偷走钥匙，偷走戒指，偷走孩子。”

“可你偷得明白吗？”

“你抱回去的，到底是谁？”

苏梅的脸白得吓人。

她看着姜晚，嘴唇动了动。

“别开。”

“晚晚，听妈的，别开。”

这句话压下来，姜晚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得见。

可姜晚听见了。

苏梅从没这样喊过她。

苏梅平时喊她晚晚。

生气了喊姜晚。

真怕了，才会叫她一声“妈”。

姜晚抬眼。

“你早就知道？”

玻璃舱里的苏梅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把你当东西。”

“他们给你编了编号，量了骨头，抽过血。”

“你出生时身上有块牌子。”

“上面写着，零号样本。”

姜远山往后退了半步。

他扶住控制台，指节压得发青。

刘小北看着他。

“姜叔？”

姜远山闭了闭眼。

“她身上确实有块牌子。”

“我见过。”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那时刚出生。”

姜远山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娘抱着你，烧得人都糊涂了。”

“她抓着我，让我把牌子烧掉。”

“她说，孩子不是样本。”

“孩子是人。”

顾为民嗤了一声。

“你们倒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姜远山，你敢说你不知道零号是什么？”

姜远山盯着他。

“我不知道她是谁生的。”

“可我知道，她是我养大的。”

“她发烧，是我背去县医院。”

“她第一次拆收音机，把家里电闸烧了，是我替她挨批。”

“她十岁那年问我，为什么别人能上学，她不能。”

“我没本事给她一个好出身。”

“可谁敢拿她当实验品，我跟谁拼命。”

姜晚没看他。

眼前的控制台还在跳数字。

【倒计时：四十三秒。】

未来屏幕里，她被绑在椅子上。

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穿白制服的人抬起枪。

枪口对准未来姜晚的太阳穴。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正卡在四十三秒。

顾为民说得没错。

这里每过去一秒，未来那个她也离死近一秒。

可他漏了一件事。

他太想活。

想活的人，最怕别人找到他的命门。

姜晚把戒指放到控制台上。

“星火。”

【本机拒绝回答。】

“戒指里的东西能不能开？”

【能源剩余百分之六点三。】

“能不能。”

【能。】

“为什么不早说？”

【宿主每次提出的问题，都很接近带着本机一起上路。】

“少废话。”

【血样验证后，戒指会释放封存数据。】

【风险提示：档案可能触发零号意识碎片反噬。】

姜晚盯着顾为民。

“他说的覆写模块，替换的是谁？”

星火没立刻回答。

腕表屏幕跳了两下。

【替换宿主。】

刘小北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啥玩意？”

【顾为民需要宿主的神经匹配度。】

【钥匙接入后，零号意识碎片会被剥离。】

【顾为民将以零号身份完成归位。】

姜晚听明白了。

顾为民根本不是想回未来。

他是想借她的脑子，给自己换一条命。

而零号。

从头到尾，都在她脑子里。

苏梅为什么拼命带她逃。

姜远山为什么把那块牌子烧了。

顾为民为什么守在七四年，盯着一个废品站临时工。

全串上了。

顾为民盯着她的脸，呼吸粗了。

“你比我想得快。”

“可快没用。”

“你不开档案，屏幕里的你会死。”

“你开档案，零号醒了，你也未必还是你。”

“选啊。”

“救未来的自己。”

“还是守住现在这群人？”

他用受伤的手撑着地面，血拖出一条细线。

那条线正往控制台底部爬。

姜晚视线落下去。

血碰到一根裸露的铜线。

铜线旁边，贴着半张褪色标签。

“应急旁路。”

顾为民也发现她看见了。

他笑意僵住。

姜晚抬脚，踢开控制台侧板。

里面有三组老式继电器。

一组接钥匙。

一组接玻璃舱。

还有一组接着主机底部那条红线。

红线不是直接连人格覆写模块。

中间串着一个延迟触发器。

顾为民留了后门。

他怕钥匙失控。

也怕未来那边的人反过来弄死他。

姜晚扯下两根导线。

刘小北急了。

“晚晚，别乱拆！”

“这机器一炸，咱都得飞天！”

“它不会炸。”

“你咋知道？”

“因为顾为民比我们都怕炸。”

顾为民脸色彻底垮了。

“住手！”

姜晚抬头。

“你又不想死了？”

顾为民往前爬。

姜远山一脚踩住他肩膀，把人按回地上。

顾为民挣了两下，没挣开。

姜远山盯着他。

“你刚才问我敢不敢说。”

“我现在告诉你。”

“姜晚是不是苏梅生的，我不确定。”

“可苏梅死前让我把她养大。”

“她认姜晚。”

“我也认。”

“你算个什么东西，跑来认她？”

顾为民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慌。

主机的数字还在跳。

【倒计时：二十八秒。】

姜晚把两根导线拧到一起。

火花炸开。

她掌心被烫出一片红。

星火尖叫。

【宿主！这是高压回路！】

“废话。”

【你接反了！】

“我故意的。”

【……】

姜晚把手表压上去。

“把主机权限给我。”

【权限不足。】

“用零号权限。”

【宿主尚未完成身份验证。】

姜晚拿起戒指，掰开内圈暗槽。

一根细银针弹出来。

苏梅隔着玻璃舱扑过来。

“晚晚！”

姜远山也变了脸。

“别扎！”

顾为民反倒笑了。

“扎啊。”

“你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

姜晚把银针抵在左手无名指。

疼不疼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扎，顾为民能拖到钥匙启动。

扎了，零号可能醒。

两杯毒药。

可顾为民以为她只能选一杯。

这老东西活了五十年，还是改不了一个臭毛病。

总觉得规则是他写的。

姜晚抬手，银针扎进皮肉。

血珠涌出来。

她把血按到戒指内圈。

咔。

戒指裂开。

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色芯片掉进掌心。

星火腕表亮起。

整座主机的屏幕同时变蓝。

【检测到零号生物密钥。】

【身份确认中。】

【姜晚。】

【权限等级：文明火种计划，最高序列。】

顾为民脸上的笑断了。

刘小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玻璃舱里的苏梅贴着透明壁，眼泪掉下来。

姜远山的手还压着顾为民。

可他看向姜晚时，眼底那点强撑的硬气，忽然散了。

屏幕里，未来那把枪已经扣下扳机。

砰！

画面晃了一下。

未来姜晚的头歪到一边。

刘小北腿一软。

“晚晚……”

下一秒，未来屏幕重新亮起。

绑在椅子上的姜晚慢慢抬头。

她额角全是血，子弹擦着耳边打进墙里。

她看着镜头，嘴角扯开。

“顾为民。”

“你等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