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念念荣归故里
李雨晨 · 2649 字 · 约 6 分钟
大李家村的百年桂花树比念念上次回来时又粗了一圈。
树冠遮住了半个晒谷场,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在念念脚边,像显微镜下的荧光标记。
念念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树上的铁钟还在,锈迹比三年前多了几道。
钟锤上系的红布条褪成了灰白色,那是念念爷爷在世时系上去的,说是避邪。
“奶奶!我回来了!”
念念奶奶从祠堂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剪刀。
红纸剪到一半,是“忠厚传家久”的“久”字最后一捺,捺角拖得老长。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一串人?”
“不是带的,是他们在村口碰上的。贺处长说省里要调研大李家村的中草药种植基地,我说正好,跟着我走不用导航。”
念念奶奶把剪刀放在堂屋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摸着念念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把念念的耳朵轻轻揪了一下。
“瘦了,诺贝尔奖不管饭?”
“管,但瑞典的鹿肉太柴,嚼得腮帮子疼。想吃奶奶做的红薯干。”
“红薯干在灶上蒸着呢,放了桂花蜜。你先别吃,先把正事办了。县里省里都来了人,你不得跟人家说几句?”
念念把背包放在祠堂门槛上,从里面掏出记录本,铅笔夹在耳朵上,走到晒谷场中央的石磨旁边。
石磨是清朝同治年间的,磨盘上刻着“道光二十三年李氏置”,磨眼里的玉米粒还没扫干净,是刘婶早上磨鸡食剩下的。
“各位领导,各位叔叔伯伯婶婶,我叫李念念,大李家村人,户口就在这棵桂花树后面的祠堂里。户主李晨是我父亲,目前我父亲因故不能亲自回来,由我代表他欢迎大家来大李家村。”
贺处长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
“念念同学,你这次回村,省里很重视。大李家村是全省新农村建设模范村,中草药种植基地的规模在全省排前三。县里报的材料我们都看了,数据很扎实。这次来一是调研,二是想听听你对家乡建设的建议。”
“贺处长,建议谈不上,我十七岁,大学还没毕业,但有一件事我想先说在前面。”
“什么事?”
“今天别把气氛搞得太严肃。”
念念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我在斯德哥尔摩的蓝厅都没这么紧张过,刚才进村的时候看到村口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诺贝尔奖得主李念念荣归故里’。那条横幅能不能先取下来?”
“为什么?”
“不是不领情,是那个‘荣归故里’四个字太重了。我才十七岁,归什么故里,搞得好像我七老八十了一样。”
刘婶盘腿坐在石磨边上,手里剥着花生,嗓门跟铁钟有一拼。
“我就说那条横幅挂早了!王木匠非要挂,说诺贝尔奖得主回乡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横幅得从村口一直挂到祠堂!”
“那你说挂什么?”
“我说念念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你给她挂那种横幅,她能不别扭?”
王木匠站在桂花树底下,旱烟杆叼在嘴里,烟灰掉了一裤子。
“那不挂横幅挂什么?总不能挂一串红薯干吧?”
念念笑了。
“挂红薯干也行。,红薯干比横幅实在,饿了还能摘下来啃一口。”
整个晒谷场都笑了。
贺处长也笑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建议取消横幅,代以地方特色农产品装饰。受访者李念念,十七岁,风格务实幽默。
念念奶奶把蒸好的红薯干端出来,竹簸箕搁在石磨上。
红薯干上淋了桂花蜜,蜜色金黄,桂花瓣嵌在红薯干的纹路里,像荧光蛋白标记的细胞组织。
念念伸手抓了一根,嚼得咯嘣响。
“贺处长,您尝尝。我奶奶做的红薯干,甜度绝对超过希望岛的橘子。”
贺处长拿了一根,咬了一口,眼睛眯得更细了。
“这个甜度有多少?”
“没测过。但肯定比瑞典橘子高,瑞典橘子甜度十一点五,这个至少翻倍。”
“为什么?”
“因为瑞典橘子是雪地里长的。这个红薯干是桂花蜜泡的。雪地和桂花,能一样吗?”
念念又拿了一根红薯干,走到石磨旁边,背靠着磨盘。
晒谷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有村里人,有县里来的干事,有省里来的调研组,还有从隔壁村骑摩托赶过来看热闹的外村人。念念清了清嗓子。
“我这次回来,就一个主题。”
“什么主题?”
“快乐。”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贺处长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住了。
“你们可能觉得,一个搞科研的人,一个拿诺贝尔奖的人,回来讲快乐,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
念念把红薯干举起来,像举着一根教鞭。
“不是,我在斯德哥尔摩的蓝厅讲过平台,讲过托举,讲过种因的人不问结果。今天在大李家村的晒谷场上,我想讲一点更根本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为什么大李家村能出一个诺贝尔奖得主?不是因为我聪明,不是因为基因好,是因为这片土壤让一个孩子可以快乐地长大。”
念念指着桂花树上的铁钟。
“我小时候这口钟还在用,每天早上刘婶敲钟,全村的孩子背着书包从各家的院子里跑出来,沿着这条石板路往村小学跑。村小学只有三间教室,黑板是木板刷墨,粉笔要掰成两截用。”
“那时候快乐吗?”
“很快乐,下课了爬桂花树,摘桂花,刘婶追着我们骂,骂完了又塞给我们一把花生。放学了去河里摸鱼,王木匠在河边做木工活,锯木头的声音咿咿呀呀的,跟摇篮曲一样。”
刘婶在石磨上剥花生的手停了。
“你还记得那些?”
“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
念念的声音软下来。
“记得奶奶在祠堂门口写春联,我趴在门槛上看,墨汁的味道是臭的,但写出来的字是香的。记得李强国支书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桂花树下,缸子里的浓茶泡了三天还在喝,他说茶叶不喝到没味儿不能换。记得三叔公在晒谷场上晒稻谷,用木耙子一遍一遍翻,翻出来的稻谷香能飘到村外。”
晒谷场上安静下来,只有桂花落地的声音。
“所以诺贝尔奖不是在斯德哥尔摩长出来的。”
念念把声音拔高了一点。
“是在大李家村的桂花树下、红薯地边、石板路尽头、祠堂门槛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我的水母是希望岛的,但我的快乐是大李家村的。没有这个快乐,就没有那个水母。”
她走到石磨的另一边,手按在磨盘上。
“现在大李家村不一样了,中草药种植上了规模,村里富裕了。李强国支书刚才跟我说,今年全村人均收入比三年前翻了两番,家家户户盖了新房子,村小学翻修了,黑板换成了电子屏,孩子们不用再掰粉笔了。”
“还有呢?”
“还有我父亲这些年对村里建设的支持。修了路,通了自来水,建了图书馆。大李家村现在是省里的新农村建设模范村。很好,非常好。”
念念的手指在磨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一下。”
“什么事?”
“致富很重要,快乐更重要。”
她看着晒谷场上的人。
“我希望大李家村的孩子们,在新教室里用电子屏上课的时候,还能像我们当年一样快乐。我希望他们放了学还能爬桂花树,还能去河里摸鱼,还能趴在祠堂门槛上看奶奶写春联。”
“为什么?”
“因为诺贝尔奖可以从新教室里长出来,但快乐不行。快乐只能从快乐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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