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一家之主

阎解放对何家的一切都熟稔至极，不用人招呼，径直走到墙边的矮柜跟前。

柜上摆着何正业常年存放茶叶的木质小茶缸，里面装的是他平日里爱喝的陈年普洱，香气沉稳醇厚。

阎解放随手掀开木盖，指尖熟练地捏了一撮干茶，分量不多不少，刚刚好适合独饮。

他转头拿起桌旁那只厚实的大号白边搪瓷茶缸，缸体被常年使用磨得温润发亮，是老丈人平日里日常用的物件。

滚烫的开水缓缓冲入搪瓷缸，干燥的茶叶遇水舒展，浓郁的茶香瞬间在屋内弥散开来，清甜又醇厚。

阎解放端着温热的茶缸，姿态闲散松弛，大摇大摆地迈步走下楼梯。

此时正是正午刚过的光景，日头高悬街巷，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寻常住户早已吃过午饭后休憩，整条街道本该归于安静，可何正业守着的街边云吞面小摊，依旧人声不息、烟火蒸腾。

这片街区紧挨码头，常年聚集着大批码头苦力、搬运工人和货仓值守的伙计。

这些工人轮班劳作没有固定饭点，早班收尾的工人、准备接中班的伙计，都会趁着正午过后的空档，扎堆来到小摊觅食歇息。

一张张简陋的木桌旁坐满了人，有人刚结束一上午的重活，满头薄汗，坐下就要一碗热乎云吞面填肚子；

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小声闲谈说笑，偶尔浅酌几口米酒解乏。

嘈杂的人声、汤锅翻滚的咕嘟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最鲜活的市井烟火。

何正业守着小摊，忙得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闲，整个人运转得如同不停歇的陀螺。

他双手翻飞不停，指尖快速捏着云吞，一个个饱满规整的云吞转瞬成型，随手下入沸腾的汤锅。

待面条煮得筋道爽滑，便快速捞起沥干水分，盛入粗瓷大碗，依次添上脆嫩青菜、爽口芽菜，浇上精心熬制的秘制汤底。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日复一日的操练早已刻进习惯，可连轴转的忙碌，依旧让他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阎解放站在一旁看得悠然自在，半点没有上前搭手的意思。

他熟门熟路走到小摊旁何正业专属的旧竹躺椅边，身子一歪稳稳躺下，将手里的搪瓷茶缸轻轻搁在躺椅旁的桌子上，

随后拿起一旁折叠整齐的旧报纸，慢悠悠翻看起来，姿态慵懒又惬意。

“阿爸，今天挺忙啊。”

阎解放眼皮都未曾抬起，看着报纸随口搭话，语气闲散松弛。

何正业手上的活丝毫未停，头也顾不上抬一下，一边搅动汤锅防止食材粘锅，一边应声回话。

“可不是，这片码头的苦工全是这般作息，正午顶着大太阳干一上午重活，累得浑身酸软。”

“这阵子码头货物多工人忙，所有人都攒着这个点出来吃饭歇脚。”

“不少人累狠了，还要喝两口小酒放松放松，人自然就聚得多了，一刻都闲不下来。”

说话的片刻，汤锅白雾蒸腾、热气翻滚。

何正业手脚利落，快速分装好了四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稳稳摆在木质托盘上，扬声朝食客的方向喊道。

“云吞面好啦！”

他快步上前，将四碗面逐一端上桌摆稳，随后抬手扯下挂在脖颈间的粗布毛巾，反复擦拭着额角与鬓边的汗珠。

忙活完这一波客人，总算得了片刻喘息的空档，

他转身走到躺椅边，抬脚轻轻踢了踢阎解放的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倒会享福，舒舒服服躺着晒太阳看报纸，就不知道过来搭把手帮帮忙？”

阎解放半点不恼，依旧懒洋洋倚在躺椅上，笑着慢悠悠回嘴。

“我可不敢添乱，我这点手艺，顶多勉强煮个白水水饺，十次有八次能把饺子煮得皮破馅散、一锅稀烂。”

“你真放心让我上手帮忙？”

别觉得做云吞就是煮个面条馄饨，一行有一行的门道在里面。

“那还是算了，我老老实实躺着，不给你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何正业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摆了摆手，不再理他，

转身又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准备迎接下一波食客。

阎解放把手里的报纸收起来，端起脚边的搪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热茶，声音压得低低的。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两瓶好酒，保管你从来没有喝过。”

一听有好酒，何仁耀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那感情好！等会儿我先偷偷藏起来，不然被你阿妈看见，又要没完没了跟我絮叨半天。”

阎解放听完，不由得笑出声，摆出一副训斥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怂啊，一个大老爷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一本正经。

“你看我，在家里可是一家之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说了算……”

两个人正低声说笑，路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小巧轻便的浅蓝色女士小轿车缓缓停在了小摊外面的路边。

在港城，这种小巧的轿车跟甲壳虫一样，虽然不是什么豪车，但很受女性喜爱，

车门打开，何佳涵拎着几个大包的东西，从车上走了下来。

“闺女回来啦？”何正业听见声音，连忙抬起头开口问道。

还没等何佳涵开口答话，阎解放“噌”的一下，一骨碌就从躺椅上爬了起来，

脸上立刻堆起满满的殷勤，快步走到车子旁边，伸手接下何佳涵手里沉甸甸的包。

“媳妇，累不累啊，听说你昨天晚上就出去忙活事情了，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何佳涵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处理完了，唉，别提了。”

“昨天晚上临时找了两个临时工干活，那些人哪里懂这些活，一不小心把货物全都洒落在地上。”

“我好说歹说，多赔了人家一笔钱，才总算把这件事给平下来。”

“嗨，这种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媳妇辛苦了，辛苦了，赶紧上楼歇一会儿，咱妈出去买你最喜欢的红赤鱼跟梅花蟹去了，晚饭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阎解放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拎起所有的包裹，搂着何佳涵那叫一个亲热。

一旁站着的何正业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看着阎解放这一副献殷勤的模样，他忍不住朝地上轻轻啐了一口，小声嘟囔。

“呸，还说自己是一家之主，啥都不是。”

正午过后的暖阳静静洒落街巷，温柔裹着街边小摊的烟火气。

汤锅依旧翻滚不息，往来工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却不嘈杂。

阎解放将老丈人的小声吐槽听得一清二楚，却半点不尴尬，也不回头辩驳。

他满心满眼都顾着身边的何佳涵，小心翼翼拎好所有物件，轻声细语陪着她往楼上走去。

寻常人家平淡温馨的日常，市井烟火里的细碎温情，在这暖阳融融的午后，显得格外真切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