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因为我在乎你

十一月的兴州，风已经带了刀子。

徐大志站在兴州一中的礼堂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台上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节目单卷成了筒，又展开，又卷上。

“下面颁发‘优秀学子奖学金’初三年级组奖项——”主持人的声音透过老旧的音响传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

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走上台。

她扎着马尾，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走路的步子很稳。她接过证书的时候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就像完成了一件按部就班的任务。

徐大志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苏小婉，年级第三。档案上写的是父亲苏大强、母亲张云英，兴州本地人。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小妹徐小敏。从小被送走的小妹，在另一个家庭里长成了年级第三。

她的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大大的，安安静静的。

现在她就在不到五十米远的台上，他不能过去。

“徐董，你眼睛红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了张纸巾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大概是以为他被优秀学生感动了。

“风大，吹的。”徐大志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擦。

颁奖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徐大志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苏小婉和同学一起走过。她们在说着什么，旁边的女生叽叽喳喳地笑，苏小婉偶尔应一句，声音不大。

她走过去的时候，风吹起她的马尾，有几根头发飘到了脸颊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徐大志差点喊出“小敏”两个字。

他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像咽一块带刺的石头。

他不知道的是，礼堂看台二楼的走廊上，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李婷婷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有下去，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梧桐树下的那个人，看着他红着眼眶看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走远，看着他攥着纸巾的手指在发抖。

她转身走了。

三天后。

兴州大学的梧桐湖到了秋天是最好看的，但十一月的湖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岸边的柳树秃了大半，风一吹，枯叶子打着旋儿往人身上扑。

李婷婷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那天在礼堂二楼拿的是同一个。

徐大志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她了。

他最近没怎么见她。自从暑假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一直怪怪的。陈悦还是那样，继续在他们集团宣发部工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李婷婷不一样，她开始避开他。

“婷婷。”他在石凳旁边站定，“你找我？”

李婷婷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明显，围巾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出表情。她拍了拍石凳，“坐吧。”

徐大志坐下来。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

“我查了一个人。”李婷婷开门见山。

徐大志转过头看她。

“苏小婉，兴州一中初三学生，年级第三。”李婷婷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是复印的学生档案资料。

徐大志没有去拿那些复印件。他看着湖面，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大概是没有冻上的水在流。

“你不惊讶？”李婷婷问。

“谢谢你！我知道了。”徐大志的声音很低，“你爸是市委副书记，分管教育，你要查一个学生的档案，不难。”

“所以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徐大志转过头看着她，“你是在帮我查，不是害我。”

李婷婷的眼睛终于红得明显了。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样子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但没有成功。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大一迎新晚会。”她说，声音有点抖，“你在台上弹吉他，唱了一首《大约在冬季》。礼堂的灯坏了一半，只有舞台上的光打在你身上。你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观众的笑，是对你自己的笑。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奇怪，自己跟自己笑。”

徐大志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谁。”李婷婷把那些复印件装回信封，“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帮那个农村学生付学费的时候，没有让他知道是谁付的。是因为你在学生会开会的时候，永远最后一个发言，把别人的话听完了再说自己的看法。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那个样子真的很像一个人在对这个世界说‘没关系，我可以’。”

风大了些，湖面上的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查苏小婉，只是好奇。”李婷婷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我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每次去兴州一中都只站在远处看，为什么拿奖学金去颁奖的时候只愿意待在后台，不与苏小婉交流。”

“你怎么知道我去那边？”

“关心你嘛。”

徐大志沉默了。秋天的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石桌上。

“苏小婉就是你妹妹，对不对？”李婷婷问。

徐大志点了点头。

“我不会告诉别人。”李婷婷站起来，把信封留在了石桌上，“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保守这个秘密——因为我在乎你，比你以为的要多。”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徐大志的眼睛，而是看向湖面。薄冰下面的水在慢慢流，岸边有块石头滚落下去，砸破了一小片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我决定退出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陈悦更适合你。”

徐大志站起来，“婷婷——”

“你听我说完。”李婷婷打断他，声音又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陈悦这个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是真的在笑。我做不到。我总是在想，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那个眼神是在看谁，你笑的时候到底是开心还是客气。”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徐大志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说“我对你是真的感激”，但感激这个词太轻了。他想说“你是个好女孩”，但这句话太像好人卡。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婷婷，谢谢你。”

李婷婷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形容，不是开心，也不是伤心，像是把很多东西都搅在一起之后，表面浮起来的那层东西。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比石桌上那个小一些，鼓鼓囊囊的。

“这个送给你。”她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我本来想留着的，但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徐大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学生会集体照、迎新晚会彩排照、运动会站在跑道边喝水被抓拍到的侧脸、图书馆里低着头看书被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打得半明半暗的模样……都是他。有些照片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大一的时候你还没出名，学生会拍照没人会特意拍你。”李婷婷说，“所以我拍了一些。”

徐大志把照片装回信封，翻了翻，发现信封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她的笔迹。他愣了一下。

“你上次在学生会办公室睡着了，我拿你笔写的。”李婷婷说，“爱与哀愁是啥滋味’。你醒了我不好意思给你看。”

徐大志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说很多话，但每一种说法都像是在给希望，而他已经没有希望可以给了。

“走吧。”李婷婷转身往湖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苏小婉的事情，陈悦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她。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她走了。

徐大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湖边的路越走越远。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藏蓝色的大衣在灰色的天底下显得格外沉重。走到湖边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哭，但她很快又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1993年11月，湖边，此生又多欠一份。”

湖面上的薄冰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是陈悦的声音，从宿舍楼那边传过来，带着她一贯的亮堂劲儿:“徐大志！你在这儿发什么呆！晚上食堂有红烧肉，再不去就没了！”

徐大志把两个信封都收好，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去。

陈悦穿着件红色棉袄，在灰色调的校园里像个移动的信号灯。她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站在宿舍楼下冲他招手，嘴里还在嚷嚷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快点”。

他迈步走了过去。

湖边的石凳上，只留下那张被冰水打湿了一角的复印件复印件，上面的“苏小婉”三个字被水洇开了一点，像是有人在上面掉了一滴没有让人看见的泪。

而在兴州一中的女生宿舍里，苏小婉——也就是徐小敏——正在灯下写日记。她写到一半停住了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问号。她今天在操场上远远看到了一个男人，二十多岁，站在梧桐树下，眼眶红红的，一直在看她。

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把那个问号描重了一些，合上了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