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平凡之路
李雨晨 · 3492 字 · 约 8 分钟
深圳南头中学,校门口的榕树比三年前又粗了一圈。
不锈钢牌子还挂在树干上,老黄今天早上擦过,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上面的字多了一行,“正式”两个字用红色油漆描过,还没干透,往下淌了一小道,像刚哭过。
秦铮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牌子,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里面攥着一个东西,是希望岛带来的橘子籽,瑞典的那个,甜度十一点五,一直没舍得扔。
“秦铮!”
周明远校长从教学楼里小跑出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眼镜片被汗汽蒙了一层,“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去机场接你!”
“校长好,我自己打车回来的。”
“打车?从宝安机场打到南头?”
“嗯,出租车司机是湖南人,一路跟我聊肠粉,他说南头镇的肠粉比深圳市区的好吃,酱油是自己调的,配方不外传。”
周明远笑出声来。
“那司机八成认识你爸,你爸的肠粉酱油在整个南头镇都有名。”
“他没认出我,我说我叫秦铮,他说这名字耳熟,是不是那个卖二手车的。”
秦铮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橘子籽在手心里滚了一圈,又攥回去。
“校长,我先说好,演讲可以,跟学弟学妹们说几句话可以,相互勉励也可以,但是有一条,千万别搞骑马游街那一套。”
“什么骑马游街?”
“我在网上看到的,考上什么大学,家长给披红戴花,骑着马举着牌子在街上走,前面还有人敲锣打鼓放鞭炮,跟古代状元游街似的。”
周明远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你放心,南头中学从来不搞那些。”
“真的不搞?”
“不搞,之前我们就搞了个升旗仪式,电子屏滚动祝贺,校门口挂了块不锈钢牌子,就这些,没骑马,没敲锣,没披红戴花。”
“那这次呢?”
“这次连升旗仪式都不搞了。”
周明远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纹挤成两把扇子。
“温老师说,秦铮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欢迎仪式,是一碗肠粉,你爸调的酱油还剩半瓶,老蔡天天盼你回来。”
秦铮没说话,手心里的橘子籽硌得掌纹有点疼。
操场边上那棵榕树还是老样子,气根垂到地上,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秦铮高三那年在树下背单词,老黄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给他开校门。
“老黄呢?”
“在门口传达室,他说今天不进来,怕一看见你就哭。”
“哭什么?”
“他说他给你开了三年校门,从高一到高三,每天五点四十,你进校门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一本单词书,那个画面他记了三年,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你在诺贝尔颁奖典礼上的照片,但他记住的还是那个画面,天黑着,校门口的灯亮着,一个瘦高的男生走进来,手里拿着单词书,走路的时候嘴里还在默念。”
秦铮把橘子籽塞回裤兜,大步朝校门口传达室走去。
老黄坐在传达室里,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搪瓷缸子里的浓茶凉了半缸,收音机开着,短波频道的杂音沙沙响,放的是粤剧,红线女的《昭君出塞》,老黄没在听,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拉。
“黄叔。”
老黄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叫。
“秦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周校长说让你先去办公室喝杯茶!温老师也在那儿等着!”
“先来看您。”
“看我干什么!我一个看门的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您开校门,我背不了那么多单词,GRE词汇那本红色封面的,三千七百个单词,全是在校门口背的,我站在榕树下等您开锁的时候背前一天的,等您锁好门回家的时候背当天的,前后各十五分钟,一天三十分钟,背了三年。”
老黄把保温杯端起来,手有点抖,浓茶洒了两滴在搪瓷缸子边上。
“三千七百个单词,三年,三十多个月,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是坚持,是习惯,就像您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来开校门,您坚持了三十六年,您觉得是坚持吗?”
老黄愣了一下。
“不是,是习惯,不开校门我心里不踏实。”
“一样的,不背单词我心里也不踏实,所以您和我做的是一件事,把习惯当成日子过,过着过着,日子就变成了意义。”
老黄把保温杯放回窗台上,收音机里红线女还在唱,昭君出塞的琵琶声从短波频道的杂音里穿过来,断断续续。
“秦铮,你这话说得太好,我得记下来,以后有学生问我,老黄你看了三十六年校门有什么感想,我就把你今天的话说给他们听。”
“什么话?”
