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订婚宴(二)
余生五月 · 3677 字 · 约 9 分钟
“徐董,恭喜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端端正正。
徐大志看着她的脸。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里的水潭,干净得能看到底。她的下巴微微有些圆,嘴唇抿着,抿出一个怯生生的弧度。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余震很长。他想起徐大敏年轻时候的照片——那双眼睛,那个下巴的弧线,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他把酒杯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踩断了一根枯枝。
他想说点什么别的。比如,最近学习怎么样?比如,生活费够不够?比如,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个一个咽回去了。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坚果。
苏小婉已经坐下了。她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杯壁上留下了浅浅的唇印。她不知道对面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批奖学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她请来这样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场合。她只知道这个人好,运气好,碰上了,就感恩。
她的右手放在桌底下的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然后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如果她意识到了,她可能会问问自己:你在紧张什么?
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这个厅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热得她手心出汗。
订婚宴散场的时候,雨还在下。
陈悦的母亲走之前拍了拍徐大志的肩膀。她的手不重,但徐大志觉得那块肩膀像被人烙了个印。那是托付,也是警告,两种意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徐大敏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回头看了徐大志一眼。
“苏小婉我让人送回去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徐大志能听到。
徐大志点了点头。
徐大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转身走进雨里,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着一扇关着的门。
雨幕很快把她的背影吞没了。
徐大志和陈悦没有坐车。
陈悦说想走走,徐大志就从服务员手里拿了一把伞,两个人沿着镜湖边的路慢慢走。路灯是橘黄色的,光线在雨丝里被打散了,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地碎掉的金箔。
陈悦走在他右边,右手撑着伞,左手垂在身侧。她今天穿的高跟鞋是新买的,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但她没吭声。徐大志注意到了,但他也没吭声。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慢了一些。
镜湖的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相互撞在一起,碎掉了,又重新荡开。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像在发抖。
走过了湖心亭,走过了音乐节的那片空地,走到了那座石桥上。桥不大,拱形的,站在桥顶能看到半个镜湖。
陈悦停下来。
她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你以后还会见她们吗?”她问。
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飘。但徐大志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醋意,不是试探,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认命,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浓。
徐大志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不是怎么回答,而是应该回答多少。说实话?说一半实话?还是说一个让对方愿意相信的答案?
“朴尤莉是合作伙伴,”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一份合同,“钟丽莹是员工,李允真是客户。”
陈悦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桥下的水面上,看着雨点砸出来的那些坑,一个接一个,永远不停。
“你骗人。”她说。
语气很平,不是在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是雨天”一样,不带情绪,不带指责,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而已。
沉默。
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沙沙沙沙的,像时间本身发出的声音。
“嗯。”徐大志说。
就一个字。
他没说“对不起”,没说“你想多了”,没说“那些都不重要”。他就说了一个“嗯”,意思是——你说得对,我在骗人,但我也只能这么回答。
陈悦的步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下石桥,走上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又走了十几步。
陈悦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徐大志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像五根小冰棍。她握得很紧,不是那种温柔的、依偎的握法,而是一种带着决绝意味的握法——像一个人跳下悬崖之前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明知道绳子不一定牢靠,但已经跳了,就再不回头了。
“算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这场雨说,“我都选择你了。你别让我后悔就行。”
徐大志握紧了她的手。
他没说话。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贴在一起,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雨水打出了重影。那个画面像一张拍糊了的照片,看不清轮廓,但能看清两个人靠得有多近。
远处,桥头停着一辆黑色的皇冠。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绺雨丝飘了进去。车里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尖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
那只手在车窗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车窗摇上去了。
车子发动,尾灯在雨夜里拖出两条暗红色的光带,像谁用毛笔在湿纸上画了两笔,慢慢地洇开,慢慢地消失。
车里的人没有回头。
她把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掐得太用力了,印子很深,白森森的,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泛红。
她把掌心贴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像一个永远回答不了的问题。
镜湖酒店十七楼。
李允真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小说,读到第47页,读了三遍,每次读到同一个地方就走神了。那页写的是一个女人在机场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来。她觉得这个情节写得太狠了,狠得不像小说,像预言。
电话响了。
她没动。
响了三声,断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又是三声,又断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拿起话筒,放在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她把话筒放回去了。
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也许是越洋长途,也许是打错了,也许——也许是某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拿起电话拨了她的号码,听到接通的声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把话筒放回去,拿起书,翻了一页。
第48页。那个女人还在机场等。
李允真把书合上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南都的万家灯火在雨幕里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盏,分不清哪一盏亮着,哪一盏灭了。
兴州大学研究生女生宿舍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李婷婷趴在床上,脸上糊着一层海藻面膜,绿莹莹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她的室友已经在床上打呼噜了,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像一台老式缝纫机。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把绿色的面膜照成了青灰色,看起来像聊斋里跑出来的人物。
她正在编辑一条短信。
“听说你订婚了?新娘不是我哈哈哈。”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快五分钟。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拇指的指尖离那个键只有两毫米,但就是按不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她和徐大志之间从来就没开始过,哪来的结束?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明明什么都不是,偏偏觉得什么都失去了。
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巨响,李婷婷手一抖,按了下去。
短信发出去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叫了好几遍,海藻面膜蹭了一枕头,她也没心思心疼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徐大志回的:“哈哈哈,随份子记得双份。”
李婷婷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面膜裂了两道缝,露出底下一小片皮肤。她骂了一句:“这人真不要脸。”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翘着,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也许是笑那条蠢兮兮的短信,也许是笑自己那点不值钱的小心思,也许只是因为——笑比哭容易,而她已经懒得费力了。
窗外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叮的一声,像谁在敲门。
没有人应。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兴州的街道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连空气都像是新换过的,吸一口进去,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镜湖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白茫茫的,像一面盖了纱的镜子。
环卫工人在湖边扫地,竹扫帚刷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跟昨夜的雨声一模一样。
那些没有说的话,没有做的事,没有流的泪,都沉在了湖底。
但湖底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浮上来的。
南都城南一条小巷子里,王强军坐在一家面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刚要往嘴里送,对面的人说了一句话。
“徐大志订婚了。跟陈国邦的女儿。”
王强军的筷子停住了。
那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条还在往下滴汤,一滴,两滴,滴在桌面上,洇开两个油渍。
“妈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汤溅了出来,溅到他的手背上,烫得他龇了一下牙,“这小子走了狗屎运。”
田发军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吃着面,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才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狗屎运也是运。”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强军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坨已经坨了的面挑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什么都没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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