“把习惯当成日子过,过着过着,日子就变成了意义。”
秦铮把橘子籽从裤兜里掏出来,五颗,小小的,黄褐色,在传达室的灯光下像五颗碎石子。
“黄叔,这是瑞典的橘子籽,我在斯德哥尔摩卡罗林斯卡医学院门口吃的,甜度十一点五,没有希望岛的甜,没有大李家村的甜,但它是瑞典的,我带回来给您,您种在榕树底下,看能不能长出瑞典的橘子树。”
老黄接过橘子籽,在手心里摊开,一颗一颗数过去。
“五颗,种五棵树?”
“不一定都能活,能活一棵就够,橘子树在南头镇的土壤里长不长得出来,看它自己,但总得种下去,种下去才有希望。”
“这话像你爸说的。”
“我爸说酱油的火候跟人生一样,我没学会做酱油,我学会了另一种东西,把种子种下去,不急着看它发芽。”
老黄把橘子籽小心地包进手帕里,塞进中山装的内袋,拍了拍,动作很轻。
“行了,快去吧,温老师在办公室等你,她说今天要当面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听了就知道。”
教学楼三楼,高三七班的教室还是老样子,桌椅重新漆过,黑板换成了电子屏,但窗外的榕树没变,气根垂到三楼的窗台上,伸手就能碰到。
温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三年前秦铮毕业的时候,温老师送他到校门口,说的是“别给母校丢脸”,今天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秦铮,嘴角动了一下,眼眶先红了。
“老师好。”
“回来啦。”
“回来了。”
“进来坐,你的座位还留着,倒数第二排靠窗。”
秦铮走进教室,三十几张课桌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张纸条和一支笔。
他自己的那张课桌上,纸条上写着:秦铮的座位,笔是黑色的水笔,和高考用笔同一个牌子。
“老师,这纸条谁写的?”
“每一届的高三七班学生轮流写的,从你毕业那年开始,今年是第三届,前两届的学生已经上大学了,他们毕业的时候跟下一届交代了一件事,秦铮的座位不许动。”
秦铮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课桌的高度没变,椅子的高度没变,窗外的榕树也没变,但看出去的视角变了。
三年前从这里看出去,看到的是校门口的榕树,现在从这里看出去,看到的是榕树旁边那块不锈钢牌子,和牌子上那句“常在此树下读书”。
“老师,您说要当面告诉我一件事,什么事?”
温老师在讲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没拿教案,没拿试卷,只拿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面上的字迹泛了黄。
“你的诺贝尔奖发言,在蓝厅说的那些话,你提到了《高分子物理》的b+,提到了张教授扣的三分,提到了你父亲做肠粉自己调酱油,你还提到了什么?”
“提到了平台,希望岛的平台。”
“对,但有一句话你没提。”
“什么话?”
“你当年的高考作文。”
温老师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答题卡,高考语文答题卡。
作文那一栏,扫描件印在A4纸上,字迹是秦铮的,笔锋有力,但有几个字的收笔拖得太长,像在赶时间。
“你当年高考作文的题目是《平凡之路》,你在作文里写了一句话,‘一个社会的高度,不看它的精英飞多高,看它的普通人站多稳。’”
秦铮看着那张答题卡,高三七班教室的灯光把纸面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写的字,自己忘了。
“这句话,我写的时候十八岁。”
“对,十八岁,你写完之后,高考语文成绩出来了,一百三十二分,作文扣了六分,扣分的理由是‘立意过于宏大,缺乏具体事例支撑’,当时我跟阅卷组争论过,我说这个学生的立意不是宏大,是准确,阅卷组说准确不代表具体,我说他会具体的,等他长大了就会了。”
温老师把答题卡放回信封里。
“今年你站在斯德哥尔摩蓝厅的致辞台上,说你是站在一群人的肩膀上,你说这群人里有被拒稿二十年的教授,有失败了四百一十七次的研究员,有在工地上绑钢筋的七旬老人,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当年那篇作文补具体事例,你花了六年把作文补完了,阅卷组欠你的六分,今天可以不还了。”
秦铮把信封拿起来,牛皮纸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老师,您为什么留这个?”
“因为我教了三十六年书,见过的最好的学生,不是你这种。”
“那是哪种?”
“是那种知道自己不天才,但决定把不天才的日子过得跟天才一样认真的学生,你当年的作文里还写了一句话,‘生而平凡,但志存高远’,这句话后来被很多届学生抄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他们可能不知道这句话是你写的,但他们在践行它,就像你在践行你父亲教你的酱油火候一样。”
秦铮把信封放在课桌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榕树的气根在窗台上晃了晃。
“老师,明天的演讲我想好了主题。”
“什么主题?”
“平凡之路,和六年前一样的题目,但具体事例不一样了,六年前我写了没有具体事例的宏大道理,今天我有五个人物可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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